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她买了最后一趟回G市的高铁票。
列车驶出江县时,天空被绵密的乌云笼罩成一片灰色,细雨落在车窗上,被疾驰的速度拉成一截截短促的线。手边的行李箱里是她所有留在这的东西,她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这座县城。
夜幕渐渐降临,这趟列车人并不多,玻璃窗映出她独自一人的倒影。
她看着窗外微微发怔,片刻又低头,打开了手机。
这一天是1月23日,她在手机上特意标注了这个日期,可那个社交账号里,还有他的朋友圈,甚至邵远的,都没有什么迹象。
她其实也不确定,只能从那个账号的昵称里隐约猜测今天是他的生日。
列车到站,她先坐地铁到了一个站点去买了两张票,而后,打车到了那栋别墅在的小区。
G市也在下雨,雨丝很细存在感却明显。夜里澄黄的路灯下,她给了自己几秒犹豫的时间,最后还是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她站在廊下。不知怎么,她感觉这个场景有些像她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的她大概没有想到,几个月后自己会这样,即使没有任何把握,也还是冲动地买了票又冒雨到他家门口,其实这一点都不像她。
林听宁深呼吸了下,抬手,按响门铃。
别墅里静悄悄的。过了片刻,门被打开了。
少年站在门内,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神态仿佛刚醒。好像一切真的完全复刻了他们初见,只是他看到是她时,神态不再是冷漠的,而是微微有些怔住。
沈纵也盯着她看了两秒,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是在做梦吧。”
林听宁原本还有些紧张,现在忍不住轻弯了弯嘴角。
她摇头,“你刚刚又在睡觉吗?”
少年没接话,视线看向她手边的行李箱又看向她。
“老师怎么在这里?”
“进去说吧,”林听宁语气温和,“外面有点冷。”
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侧过身让路,视线又看向她被雨淋湿的肩膀,微微蹙眉。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感觉到轻得不像话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听宁换好鞋,抬眸看向室内。
里面只有客厅亮着一盏灯。沙发上的毛毯滑落了一半,他刚刚大概睡在那里,别墅里也没有其他人在。
沙发旁边的桌面上,有一张卡片让她觉得很眼熟。她微愣,想起它是什么,下意识走上前拿起来。
贺卡的背面,她的字迹写着“祝你平安健康,得偿所愿”。当时因为位置不够,她并没有写这张贺卡是给谁的,只署了她自己的名字。
林听宁完全不知道,这张原本送给周承京的贺卡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她记得当时是递给了服务员和香水一起打包,后面因为发生了那些事,她也没有再打开包装检查贺卡有没有在里面。
她还没问,沈纵也就在她身边,把贺卡从她手中抽出来。
“老师怎么偷看我隐私。”
明明是她的东西。她忍不住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少年垂眸看了她一会,片刻,他偏过头。
暖色的光勾勒少年的侧脸,他细密的眼睫压下来,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回答她的话,反问,“老师要让我还回去吗?”
林听宁眨了下眼睛。沈纵也看向地面,语速缓缓的,声音很低。
“老师又没写是给谁的。不能是给我的吗?”
林听宁微顿。她还没有回答,他又继续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
明明是他自己拿了她给别人的东西,但他此刻的语气,让林听宁觉得自己才是做错事的那一个。林听宁轻挠掌心,本能地想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是,她看着他把贺卡背在身后,低着头一幅等待她审判的样子,她又说不出口了。
她其实隐约看得出,他的话一套接着一套的,是故意做出这个样子,让她觉得心疼和不好意思。可是,她也是真的觉得心疼了。
生日的夜晚,他一个人在这栋别墅里度过。一张简陋的贺卡,都被他当成一件生日礼物。
一个人的生日她过了很多,可是她觉得他不应该过一次。
她一直没接话。沈纵也的视线又微微瞥向她。她看着也不像生气,神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联想到她那个极轻的行李箱,他神色放缓,正过脸,低头想问她是不是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了。
他还没开口,林听宁便抬起头了。似乎没想到目光会对上,她嘴唇轻轻抿了下。
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沈纵也也就什么都没说,耐心地等着。一秒像是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他听到她开口。
“可是我给你准备了其他礼物。”
这一刻,怔住的人变成了他。
她的眼睛清澈而透亮,鼻尖被冻得有点红,神情认真又带着一丝温柔。
她从口袋拿出了两张游乐场门票,递给他看。周围一切好像都静止了,静谧的夜里,她声音柔和而平静,落入他耳畔。
“小也,我请你出去玩吧。”
-
林听宁提前想了很多,但没有想到,今天的天气会不好。
出来之前,沈纵也让她脱掉了淋湿的大衣,换上了他的一件几乎到她膝盖的黑色棉服外套,又执意让她把那条驼色的围巾也围上。
做完这些,他才也穿了一件大衣,和她出门,打车到了游乐场。
G市的游乐场夜场灯光璀璨,欢快而明亮的音乐在园内流淌,在雨夜里铺开一片暖色的海洋。
下雨的原因,场内人并不多。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和他们确认了好几遍。
林听宁上次来这里已经了许多年前,但许多陈设依旧没有变过。下雨天,有许多项目都不能坐,她看了下地图,侧头问他,“小也,你有想玩的项目吗?”
