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用和我道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也不知道他的心情。
她是最无辜的,也是最狠心的。
“怎么不用。”林听宁收回手,拍拍他肩膀,“好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们都不提了。”
“现在看来,没赶上也挺不错的。”她走到他身边,转身,和他并肩看远处的烟花,“这里也能看到,而且人不多。”
各式烟花在空中绽放,城区是禁止燃放烟花的,可周围还是有些孩子在放烟花棒,五彩绚烂的光束转瞬即逝。
她后知后觉地有点饿了,带着他到游园会的摊位上逛了一下,最后买了两个烤红薯。红薯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但不是很甜,用来暖手反而更合适。
她在小摊的座位上坐着,边看烟花,边时不时吃一口。吃完以后,本来被焐暖的手又逐渐因为冷风而凉下来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低着头,手上的食物也没有吃一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人群聚集了起来,看着烟花,边在倒数。人群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也激动了起来,倒数到最后三个数时,天空也被烟火点燃如同白昼。
最后一个数字落幕,她看向他,“小也,新年快乐。”
沈纵也抬眸,和她对视,轻扯唇角,“新年快乐。”
“本来是老师的新年礼物的,”他垂眼,将一个玉石小猫挂坠放进她手心,“恭喜老师又顺利长大了一岁。”
林听宁微愣。她垂眼举起手中透亮的挂坠,小猫用玉雕刻得很精巧,背上还背了一个金元宝,她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挂坠不大,挂在手机上刚好。她小心地把它挂在手机的一角,“谢谢。”
其实成年以后,每长一岁,都会伴随着因为逐步要开始面对现实问题而产生焦虑,但这一刻,她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虽然他们有点小的争执,但这一个生日,她看到了烟花,收到了礼物,他的确陪在她身边过了。
远处,庆祝的人群还在欢呼雀跃着,相互送着祝福。这晚预告要降的雨迟迟没有降下来,烟花持续地腾空,将整片夜色染成绚烂的星海。他们坐在人群之外,像夜色中停泊在一处的两叶孤舟。
沈纵也将手中的食物袋子折了折,放进她掌心。食物还有余温,隔着袋子透了出来。
他低着头,把玩她手机上刚刚挂上的挂坠,叫她,“老师。”
他侧着头,“你说你会陪着我,是会陪我多久?”
林听宁的指尖回暖,也抬头看向他。
她语气带点玩笑的意思,“到你不再叫我老师的那天?”
她想,等到那个时候,他也不再需要她了吧。
沈纵也没有接话。片刻,少年移开目光,看向人群和烟火。他瞳孔被光映得有些光亮,唇角轻扬的弧度却微显落寞。
“可是叫你老师,你只会把我当小孩子。”
烟火和灯光,汇聚成的暖色的光落在他脸颊,将他棱角分明的侧颜勾勒得柔和。
他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的环境音中,却是看着她笑着说的。
“我该怎么办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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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新闻学院开始分配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林听宁分到的是之前上实务课的老师赵冬。聊完之后,赵冬知道她没有继续深造的意愿,便直接给了她一个题目。
“下学期,没其他事的话,你就先专心把毕业论文写完,等大四想实习想找工作都没压力了。”赵冬说。
林听宁想想也确实是这样,再加上上半年是沈纵也高考的关键阶段,她也不想再去找这么忙的实习。
赵冬下学期的课程缺一个助教,便让她来担任。助教一周随堂一次,坐班半天,相较实习要轻松不少。
那段时间,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荒芜之外》上映的好评。邵远提出可以赠送她一些电影票,秦伊也邀请她去看,但林听宁看着报道里唐黎在G市短暂地停留又很快去到下一个城市,想到此刻还是一个人在别墅里学习的少年,最后还是没有去。
春节后,她提出了离职。她提离职的那天,紧接着王喻也提了。她听赵冬提起过,王喻还联系过她问能不能换她作为指导老师,赵冬手下的学生够多了,便拒绝了。
王喻的心思其实很明显,她做什么事她都跟着要做。林听宁不知道她这样做的目的,在她展露出意图前,也没有心思去探究。
沈纵也和她提起,下半学期想要停掉晚修,回去单独补课学习。学校课堂的进度到底是顾及大多数学生的,他现在的情况的确更适合一对一地来进行巩固。
这一年沈纵也生日的那天,他还在学校上学。
林听宁中午买了个蛋糕,到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经常和他一起的两个朋友。
她于是还是带他们去上次的火锅店,两个人坐在对面的时候,沈纵也坐在她旁边一脸的不快。
她把蛋糕拿出来,边用手肘轻碰他,“你生日呢,开心点。”
少年抬眸,“那你让他们去另一桌。”
林听宁当没听到,帮他把蜡烛插上,一直插满十八根。
她是个没什么仪式感的人,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连蛋糕都没有买过,但想到他十八岁的时候,怎么都觉得该有些仪式。
生日过完,送他们回学校的时候,季意走在后面,留住她,“姐姐,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你能不能也做我的家教老师呀,”她抬头,“我也想好好学习了。”
到了高三,周围同学莫名都开始努力,沈纵也也换班了,她有时和徐烈的时候,看着他认真做功课,内心会有种和他差距越来越大的感觉。
她这话一出,两个男生都转头了。
徐烈看着季意,有点震惊。
沈纵也看向林听宁,目光幽怨。
林听宁对视上少年的眼神,挠了挠掌心,感觉他的不开心都写满全脸了。
季意目光期待,她低下头,还是说,“抱歉,同时辅导两个高三生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季意大概是看沈纵也成绩的提升效果才想找她,但她不可能再对别的小孩像对沈纵也这样用心了。
季意似乎也没被打击到,追问,“那你给沈纵也补课的时候,我在旁边旁听呢?我也给你付家教费。”
“…可你跟他的进度也不一样的。”林听宁实话实说。
小姑娘眨眼,终于有些丧气了。一旁,徐烈像是不忍心,“那我也跟她一起,她要是不懂的我教她呢?”
