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一点,餐厅里的人七零八落。
有人上楼睡觉,有人出去遛完,有人在小院里打羽毛球、荡秋千。
噗噗在小院里撒完欢,跑回来,趴在陈遂脚边。
简幸和那群人聊完,有了散场的动静。陈遂下意识垂眸,移开视线,但又忍不住瞄她。
简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凑到他面前,微微仰脸看他。
迎上她的视线,陈遂无处可躲,不自觉地往后靠,整个后背死死地贴着门框,下巴绷紧,紧张地咽了咽喉,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扁了些。
“干什么。”垂眼看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简幸眨眨眼睛,疑惑:“你瞟我干什么?”
她举起手,张开,“你刚才瞟了我五次。”
陈遂扯扯嘴角,欲言又止。
简幸微眯眼眸,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吗?我都麻烦你那么多次了,你有事也可以麻烦我。别不好意思,咱俩谁跟谁啊。”
听见她这话,陈遂索性破罐破摔:“你刚怎么不解释?默认我是你男朋友,占我便宜?”
简幸稍稍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指着趴在地上的噗噗和乌冬面:“你带着我的猫,和你的狗,来这里找我。被误会其实也算是情理之中,我懒得浪费口舌解释,反正大家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我很累的,不想把精力花在这种事上。”
她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往导演椅上一坐,上下眼皮的咬合力顿时堪比成年鳄鱼。
这种事,哪种事?
陈遂的脸色沉下来,眼眸随之变暗,如同被白炽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所以不管是谁,带着她的猫过来找她,被误会是她男朋友,她都不会解释。
她无所谓,是吗?
胸口无端淤堵,陈遂想问,但看着她,又问不出口。
有点儿烦。
“乖乖。”
房东奶奶从不远处斜对角的独立小屋过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隔得老远就开始喊简幸。
简幸偏头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迎上去。
陈遂见状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想把所有烦躁压下去。
房东奶奶慢吞吞走过来,要把手里的被子交给简幸:“夜里凉,睡觉换这床被子吧,你房间那套被子有点小,不够你们两个人睡。”
简幸原本想帮房东奶奶拿被子,听见这话,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来,连忙摆手,频率快到要跟空气摩擦出火星子了:“不不不,奶奶,我们不是那种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的关系。”
“噗,咳咳——”
猝不
及防,陈遂被水呛到。
她的话顺着风,一字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抬手擦掉下巴的水渍,胸腔里泛起一丝被呛到的刺痛感,他偏头看了眼简幸,耳朵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最后当然没有被房东奶奶推进同一间屋子。
陈遂在二楼,跟剧组里那些男人住一块儿,两个人一间,刚好有个落单的。对方是剧组的灯光师,性格比较内敛,话不多。
原以为会度过安稳和谐的一个夜晚,谁曾想,这么话少内敛的一个人呼噜声震天响。
“……”
躺在床上,陈遂偏头看了眼旁边睡得死沉、楼塌了都不会醒的人,叹了一口气,起身。
在床边坐了会儿,他抬头,看见噗噗靠在墙角睡得正香。
这环境,也就噗噗睡得着。
实在是难以入睡,陈遂拿起手机,开门走出去。
夜里气温低,他身上的短袖十分单薄,又懒得折回去拿,更何况进去一趟要再次受到那个呼噜声的精神污染。
不打算走太远,想出来找个地方坐会儿,没想到会在二楼的廊桥看见简幸。
她靠近栏杆那边,蹲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遂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她怎么没睡?
手机揣兜里,他提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找什么?”
