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言不由衷
林听宁那晚回到宿舍,只感觉眼睛酸疼。她太久没有哭过了,更准确来说也不算是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也没有掉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不去面对自己的情绪,尤其是悲伤的那一类,而更惯性地先去解决问题。大多时候,等问题解决完了,情绪也自然过去了。如果今晚不是沈纵也说了那些话,她想她大概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独自熬过这一晚。
但情绪爆发出来,一直堵在胸口的烦闷却消散了许多。现在的她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只剩下疲倦,洗漱完后就倒进了床里。
第二天天气放晴,清早太阳便从阳台斜落进来,把忘记关上窗帘的房间晒得满室亮堂。
林听宁被阳光晃到,好半晌,才缓慢睁开眼皮。
她撑着床起身,看到被子上洒满了浅金色的阳光。
暴雨停了,太阳照常升起,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
她起了床,打开手机时看到凌晨两点周承京给她打了一通电话。她没有点开来看,等洗漱完回到座位,便把周承京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
至此,她三年的暗恋彻底画上句号。
她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又去几个找家教的渠道投了简历。想到下一次给沈纵也上的是最后一次课,她又根据他的情况,把自己知道的适合他的专业家教老师的联系方式都整理了下来,又给他拟定了一份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和补课方案。
她和沈纵也的联系始于周承京,但相处下来,对方总是让她不断地降低内心的防线。虽然他大概无心,但却总阴差阳错陪她度过几次难熬的时刻。
她很清楚和周承京断绝关系后,跟沈
纵也的联系也要到尽头了,但还是想在结束前,尽自己所能为这个孩子提供一些她能给的帮助。
给沈纵也做最后一次家教是在假期结束前的一天。没有再等那辆接她的车,她提前一小时坐公交到了别墅门口。
她按响了门铃,照例做好等待的准备,这一次,门却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气质温雅,戴一副银边眼镜,最显年龄的是眼角微微长出的皱纹。
男人和她对视上,目光有些疑惑,“…你是?”
林听宁微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门牌号。没有走错,她再次看向男人,“我是沈纵也的家教,请问您是?”
男人似乎愣了一瞬,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噢,先进来吧,他还在休息。”
对方话语间似乎和沈纵也关系很亲近。林听宁站在原地,大概是见她没动,男人微微一笑,和她自我介绍道,“我叫邵远,是沈纵也妈妈的朋友,你叫我邵先生就好。”
这还是林听宁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沈纵也的家人。她轻眨眼,还是跟对方进了门。
客厅和她之前来时又不太一样了,吧台添加了些日常的陈设,门口的拖鞋也换成了可重复使用的那一类,看上去更有生活的气息。
她换好鞋,走到客厅。
沙发上,往常躺在那儿的少年今天并不在。林听宁顿了顿,到沙发旁放下包,还是没有先坐下。
邵远给她递了杯水,用的是一次性水杯。
“我没想到小也的家教这么年轻。”他微笑道,“你应该还在上大学吧?”
他略带审视的目光有种阅人无数的老练。林听宁点头,“现在在读大二。”
邵远示意她先坐,自己走到一旁的位置也坐下,视线和她平视。
“你做家教多长时间了?”
“高三毕业就开始了,算起来有两年经验。”
“这么早就出来工作了?很辛苦吧。”邵远问。
林听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还好,学业压力不是很大,就想赚些外快。”
她这几天,刚好都在准备新的家教的面试。邵远此刻问的问题格外熟悉,让她恍惚有种她现在才真正开始面试沈纵也家教的错觉。
她微顿,也不想对方误会,“邵先生,其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沈同学补课。”
邵远目光微微有些惊奇,“怎么了?是他太难教了吗?”