听起来,两个小孩似乎只是想找个地方,彼此辅导功课。这就不是林听宁能决定的了,她抬眸,看向房屋的主人。
沈纵也像是惹上天大的麻烦,情绪不高。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春节之后,林听宁再给沈纵也补课,别墅里就多出了两个旁听的学生。
说是旁听,其实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吧台那边另外搭了一个桌子,徐烈给季意补着课。
她问过沈纵也原因,少年垂着眼,情绪淡淡,“我怕她又缠着你补课,老师又心软,一会答应了怎么办。”
林听宁没忍住笑。她从来都不是心软的人,心软的明明另有其人。
两个小孩在旁边补课,徐烈脾气很好,季意活泼热闹,两人性格互补,关系又亲密,互动看着还挺有趣的。
但偶尔,两个人也会有些暧昧的举动,比如此刻,徐烈讲着讲着题手就牵上去了,季意听着听着就靠过来了。
林听宁是在等沈纵也做题的时候无意看到的,很快又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着在列公式计算最后一题的沈纵也。
她买了一个倒计时的日历,放在客厅的桌面。现在,离高考的天数已经不足白天了。
她看他算出了正确答案,把卷子推向她。
她低头改卷子,佯装无意地问,“小也,你之前说喜欢的人,现在还喜欢吗?”
沈纵也微顿,撑起下颌,看向她。
“喜欢啊。”
林听宁点了下头。她想到徐烈和季意要好的样子,垂着眼。
“…那你打算高考前告白吗?”
她声音轻了一些。
沈纵也轻抬眉,想起她刚刚看的方向,抬眸看过去,见到远处两个贴在一起的人。
他收回视线,扬唇,“老师还管这些啊。”
林听宁手上的笔顿了下,“就随便问问。”
沈纵也没回答她,像是在思考。时间越长,她批改的速度越慢,最后忍不住,抬起头,视线就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她动作微顿,看到少年塌下肩膀,趴在桌面。
“不打算。”
“现在,她没有心情和我谈恋爱。”他侧着头,视线落在她脸颊,语气漫不经心,“等考完再说吧。”
还挺体贴。
林听宁没忍住看他。
他对那个女生真的很用心,她因此升腾起一种隐秘的不适感,但同时又因为他这句话,内心稍微安定下来。
日历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在减少,林听宁的生活重心也只剩下两件事,自己的毕业论文和沈纵也的补课。
五月,她毕业论文形成初稿,给赵冬审核。因为是本科生的论文,要求本就不高,她行文又足够规范,赵冬觉得没什么问题。
听说她还没修媒体实习的学分,她提出可以介绍她到浦江传媒里实习,她还有个老朋友在那边当记者。
浦江传媒是传媒产业辉煌时期的龙头媒体,不少有新闻理想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但它并不在G市,而是在距离这几千公里外的S市。
林听宁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道了谢,提出自己还需要考虑一下。
六月初,这一年的高考正式开始。
林听宁的大学在交通管制范围内,那一天早上连公交都不放行。她提前在南中旁边订了酒店,但只订到高考前的一晚,第二天早上刚好能给他送考。
第一天考试,其他人都有家长陪同,她不想他一个人。
但她其实很紧张,紧张到一整晚没怎么睡。
接到沈纵也的时候,她尽量少说话,避免把自己的情绪传给他,只是叮嘱了他一些考试的注意事项,又检查他有没有带齐考试用品。
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她心跳感觉已经到嗓子眼了,掌心都出汗。沈纵也转过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听宁微怔,抬起头。
少年俯下身,视线和她平视,轻轻弯了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