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随意坐在了床边,狭小的空间内,两人面对着相视。
江连云行事风格从来高效又利落,今天却难得先沉默了下来。
林听宁静了静,主动问她,“江老师,怎么了?”
江连云看着她,“听宁。”
她也没再犹豫,开门见山,“你跟我说过,你父母是车祸去世的?”
林听宁点头。江连云问,“你对他们去世那天的事记得多少?”
林听宁微愣。
“记不太清了。”她垂眸,“我那时候发烧住院了。”
江连云又问,“当时你被通知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交通意外。”
林听宁不解她为什么问这些,看向她。
江连云看了她一会,片刻,她语气放缓。
“不是意外。”她顿了顿,“准确来说,不全是意外。”
林听宁有些愣住了。江连云微俯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知道我一直在跟江县贪官案这条新闻吧。”她说,“我第一次带你去调查去的江县,当时有个快餐店老板提到过,他撞死过人。”
“那个老板当时在徐志民的会所当过主厨。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江县的事,后来才发现想错了。”江连云说,“那晚徐志民在G市,和几个现在已经落马了的官员吃饭。”
“他当时喝多了酒,那一年又刚开始抓酒驾,管得很严。他开车的时候,有人提醒他,回程那条路正在设卡查酒驾。于是徐志民联系了当时的交通局局长,对方为他擅自撤掉了一条还在施工的路段的警戒线,让他从已经修好的那一侧通行。”
“但当时,经过那个地段的不止徐志民,还有一对夫妻。”江连云轻按了按她的肩,“大概也是下雨没看清楚,他们跟着徐志民的车就开进去了。”
“徐志民喝多了,车身一路在晃。你父亲为了避开他的车,临时超速改了车道,开进了没修好的那一条路,直接打滑导致车辆侧翻,最后和你母亲都没活下来。”
林听宁身体僵硬,在听到她的话的时候,脑海不自觉浮现那段录像。
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垂下眼,攥紧掌心。
“当时你可能看过车祸现场的录像,但那条录像是被剪辑过的,篡改成了你父母去上班的路上发生车祸。但你父母那天,其实是在回家的路上。”江连云看了她一眼,“原录像我已经找到了,我想你之前就因为这个留下了阴影,还是不给你看了。”
林听宁看着放在膝盖的手,怔怔地听着她说完。半晌,她抬起头问,“那涉及这件事的人,还有没被处置的吗?”
“据我了解到的结果,有一部分人已经去世了,剩下的人都很早因为其他事情被抓了。”
江连云顿了顿,“而且,我也询问过律师,这件事很难定性,你父亲也有一定责任,又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涉事人员已经牵扯进其他刑事案件,要想索赔,几乎不可能了。”
林听宁看着她,“那您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呢?”
江连云抿唇,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想曝光这件事。”她说,“公众对一个贪污的官员能对社会带来多大负面影响太没有概念了。江县很小,小到徐志民一个人都能只手遮天,是一个以小见大的很好的切口,你父母的这件事更是。”
“我需要当事人,也就是他们的女儿,你来发声,来告诉大家,因为他的一己私欲,给你的家庭带来了怎样不可磨灭的苦难。”
“我拒绝。”林听宁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也平淡,“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供别人讨论消遣。”
江连云微顿,看了她一会,放下手。
她语气也硬了一些,“这是真相,你不想还你父母一个真相吗?”
“您可以曝光这件事,在尊重受害人隐私的前提下,用它去达成您的目的。”林听宁垂下眼,“但对我来说,这个真相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人没了就是没了,一切都再也回不来了。更何况,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人会因此付出代价的真相。
江连云没说话,她追查到最后一步,就是为了能彻底还原这整个事件。如果按林听宁说的去写,放在新闻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贪官酒驾导致车祸两人伤亡,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和影响。
只有受害人的情绪和故事,才能让这条新闻传播出
去。
半晌,江连云叹了口气。
她轻扯了下唇角,“其实我也早就猜到了,你肯定不会同意。”
她知道,和林听宁说这些,真相和正义一类的词,她肯定丝毫不会被打动。
她根本就不是这种人,不会轻易被道德绑架,为了虚无缥缈的社会大众和已经死去的人而改变自己。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她一定是在乎的。
她本来,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听宁,”她缓声开口,微微偏开视线,“除了这件事,我这里,还有另一条新闻。”
林听宁抬头。
江连云轻抿唇,按下心中的愧意。她低头打开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她。
“你的男朋友,最近当红的明星,叫沈纵也的这个男生。”她问,“他是唐黎的儿子,对吗?”
