老杨摇摇头,不愿多说,只提醒他:“以后做什么事都要留个心眼,不要多管闲事,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对了,不要再见令冉那姑娘了,她那个事你管不了,清楚你对她有意思,不过你俩也成不了,就别再见面了。”
冯经纬被他说得脸一红:“最近也没见,我知道。”
老杨看着冯经纬年轻的面孔:“该相亲相亲,别总惦记不可能的事儿,正经找个好姑娘,不出三五个月,也就忘了。”
这话说的,冯经纬很不舒服,好像令冉不是什么好姑娘,他想辩解两句,到底没出口,老杨看在眼里,心说,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更伤心。
这条街道上,全是人,烟熏火燎,声音嘈杂,空气中布满油腻,充满一种粗放又浓烈的活力。
令冉完全置身于相反的环境中,这是黄昏时刻,寂静着,只有远方燃烧着瑰丽晚霞,她观赏了完整的一次落日,从绚烂到渐渐褪色,惊人的色彩变作沉沉暮霭,它的美丽,她已经用眼睛看到了,它的消亡,她也见证过了。
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是陈雪榆,他说早点回来,未免太早,令冉回头,他朝她慢慢走过来了。
“你不是有应酬吗?”
“临时改了时间,要不要出去吃?想吃点什么?”
陈雪榆顺势把手臂搭在栏杆上,好像忘记了两人早上道别时并不愉快,“吃完一块儿走走?”
她定定看他好一会儿,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道:“你说这里面就有餐厅,咱们还没去过,就去那儿吧。”
半月湾里的餐厅,是一家私厨,装修很好,她其实喜欢跟陈雪榆吃饭,喜欢他带她来这种人不多,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吃一顿饭。
令冉穿了一件新裙子,她满衣柜的裙子,什么款式都有。一天一件,还没穿一遍。她特地化了妆,这些事做起来水到渠成,好像天生就会,她有种心理,每每跟他一块儿出来吃饭,她总想着叫人看上去心想:这是个男人,这是个女人。俊男靓女,无关身份,天生就该出双入对出现。
除了精致的菜品,陈雪榆问她要不要喝点红酒,她喝不习惯,但还是品尝一番,一喝便上脸,像打了腮红,令冉不觉拿手背贴脸,陈雪榆看着她轻笑,也伸过手,摩挲着:“有点热。”
她有种熏熏然的感觉,心境也跟着轻飘,举起杯子,跟他一碰,还要喝的意思。
“还行吗?”
“行。”
“要是不舒服的话,别勉强。”
“你看我像不舒服?”
几口下肚,她的脸灿若云霞了,粉蒸了一样。
“我早上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忘了,现在咱们还能坐一块吃饭说话,对吗?应该珍惜,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了。”
陈雪榆缓缓应道:“好。”
“其实,昨天晚上,是你大哥约我。但到跟前不知为什么,心里害怕,所以坐路边发呆,并没见他。”
她知道他应该不算意外,陈雪榆果然是那种表情,淡然镇定。
“我猜到了。”
“我不是害怕他这个人。”
她说着脸更热了,心道他千万不要追问她到底怕什么。
陈雪榆没追问,默默看向她:“但你今天,还是去见他了是吗?”
令冉心里跳跳的:“见了,我没法不去。”
“我明白,他跟你说的,你信不信?”
“你都没问他跟我说了什么,直接问我信不信?”
“我大概也能猜到,所以不用问。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令冉沉默了会儿,才笑道:“你记得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不怕你是变态吗?我问你是不是,你说不是,这话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跟你说的,全都是真话,我承认最开始没有把什么都告诉你,但只要出口的,都是真话。”
令冉审视了他半晌,陈雪榆没任何心虚的样子,他眼睛黑白分明,很清澈,他的脸紧致光洁,完全跟黑暗的东西不沾边。
“在你大哥还有你爸爸面前,我是跟你一起的。”
陈雪榆不由伸出手,握住她手腕,话说出口却是:“你觉得这里的牛排口味怎么样?”
