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念看着,有些想发笑。
她偏开了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了烟盒,敲出根烟,又打开打火机,在她面前点了起来。
她夹着烟,吸烟的动作极其熟练,脸颊凹陷下去,又吐出口烟圈。
“姐姐。”她刻意叫了这个许久没叫过的称呼,看向她。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
林听宁没接话,黄念从小到大看她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厌恶几乎刻进了骨髓里。
她抬脚踹倒了一条凳子,盯着她,“因为你永远这幅样子,丝毫不在意别人,哪怕你住在我家,抢走我爸妈对我的爱,你也从来不对我爸妈愧疚,也不对我有愧疚!”
“我也真是傻,还问你好不好奇,”她嘴角扯出冷笑,“你当然不好奇,哪天我死了你都不在意。”
“林听宁,我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她又吸了口烟,边拾起桌面那张银行卡,走上前,用它在林听宁脸上拍了拍。
“你现在倒是肯给我钱了。”她眼圈红了,“我初一那年,找你借我五十块钱,你为什么都不给我?”
林听宁微顿,抬眸。
黄念红着眼,目光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都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给我钱,他们怎么是怎么对我的。”她眼里含着泪,“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啊,你是我姐姐,你还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我都那样求你了,你居然一点都不帮我。”
“我就是从那时候,被他们纠缠上的,我根本走不了,”黄念把卡扔在桌面,用力吸了口烟,“我也想像你一样啊,考个好大学,到大城市生活,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可是我的人生从开始就被你毁了,你把属于我的人生抢走了。”
烟头冒起猩红的火光,她呼出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扯起一个讥诮的笑。
“林听宁,你知道我那时有多痛吗?”她说,“你把你爸妈克死之后,你人生过得多顺啊,你连痛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低头,抬手攥住了她手腕,将她手心向上翻。
接着,她目光一凛,用手上还在冒着星火的烟头,狠狠按压进她的掌心。
黄念终于忍不住哭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当时就这样用烟头烫我,我当时就是这么痛的。”
她感觉手在颤抖,以为是林听宁痛得发抖,低下头,却看到自己的手在颤。
她于是更用力,紧攥着她手腕,烟都按得变形,几乎把这几年的苦痛与折磨,全部发泄在了此刻。
片刻,她喘着气,终于颤着手,把已经熄灭了的烟头移开了。
她看到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没敢再继续看,很快移开视线。
她手上的烟头抖落在地,一瞬间甚至不敢去看林听宁。直到下一秒,她听到她依旧平静的声线。
“可以了吗?”
林听宁收回手,神情冷淡,“可以了就把照片给我吧。”
黄念微僵,下一秒几乎是嚎啕大哭了起来。她哭得喘不上气,边用力把手上的手机甩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林听宁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她打开相册,看到了那两张照片。是有人当时又把那两张照片拍了照留底。她按下永久删除,黄念的手机在这时弹出一条信息。
【事情办好了吗?】
林听宁直接点开了,是微信的消息,给黄念发信息的人应该刚注册没多久,用的还是初始头像。
她顿了顿,直接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对面很快便接通了,还主动出声,“你们怎么回事啊,我怎么还没看到——”
林听宁很快听出了她的声音,是王喻。
她把电话挂断了,看向蹲在地面哭成一团的黄念,“这照片还有备份吗?”
黄念抽噎着,瞪了她一眼,摇头。
林听宁翻了下她和王喻的聊天记录,对话里,王喻似乎也很怕留痕,称自己已经把照片删除了,还反复和黄念确认有没有保存。
大概是听到里面的动静,门外,江连云敲了敲门。
林听宁用手机拍了几张聊天记录的照片,把黄念手机记录清空,又恢复出厂设置,放在桌面上。
她转身去开门,江连云把合同文件递给她,又微微侧头看向里面,“怎么样了?”
林听宁用没受伤的手接过文件,“已经解决了。”
她走到蹲坐在地上的黄念面前,把合同和笔递给她,“签字。”
黄念抹了把眼泪,低头草草看了一遍文件,很快签字,又把文件背在身后,“密码!”