太久没说话,他本就低磁的嗓音在这个深夜显得更加沉闷,略微沙哑,似有回响。
眼前的人依旧蹲在地上,捏着一根头发丝,举起来,抬头,眼巴巴看着他:“它死掉了。”
陈遂:“……”
在剧组当导演的强度比简幸想象中的大,她原本是真的又累又困,浑身像被人揍过一样,躺在床上如同一堆散架的骨头,几乎是秒睡。
但睡到半夜,脑子里浑浑噩噩,钻进去许多东西,拥挤、满溢,很混乱,拉扯着她的神经。
也许是太过混乱,她半夜莫名醒了。
房间紧闭,空气很闷。她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作罢,披了件外套出来透气。
好在她一个人住一间房,不用担心因为进进出出打扰到室友。
外面有些冷,走到二楼楼梯的拐角,她不想再往下走了。干脆趴在廊桥的栏杆,愁苦地翻阅手机里的消息。越看越烦,她摁灭屏幕,烦闷地抓了抓头发。
感觉到手指和发丝缠绕,头皮有一股扯拽感,跟衣服扣子崩掉一样,她猛地顿住。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手指,又蹲下身,找到地上那根被她不小心拽掉、凄惨地坠落在地上的头发丝。
好痛。
头皮好痛,心也好痛。
还没等她为这根原本可以陪她很久的、**的头发丝哭丧,视野内出现一双眼熟的鞋,随即是耳熟的声音。
混着浓郁的夜色,像是一杯醇香的红酒,格外好听。
于是这根头发丝在她这里惋惜了几秒,她起身,问陈遂:“你怎么也没有睡,失眠了?”
虽然在金海湾的时候对他的作息略知一二,但凌晨三点实在是太晚了,晚得离谱。他就算有事要熬夜而且很能熬,也不能仗着自己年轻这么胡作非为吧,熬夜对肾不好啊。
陈遂皱了下眉:“被呼噜声吵醒了。”
简幸点点头:“委屈少爷了。”
陈遂问:“你呢?”
同样的话题抛回来,简幸却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无关痛痒的理由。目光躲闪一瞬,她牵动唇角干巴巴地笑了下,随口胡诌:“热醒了。”
而后不等他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条件有限,你先忍忍,明天白天这里没人,你睡饱再起。”
陈遂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山里,半夜,十三度。
热醒?
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敛眸,眸光微沉,眉间轻拧。
过了会儿,喉间发出一声无奈的喟叹。
她有心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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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三度的深夜说热醒了的人,第二天晚上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不在二楼廊桥,在小院里。
陈遂没有料定她今晚会出现,被呼噜声折磨得身心俱疲、靠在二楼廊桥,栽着脑袋缓了会儿,他打算下楼在一楼找个沙发躺会儿,然后就看见了小院里的人。
她坐在秋千上,垂着脑袋,耳朵里戴着蓝牙耳机,嘴里说着“感觉我要死掉了”,不知道在和谁通电话。
凌晨两点,能和她通电话的人,无论怎么想也是关系非同寻常的人。
晚风习习,陈遂看见她耳朵里塞着的蓝牙耳机,在一楼大厅停留稍许,转身上楼。
简幸的耳机里是宋心月的声音,她又被派去国外出差,和她的时差刚刚好,那边此刻正是下午。
“你们那公司领导是畜生吧,把人折磨得凌晨两点睡不着觉,是想把人熬穿了践行什么叫鞠躬尽瘁是吗?”宋心月的语气里全是担心和气愤。
简幸说:“没有,我是总导演,拍摄安排我说了算。但你说的没错,完全是畜生。”
《坠入春夜》的投资方是一位眼光毒辣的女性,她和对方挺聊得来的,倒没有什么拍摄压力。只不过这种职场的人际关系,尤其是这个圈子,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到领导层某些人的利益,觉得她一个年纪轻轻的新人,怎么能把资方哄得晕头转向,心里发酸。
烦都给她烦死了。
每天回领导的消息,她白眼能翻到天上。
有意无意地晃动着秋千,简幸的鞋跟轻轻擦蹭地面,视野里再度出现一双鞋,画面和前一晚极其相似。
她脚下一顿,把秋千刹住。
抬头看着陈遂,简幸跟耳机里的宋心月说了句晚点聊:“又被吵醒了?”
“嗯。”陈遂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走近了,才看见她两只耳朵都戴着蓝牙耳机,猜测可能是后来重新买的。他伸手,递给她一个盒子。
简幸双手接下:“这是什么?”
看清盒子,她感到意外,“有线耳机?”
陈遂站在她身前,双手插兜,语气随意。
“你蓝牙耳机不是掉地铁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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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叮咚——
小简的情绪疏导员即将上线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