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还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怕我录音吗?怕要担什么责?”
“我马上要去乡镇了,没什么好怕的,都这个岁数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不前途,能平安退休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去乡镇?”
“你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去乡镇?他最清楚了。”
“他有这么大权力吗?”
令冉恍惚了,她不懂,是真的不懂。
老杨脸色阴郁着:“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有权有势的那帮人,想整人多的是手段。令冉,这件事已经结案了,放下吧,去念书,好好念,要是以后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也许有机会,谁好说呢?”
她往恍惚深处恍惚着,什么名堂?这世上有什么名堂?
老杨突然恨得血液直窜,“我原先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草菅人命。没想到心理更变态,害人家妈,还要……”他没说下去,太难听了,也太丑陋了,根本没法细想,他想她终究算好孩子,不愿母亲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走吧,念书去吧,你是聪明孩子,将来未必不能成事,先把书念出来了再说。”
老杨要送她,去哪儿呢?老杨提议找个宾馆住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他的记忆里,八月份就是学生们陆续上学的日子了。
“身上有钱吗?没钱我先借你,等你有了还我不迟。”
令冉想起那串数字,妈妈,我们有钱了,钱好多,花不完,能买数不尽的蛋糕。钱,花不完了。
怎么办啊,钱这样多。
老杨自顾给她安排,以为她答应了,他中途接了个电话,又跟她说:“小冯出警半路没油了,我得给他送点,这样,我先给他送过去,再送你找宾馆?”
令冉不说话,老杨便开车带她去加油站,加油站是红色的,喜气洋洋,车子加满了油,就能带着人们奔向远方。
肖梦琴从没去过远方,永远坐在小超市里,小超市坐在十里寨中。
老杨先去给冯经纬送油,车子停路边,还是那辆破桑塔纳,他们身边总是有破车相陪。掉了的车门,又修上去了。
冯经纬没想到会见她,很高兴,他脸晒黑了,黑中透红,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们简单说几句话,各自上车,冯经纬什么都不知情,因此此刻拥有简单的喜悦,见到她就很高兴了。
老杨的车途经一家银行,他跟令冉说道:“我给你取点钱,你等一会啊。”
令冉同老杨对视着:“上次找我,其实就想说这个的吧?只不过还是没说完。”
老杨的手都已经摸到车门了,侧着身:“好好念书吧。”
“你也不是单纯关心我,对吗?”
“我是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实在不能服务,也会尽到提醒的责任。”
“杨警官,我不是要责怪你。”她想,只是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大家各有各的目的,真话里,未必有真情,人家肯说真话,已经不容易了,她应当原谅。
她依旧很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老杨都要吃惊了,他以为她会暴怒,会痛哭,会发作一通,他动机不够单纯,但自问没有不良企图。他希望她活在仇恨里,这样才能活得有劲,有目标。
老杨又重复一遍:“我给你取点现金,很快就回来。”
令冉没说自己很有钱很有钱了,她看着他朝银行走去。
银行办业务的人很多,自动取款机坏了一台,另外一台前,好几人排队,有个人忘记密码,试了几次,还是错,被后面的人催着不情不愿去了柜台。
那人嘟嘟囊囊着:“奇了怪了,明明就是这个。”
老杨立马想起有次出警,就是因为银行密码,有人跟银行的人打起来了。
鸡毛蒜皮的事啊,就是人活着的主旋律,他忽然转脸往外看,找自己的车,他想他一定要再劝劝她。
老杨回来时,发现令冉已经走了。
她带走了他给的那瓶水,哎,都在后备箱晒得发温了,应该给她新买瓶凉的。
他给她打电话,却发现拨不通了。
那瓶水,是真情,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关怀一个酷暑中的人。
第69章
她喜欢这里, 陈雪榆的家。
每次进入,包括第一次,她就能闻到叫人熟悉的香气, 她觉得安全, 因此喜爱。热的风往往吹起裙角, 紧贴着身体的线条,推住人朝里走。
遇到打雷天气, 廊下也会潲雨, 蒙蒙地打过来,在脸上炸开细小的蓬松的烟雾。他胸膛那样宽阔,也无法挡住所有的风雨, 微微仰头,从他头肩的过渡处能看见乌云, 被闪电点亮, 层层叠叠, 好像藏了一条龙随时能跃出, 向她伸出鳞爪。她跟他曾在这边接吻, 雨声如注, 打在鲜花的花瓣上, 树叶上,台阶上,高高低低。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不晓得什么时候下, 又或许不作数, 经常有诈。
她在床头趴了很久,一抬脸,余晖从窗户那挤进来, 照得她满面金光,像纯洁的刚诞生的天使。金光又慢慢脱落下去,留下白的脸。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过,伸出手,手腕那压出一道红痕,印记有些深。她抚了抚柔软凉滑的床单,一张好床,她在这上面生生又死死,只有他知道。
以前的床不够大,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清新的老粗布床单,一个枕头,靠墙的那面贴五十公分高的花纸。紧挨床头的,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大块玻璃,压着旧照片,她满月的,一岁的,三岁的……坐在肖梦琴怀里,站在肖梦琴身边,没了肖梦琴,一人独照,好多的照片,原来妈妈那样爱照相。
但那房间,二十年风格不变,保留到大火前。好像完全没留意到外面新路上走着新人,新房里住着新客,新生意中数着新钱,主人还在做一场旧的梦,只为一个男人回来,见一切如故。