令冉慢慢笑了:“没你做的好。”
陈雪榆忽然收回手,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等我一下。”
她望着他背影,他肩膀很宽,她记得是48厘米,以前量过的。
过了一会儿,陈雪榆回来,前额头发湿润了,脸也像湿润着,白皙中带点酒意的红。
令冉打量他几眼,只是笑。
他们的关系瞬息万变,明明早上的时候,她难受得要命。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变得快乐,又有些畏惧的意思。
吃完饭,两人就在这附近散步,陈雪榆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她轻轻挣开,只是挨着他的影子走,若即若离。
她好像更喜欢他的影子,长长的,剪裁得当。
她专注地瞧那影子,一会儿碰他,一会儿又离开,陈雪榆看着了,手又探过来,一把抓住她:
“我人就在跟前。”
令冉本能想甩开,他拽着她快步走到一棵垂柳下,影子斑驳了,跟树影相混。他固执地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身上触摸,也不说话。
两人在黑魆魆的树影里晃动着。
她实在拗不过一个男人的力气,弄得身上热热的,不好受,令冉只好由着陈雪榆了。
两人始终都没说话。
空气里闷闷的,叫人疑心想下雨,走了一会儿,到家里来,刚进门陈雪榆吻住了她,这个吻混着红酒的味道,令冉推了推他,他耳朵便红下来:“不好意思,是不是熏到你了?”她自己也喝了,并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还是画一幅吧?”
陈雪榆没忘记早上的事,到底没忘,令冉却拒绝了:“你不要,而且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
两人总是错位着,外头果然起风了。
陈雪榆不想破坏今晚的平和,没再强求,洗好澡出来,听到雨声,雨声在这里就是雨声,也不夹杂人语。窗子一开,草木泥土的气息翻腾上来,连带花香,也远迢迢湿漉漉送过来了。
倒喜欢在雨夜里做,什么心思没有,令冉在失神的瞬间古怪想道,人果然是动物。大约风雨交加时,房屋就是洞穴,有安全感,好方便繁衍,用尽一切力气。
她想起十里寨有人卖鱼,那一地的鱼籽。
真是奇奇怪怪的联想。
第二天她醒得特别早,雨停了,枕边也没人,她光脚跳下床往卫生间去,陈雪榆还在,一定睛,镜子里映着她。
“吵醒你了?”
令冉走过来,不让他动,伸手摸了摸他新长出的胡须,硬硬的,这触感很新奇,她摸了又摸,又端看他:“你长胡子也不像野人啊。”
陈雪榆笑着要继续,她还是不让:“我帮你刮吧?”
“你会吗?”
“你教教我,看着也不难。”
他便教她了,把剃须刀给她,那东西是电动的,令冉用得小心,怕弄伤他,陈雪榆一直垂着眼看她,她冲他笑笑,不一会儿,给他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推他照镜子:“你看我水平怎么样?”
“好得很,以后还能请你帮我刮胡子吗?”
陈雪榆盯着镜子里的她。
令冉觉得这是心血来潮,她心里一动,岔开了话:“我今天想去趟正峰寺,先跟你说一下。”
第64章
“我陪你去?”他很快问道。
两人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露出完全的面目。
令冉心里又是一动:“陈雪榆。”
特地先叫了名字,很郑重的感觉。
“你什么都敢面对是吗?”
陈雪榆道:“我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你呢?”
令冉把头低了一低, 目光游动, 看这盥洗台子, 这是他生活的一角,很熟悉了, 东西本身不稀奇, 因为是他用的,落到眼睛里便不一样了。
“冉冉……”陈雪榆靠近了,她忙乱抬头, “你快去公司吧,别耽误正事。”
“我这几天比较忙, 过这两天, 好好陪陪你。”
“不用, 我其实习惯一个人, 念书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
“我要陪呢?”
他怎么突然执拗起来了, 令冉轻声说:“我本以为, 你是个很洒脱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我为什么要放下?我现在感觉好得很, 不想放下。”
他低头,挑起目光探究她:“跟我一起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好?”
令冉说不出,那目光炽烈本身就是语言。
“你是不是觉得,以后还能遇见更好的?我知道, 你还太年轻, 还能认识很多人,但这跟多少没必然关系,我就是最好的。”
“你太自负了。”她有些惊讶。
陈雪榆把她挤到一边, 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两把脸,取下毛巾,在手里掂来掂去:“我没资格吗?你到了大学,或者进入社会,放眼看看,大部分人都是平庸之辈,要长相没长相,要情趣没情趣,多的是歪瓜裂枣,也就是读书还过得去。我这种,本来就是万里挑一。”
他对她微微一笑,碎发湿着,脸也不擦,挂满水珠连眼睛也湿漉漉着。
令冉从不知道陈雪榆这样狂妄自大,她也笑:“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说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你当初会答应我住进来?你难道是什么谦虚的人?”
她不是,她知道自己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她喜欢他刚才那番话,让她意外,又算在意料之中。
陈雪榆此刻不用克制什么、忍耐什么了,他想要,太想要了,越得不到越想要,他不能失去那些癫狂混乱的感觉,一个瞬间,抵得过寻常一生。
他突然强势地吻住她,一边抚摸,一边跟她耳鬓厮磨:“去念书吧,去见识见识你那些男同学们,男老师也可以,看看他们都什么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