他说的太自然,完全有种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感觉。
“…不是。”林听宁摇头,却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指尖轻抚水杯,“一开始商量好的就是补习一个月,现在到时间了而已。”
邵远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是这时候,别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林听宁来这栋别墅就没见二楼的灯亮起来过,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楼梯贴着墙,台阶很宽。楼梯一侧有窗,玻璃面后就是室外大片葱绿的林荫。少年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长袖棉质的白色卫衣和灰色卫裤,上衣颜色和他的肤色毫无违和感,领口有些宽,颈部向下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快到一楼时,他目光向下,视线经过林听宁时停了停。大概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彼此介绍过,他侧头看向邵远,声线懒懒的。
“邵叔。”
男人快速纠正他,“叫哥。”
少年抬手按了按后颈的位置,仿佛没听到似的,又重复。
“邵叔,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邵远有些夸张地叹息一声。他转头看向林听宁,语气温和,“抱歉啊,小老师。他今早才睡,我刚刚就没去叫醒他。”
两人关系看起来的确很好,相处有种亲朋好友之间的随意。
林听宁每次来少年都是这个状态,其实已经习惯了。她还是点点头,“没事的。”
邵远站起身,“那你们先上课,我去买个菜,一会回来下个厨。”
沈纵也听到‘下厨’两个字时轻扯了下嘴角。邵远又看向他,“最后一节课了,小也你好好表现,一会问问老师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个饭。”
他微顿,抬起眼眸。沙发上,林听宁也微微愣了愣,不自觉看向他。
林听宁其实不确定沈纵也知不知道这个事情,还在想要怎么和他开口,没想到邵远就这么说出来了。
男人似乎未察觉屋内一瞬安静下的氛围,他提了个挂在玄关处的帆布包,便往门口走,“两位加油,我就先出去了。”
门被轻声关上。
沈纵也看向她,脸上懒散的神情消失了。半晌,他开口。
“最后一节课?”
他果然不知道。林听宁不知怎么有种做错事心虚感,她语气缓和下来,和他解释,“学长当时和我定的是一个月,今天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少年没有接话。
他肩膀宽直,腰却细,腿也长,整个人就跟衣架子似的,皮肤也没有半点瑕疵。客厅的偏暖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神色却没有太多情绪。
他低“嗯”了声,收回视线,走向沙发,在他惯常坐的位置坐下。
林听宁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资料,放在桌面上,开始讲课。
她今天其实准备了很多,颇有一种恨不能在一堂课把所有知识都教给他的感觉。讲到一半,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润嗓,边垂眸看了一下沈纵也。
少年低着头,在这休息的间隙,低头看手机。
他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下颌。衣袖很长,他一半掌心在袖口里,手机后背手指骨节分明,拇指随意地在屏幕滑动。
她看不到他在看什么,只能看出他神情有些冷淡。
林听宁静了静,放下水杯,“小也,刚刚讲的内容你有哪里没听懂吗?”
他没有抬头。
“没听。”
林听宁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几天准备的厚厚一沓的讲义,又看向他,“是今天讲的内容太难了吗?”
沈纵也依旧看着手机。
“不想听。”
林听宁指尖轻轻蜷了蜷。她垂下眼,也不是现在才觉得他状态不对,只是从开始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她再次问,“那你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视线微顿,片刻,他眼睫稍抬,看向她。
他轻轻牵了下唇角,“老师走出失恋了吗?”
他垂下眼,再次看向手机,语气淡淡,“反正很快不是你学生了,可以谈这种话题了吧?”
“……”林听宁一时静默。
她看了沈纵也一会,片刻,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继续翻到下一页讲义,“那我继续讲了。”
少年指尖微微顿了顿。片刻,他把手机放下叩在桌面,就这么靠在沙发垫上,垂眼看着她讲课。
林听宁怕今天的内容讲不完,所以没有准备题目检验他的掌握情况。这节课临近结束,她自嘲地想还好没有准备,不然她就会看到三个多小时对牛弹琴是什么结果。
她盖上笔盖,抬起头,尽量保持语气温和,“那今天就讲到这里。”
沈纵也看她一眼,收回视线。
她垂下眼,还是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
她拿着那沓资料,侧过身,“我整理了一些适合你的家教,联系方式和老师的情况都写在第一份文件里了,他们基本都是高中出来的老师,给你补课也会更贴合学校的进度。”
“第二份是我给你定的学习计划和补课方案。”她顿了顿,语调缓下来,“你的情况不能太急于求成,但每天都需要付出些努力才能赶上……当然这些你也不用完全遵守,可以和你以后的家教一起看看怎样调整更适合你。”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便止住了话端。缓了一下,她将资料双手递给他。
沈纵也却依旧没有抬头,甚至一点目光都没有分给她。
“我不需要。”
林听宁动作微微僵住。
“姐姐,”少年语气冷淡,甚至带了几分轻讽的意味,“要走就走,别做这些多余的事。”
林听宁垂下眼。
少年语气没有丝毫
不舍,仿佛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一天,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不好处理的麻烦。
她想,确实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