脚下踩着美丽的图案,她挪了挪脚,蹲下来瞅这块土耳其地毯,花纹动着,长着,变了颜色,变作青花纹,头尾相连,那是家里的老盘子,她喜欢洗盘子,叫流水冲过,无比洁净。她摸了摸地毯,青花便不见了,又变作蝴蝶一样的华彩,像春天住进了这间房子。
席梦思。
一个名字忽然蹦进脑海,肖梦琴说,要给她换个席梦思的床垫,又大又软。是这个名字吧?像个人名。她在心里默读几遍,几乎要把当她当作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了。
她走进陈雪榆的卧室,很慢很慢环顾四周,最后打开衣柜,里面有春天、秋天、冬天的衣服,黑的,白的,灰的。她拎下他的一件外套,沉甸甸的,男人的衣服都这样重,怎么洗呢?很小的时候,她在冬天冰冷的太阳下,跟肖梦琴拧床单,太重了,她细瘦的胳膊根本绞不动,人被带得踉踉跄跄。
倘若不小心沾地,前功尽弃,简直要绝望了。
她把外套放回去,看见一件藏蓝色风衣,特别宽大,像座山那样屹立此间,男人的衣服原来还能这样大。她摸了摸上面的扣子,手指滑过布料,这让她想起雨伞。
好可惜,她心想。
她离开陈雪榆的卧室,到书房来,他的模型搁置了,没有新作品。他的书依旧那样陈列,像摆设,主人只用它来做装点。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之前动过的那本书,又回到原有位置。他知道她来过书房,细微之处全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书桌旁,有个打火机。
她最终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向床头的太阳花,花盆是常见的粗陶花盆,很古朴,孙信璞家里一天能卖出几个花盆呢?一个花盆挣多少?几毛?一块?两块?钱真是难挣啊。
可她有那么多的钱了,太多了,一下就有了,一夜暴富。
她合上双眼,太阳花开在脸前。
陈雪榆回来时,以为她睡着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那么快知道他进来了。他的脚步声、气息,都强烈到无可回避。
令冉猛得睁开眼,万籁俱寂,只有陈雪榆的面容,她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这样明显的疲惫。
他也会累吗?怎么会不累呢?
令冉坐起来,抚了抚他靠近的脸:“回来了?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陈雪榆今天确实很累。
事情一件咬着一件,非常紧凑,巡视组相当重视这份举报,也自然有这条线上的领导已经出事的缘故,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有嫌疑,毕竟是一家人,要配合问话,该大义灭亲的时候绝不可犹豫,要心事重重,忧心忡忡,两道眉毛不可展开。然而,陈双海这次真的完了,该有一丝悲凉的,没有,一丝也没有。
坐牢有益于人身体健康,作息规律,饮食清淡,该劳动劳动,有什么小毛病坐个七年八载的全治好了。他当然会去探望,情深意重,还是父亲听话的好儿子。
跑了一天,加上昨晚一宿没睡,陈雪榆已经缺了很多睡眠。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休息一夜,明天又是原来的他。做陈雪榆这个人,相当过瘾,他在回家的这一刻,心情达到极点。
“是有点乏,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陪你。”
他有种倦怠的温文,那就是真的真的很累了。
他很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富有不动声色的生命力,好像不需要歇下来。不是的,他的眼睛、神情,肢体上的状态,告诉她,他在此刻就是个普通人,凡人。
“你要做的事都处理好了?”
“还没结束,不过明天哪儿都不去,在家陪你,有想做的吗?”
“你有吗?”
“想打理下花园,要一起吗?”
“拔拔杂草,翻翻土,平时都是请人维护,明天在家我想自己弄一弄。”
令冉一直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要看清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你会弄吗?”
“之前也自己弄过,凑合吧,动动手感觉还不错。”
“你很少亲自动手,是吗?”
陈雪榆停顿一下,他再疲倦,也是敏锐的,但敏锐的心,对抗不了身体深处的疲倦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他稍微提一提精神:
“偶尔劳动一下,还是能找到些乐趣的。”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他揉了揉眼睛:“没关系,会消的。”
“我帮你洗澡好不好,你需要休息。”
令冉走到浴缸前放水,等放好了,她便看见一个赤裸的陈雪榆走进来,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咄咄逼人,他没有拒绝,躺了下来。
水的温度正好,让人身心放松。
他的皮肤沾满了水,头发也湿润了。
她手指搭在他太阳穴那,轻轻按摩着,陈雪榆缓缓阖上双目,他的身体既沉重又轻盈,往下坠着,触底了,还是不够。
“舒服吗?”
她很温柔问道。
陈雪榆近乎呓语:“谢谢你,我很感激。”
“你为我做过那么多事,仔细想,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
“不是这么算的,你在这儿就够了。”
“你这么说,我更要内疚了。”
水温太合适,身体也太松弛,睡意都要袭来了,陈雪榆有种熏熏然的感觉,他不想去思考,不想再动脑筋,明天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去想,再去想办法。
令冉又帮他洗了头,泡沫丰富,水一冲便消失了。
她用香皂给他涂身体,那香气侵袭,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雪榆懒懒站起来,任由她清洗身体,他像刚落地的新生婴儿,只有一个最原始的身体,没有遮挡,没有装饰。令冉细细给他擦拭,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她不喜欢做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