她手机上,放着一张唐黎和沈纵也从小到大的正面照拼在一起的图片。随沈纵也五官长开,他眉眼和唐黎愈发相似。
江连云其实在见到唐黎的第一面,就隐隐有些熟悉感了。直到沈纵也出道,她发现国内唐黎所有新闻的照片都撤下了,就猜到了真相。
林听宁垂眸,掌心攥紧,神色却没有太多波澜。
“您教过我,没有任何证据的事情,是谣言,不是新闻。”
江连云微愣,随即笑了一下。
她收回手机,“是,这件事,我的确一点证据都找不到。”
“但我顺着往下,查到了另一件事。”江连云抬眸,“你知道,他曾经在K国,恶意伤人致残吗?”
林听宁抬起头。
江连云看她表情,便知道她不知情了。
“我查过,他一直在A国生活,三年前才回到国内。”她语速放缓,“在这之前,他在K国待过一年,在一家知名经纪公司当练习生。”
“这件事情其实也很难查证,但我恰好认识一个曾经在那边做过记者的朋友。”江连云从手机上调出另一张图片,是一段韩语的新闻报道,“当初和他同期做练习生的,有一位是经纪公司部长的儿子姜道勋,另一位同样也是华人,中文名叫关洛。”
“而三年前,训练期间,姜道勋从楼梯摔下来全身骨折,当时在场只有沈纵也和关洛。两天后关洛跳楼自杀,抢救后成为植物人。姜道勋昏迷前指控沈纵也和关洛同为推他下楼梯的人,清醒后只指认沈纵也一人,并声称沈纵也因为在队里更受重视地位较高,长期对他和关洛施加欺凌暴力。”
“当时训练场地的监控损坏,但所有同期练习生都认同姜道勋的说法。上法庭之前,那边的媒体已经开始铺天盖地报道这件事,定性为沈纵也恶意伤人致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面这件事便全面封锁了,全网都找不到一点资料。”
“这张照片,是我朋友做记者时留下的新闻记录。”江连云举起手机,“上面基本还原了我刚刚说的所有事件经过。”
林听宁攥紧掌心,视线看向她手机屏幕,说不出话。
她很想能对她刚刚说的提出质疑,可记忆却随着她所说的事情,零碎地串联了起来。她想起邵远曾经和他说过,沈纵也当初做出过会影响唐黎的事情,才退出这个圈子,也被送回国,想到那天在浦江边,沈纵也随口和她提起过,他在K国做过练习生的事情。
她不相信江连云所讲述的是事情的真相,但一定有这样的事,曾经发生过。
江连云看向她。
她给了她一些消化的时间,片刻后,又缓声道。
“听宁,你也知道,我一向对这些娱乐新闻没兴趣。”
林听宁攥紧掌心。
江连云停顿了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查这件事,完全是为了和你做交换。”她说,“你来做我新闻的当事人,我就不会掺和沈纵也的这件事。”
“否则,如果这件事曝光了,”她看着林听宁,“对他一个刚出道的艺人来说,基本就是毁灭性的。”
室内一片沉寂。
江连云也为自己的行为不齿,可江县这条新闻她必须要做下去。
她缓缓放下手机,内心不自觉地有几分忐忑,边沉默地等待。
她都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希望林听宁就此妥协,还是内心其实也在期望她能拒绝她。
半晌,林听宁抬头。
她放在膝上的手,绞在了一起。
她声音很轻。
“那就按您说的做吧。”
江连云轻怔,抬起头,“听宁…”
“我可以出面接受采访,配合完成报道。”林听宁淡声打断她,“但我需要一些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还麻烦您谅解。”
江连云抿唇,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又当着她的面,把那两张照片都删除了。
林听宁收回视线,站起身。
“您还有别的事吗?”她问,“没有我就先走了。”
江连云一愣,在她转身前,又叫她,“听宁。”
她脚步微顿,侧头。
她神色平静,温和的五官甚至一点波澜都没有,全无知道真相的震惊与难过,也没有被她威胁的失望和愤怒。
江连云顿了顿,“你男朋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毕竟是一个有恶性伤人嫌疑的人,你和他……”
“这件事不会是他做的。”
林听宁垂眸,打断她。
江连云忍不住说,“你就这么相信他?”
林听宁没有回答,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四月,G市的空气都充满潮湿的雨水气味。夜晚清冷而寂静,她一个人走到车站,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手,蹭掉掌心的血迹。
远处,有一对母女也在等车,小孩不知道做错什么事,哭丧着脸,母亲一边斥责,一边小心地吹着她摔破的手肘。
她轻扯了下唇,收回视线,垂下眼。
她想起刚刚江连云的问题,想,她要怎么不相信他呢。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像今天江连云的事情。以为自己遇上了很好的人,却在某日,发现那一切不过是谎言和修饰真实目的的虚伪。
只有他不同。
他是她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唯一感受到最真切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