林听宁垂眸,“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黄念微顿,很快把文件扔地上,踉跄地起身去拿手机和银行卡。
林听宁捡起合同,转过身,和江连云目光对视上。
江连云微抿了抿唇,“…听宁,你没事吧。”
林听宁摇了摇头。
那天她手机里剩下的钱连住酒店都不够,还是江连云开了间双床房,带她一起过去住。
邵远给她发了信息说他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了,暂时接不到电话。
林听宁把晚上的事简单编辑成文字,发给了他,同时把王喻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
她又把拍下的聊天记录照片发给的周承京,把王喻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江连云看她状态,没敢打扰她,和袁琛在楼下边抽烟边聊了会天。回房间的时候,她看到林听宁已经洗漱完了,屈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她穿着居家的衣服,宽宽大大的,显得她更加消瘦。小姑娘脸颊只有巴掌大,她头发垂在肩上,人温和又安安静静的,整个人被月色笼罩着。
江连云叫了她一声,“听宁。”
林听宁微顿,看向她。
片刻,她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的搭在膝上的手。
“江老师。”
她声音如常,语气也平静,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和沈纵也提分手了。”
江连云怔住了。片刻,她回神,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听宁的肩。
她本来还想问原因的,但又觉得,她现在的状态,不像是想和人沟通的样子。
她于是只能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林听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后来一直很安静,那晚到后面,江连云也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江连云是被袁琛的电话吵醒的。她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林听宁已经不在了。她一下有点慌,忙挂了袁琛的电话给她打过去,下一秒房间门就开了。
林听宁提着早点走进来,江连云立刻翻身下床,“听宁,你吓死我了!”
林听宁微顿,看向她笑了笑。
“我就是去买个早餐。”
“那你和我说一声啊,”江连云用力拍了她手臂一下,“我一早起来没见你人,还以为你……”
她话音又顿住了,想自己怎么会这样想,怎么会觉得她是失恋了就想不开的人。
可林听宁昨天的状态,给她的感觉,真的就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忽然发现手中的稻草断掉了。
林听宁看她没说下去了,便也没有接话,只神情温和,把早餐递给她。
江连云借了她钱买机票,她们当天回到了S市。江连云还是不放心她,留她一起在家待到了晚上,见她似乎真的没什么,才放她回去。
林听宁是坐夜间的公交车回去的,公交车穿梭经过城市的繁华地带,她看向窗外,一片商业区的大屏上,正在播放沈纵也出镜的广告。
画面中,极简的白色背景下,少年穿着黑色的缎面衬衣,颈间戴着品牌的珠宝饰品,气质矜贵而冷淡。
车厢内的光线昏暗,经过广告屏时,像被光影分隔成了内外两个世界。
广告屏映亮了她的脸庞,又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回到出租屋楼下已经接近凌晨了。走上楼的时候,她接到周承京打来的电话。
她按了接通,周承京在那边和她解释,说王喻的举动他是真的不知情,也已经确认她没有那份照片的留底了。
周承京似乎真的有些慌了,一直在和她道歉,跟她
说他已经把王喻开除了,再三和她保证以后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林听宁走到了楼层的走廊,天花板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而微弱地亮起灯光。她渐渐已经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便对他说,“周承京,你别再联系我了。”
她挂了电话,走向出租屋房门。
也是在这时,她看到站在房门口的沈纵也。
少年一身黑衣,带着口罩,靠在门边,冷白色的皮肤被昏黄的灯光笼罩成暗沉的色调。他发丝凌乱,那双总是明亮的漆眸,此时失去了光泽,眼圈血红。
林听宁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手机。
“…你不是在拍戏吗?”
她问。
沈纵也无声看着她,他昨晚只收到她发了一条提分手的信息,用不到十个字的话语宣判他们这段关系的结束。
而她此刻也看不出丝毫难过,神色平静,仿佛他们从来都没关系。
他喉结上下滑动。
“老师。”
他顿了顿,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住她的手。
“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他垂下眼,语气温缓,“是不是我不如他成熟?还是我不如他性格好…你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我可以变得很像他的。”
他指尖碰到她手腕,林听宁听不懂他说的是谁,只是手上的伤还没愈合,她下意识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沈纵也动作微顿。
他手停在半空,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始终回避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