沈纵也撑着伞,低头看她。
“老师想玩什么?”
她看了看伞外的雨,指了下地图上的摩天轮图案,“先去坐这个吧。”
这家游乐场的摩天轮很高,顶端几乎可以俯瞰整个G市。下雨的夜晚,依旧有些情比金坚的情侣,在寒风中撑伞排着摩天轮的队伍。
快排到他们,前面的玻璃仓还能坐两个人。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拼座,林听宁摇头,“我们想要单独的仓位。”
沈纵也垂眸看了她一眼。
工作人员于是等到下一个仓位空出来,才指引他们上去。仓门关上,气氛一下静谧下来。
玻璃仓随着主轴缓慢上升,外的景色渐渐远离,沈纵也抬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她像是被装进了他的外套里,整个人都要消失了,袖口指尖才能露出来一点,脸颊下半部分也埋在围巾里。
仓内空间不算大,他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收回视线,问。
“老师有话想和我说吗?”
五光十色的灯掠过她脸颊,将她瞳色映得有些浅。她视线从玻璃窗外收回,看向他。
她轻轻抿唇,然后微笑了一下。
“嗯。”
她垂下眼,看着玻璃地面下景色一点一点变遥远。
“这其实是我第二次来坐这个摩天轮。”她语气温缓,“十五岁的时候,我自己来过一次。”
“老师自己来的?”少年抬眸,“你家长呢?”
林听宁神色很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我父母很早就车祸去世了,我从小借住在舅舅家。”她说,“他们有一个孩子,所以分给我的关注也不多。”
少年微顿。他看着面前的人,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这些事。
她似乎还担心他介意,抬起头向他歉意笑笑,“抱歉,你的生日和你说这些。”
她垂眸,想继续说,少年却向她伸出手。
她轻眨眼,抬起头,沈纵也看着她,语气低缓。
“老师。”他声音闷闷的,“我才想起来我恐高。”
“你牵着我吧。”他看向她放在膝盖的手。“牵着会好一点。”
林听宁看着他,完全看不出一点恐高的样子。但她还是照做,抬手握住他的手。少年连同衣袖一起包裹住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传上来。
“现在好一点吗?”
她问。
“嗯。”他低着头,动作很轻地收拢了下指尖,“你继续说吧。”
林听宁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他眼睑好像比平时红一点。她刚刚指尖一直露在外面,温度有点凉,他掌心温热,完全把她的手笼罩住了。
她感觉她见到他的时候好像经常这样,被他的温柔所包围着。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这些事已经发生很久了,对我来说也早就过去了。”她垂眼,语气温缓,“我其实是想和你说,那天我一个人来这里,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转变。”
少年没有放开她的手,轻轻握着她,目光看向她。
“我以前也想过,为什么父母离开的这么早,为什么周围的人连一点关心都吝啬给我。”她顿了顿,“我从小就表现得很好也很听话,为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多爱我一点。那时候我想不通这些事,甚至会一个人偷偷找地方哭很久。”
“其实那天也是。那次考试我考得很好,学校发了五百块奖金,但是我舅妈没有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她说,“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出走,想如果我忽然不见了,他们会不会更关心我一点。”
“我一个人买了高铁票,来G市,到了这个游乐场。我一直在等,等到游乐场灯光都亮起来了,也没有人来找我。”
她垂下眼,“天气太冷了,我就想,坐摩天轮吧,这个项目时间最长,等它转完一圈回到原点,可能就有人来接我了。”
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一些。她看到他手背微微显现的青筋,顿了顿,用另一只手安慰性地轻轻拍了拍他。
“当时我是和一个阿姨一起拼座的。”她继续说,“上了摩天轮,我还一直在掉眼泪。那个阿姨大概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给我递了纸巾,又跟我说,小姑娘,不要哭了,看看风景吧。”
“然后我才往外面看了眼,当时刚好到了最高点。”
他们所在的玻璃仓外,高楼的灯光也恰好都变成了地面的点点繁星。
她侧头,看向窗外。
“那时我才看到,整个G市都在外面,那些高楼都变得那样渺小。”她说,“原来只是靠我自己,我就可以让我自己走这么远的路,看到那么远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