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也是才发现自己闹出乌龙,又左右看驾驶位的男人和林听宁,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坐在前座的两人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左边那个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副驾驶那位更是,气质矜贵又疏离,坐在那都像是电影里才会有的画面,只是他没印象自己认识的明星里有谁是这样的长相。
室外,雨还在朦胧地下着,城市被雨雾笼罩成灰色。林听宁侧身,想拉开车门,林嘉和叫住她,“姐姐,我们送你回去吧。”
他用的字眼是“们”,但事实上,副驾驶位的人始终没说一个字。
林听宁抬头,语气温和,“不用,报社很近,不耽误你们时间了。”
她侧身拉开了车门,起身下车。
季然忙跟着她下车,也礼貌地和车内的人说了声抱歉。等他下了车看清这辆车的车标,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大胆,就这么上了一辆高定的迈巴赫。
林听宁直接向外走了,他也没再多欣赏这辆车的流线设计,连忙小跑过去跟上她。
林听宁抬头,“你打的车呢?”
季然这才想起来,低头看手机,“…停在外边了。”
他也才意识到,他们进来时都有安保,外面的车怎么可能可以直接开到嘉娱楼下。
他闹了一个乌龙,林听宁又一直沉默着。上了车,他感觉她应该有些不开心了,主动和她道歉,“对不起啊听宁姐,我下次不会犯这种错了。”
林听宁闭上眼,没有接话。
连续两天没有睡着,缺觉的后果在这一刻反噬上来。她意识昏沉,却又被残余的咖啡因强行拉在清醒的边缘,身体像被生扯成两部分。
季然还在说着什么,她完全没有在听,只低声,“你安静一会儿。”
车厢内寂静了下来,她靠在车窗,闭着眼,思绪混乱。
另一边,迈巴赫内,林嘉和一直到雨幕中看不到他们身影,才收回视线。
林听宁和他印象中的模样区别不大,五官温婉,说话也软语温言,看着就是脾气很好的人,身上有种江南水乡的柔和感。
但大概是这些年所从事的职业给她带来的变化,她行事风格干练了许多。
他终于看向副驾驶位的人,“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好歹也打声招呼呢。”
沈纵也没接他话。他忍不住又道,“你装什么呢,不就是你安排人家来采访的吗,人家来了你又躲着她。你没听到她身边那个男的都打算对她出手了,要是人家成功了,看你怎么办。”
沈纵也收回视线,扯唇,轻嗤了声。
“就他。”
林嘉和故意跟他唱反调,“人家怎么了?年轻力壮嘴还甜,一口一个姐的叫得可欢了。”
沈纵也撩起眼,“她不喜欢比她小的。”
“?”
林嘉和莫名地看向他。沈纵也语气轻描淡写,“这是他问题的答案。”
“我的年龄,她都介意过。”他说,“他比我还小两岁。”
林嘉和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查的这些,颇为无语地看向他,又听他说了下去。
“更何况,”他淡声,“他还长得难看。”
林嘉和回想了一下那个男生的样子,明明五官也挺端正的,怎么都不能算得上难看。
但确实,没法和他身旁这位比。
但他不想承认,还想说什么,又听到沈纵也说。
“你要是相中,可以自己去争取一下。”沈纵也瞥他一眼,语气懒散,“他看起来还挺喜欢这辆车的,要真成了,我可以送你做贺礼。”
他轻勾唇角,“今天会上他们不是还催你结婚么,你直接把他带回去,他们不就都闭嘴了。”
这些年,林嘉和一直都是嘉禾明面上的老板。也因此,董事会那帮人看他就跟狼看肉似的,都想从他入手,促成一段能加深利益捆绑的商业联姻。
林嘉和听得青筋都暴起了,本来这个年纪就被催婚他就烦得不行,一下连自己刚刚在说什么都忘了,解开安全带就开始发疯,“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是!直!男!而且我就对吃饭和赚钱感兴趣!!对结婚没兴趣!!都不准催了!!”
沈纵也侧身避开他捶过来的手。把话题移开以后,林嘉和再念念叨叨抱怨什么他都没有再听了。
他移开视线,刚刚车内的画面,重新回放在他脑海。
三十一秒。
他唇角弧度敛下,看着前方室外如雾般的雨。
他们分开这么长时间,今天她视线只停在他身上三十一秒,就没有再看他了。
-
车开到了报社门口,林听宁睁开眼,缓了几秒神,打开车门下车。
季然从另一边下来,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边,“听宁姐,你还生气吗?”
林听宁顿了顿,“我没生气。”
她知道大概是自己刚刚状态不好,让他多想了,“刚刚我只是有点困,没别的意思。”
季然“啊”了一声,俯下身看她,“姐,你最近又睡不好吗?”
季然知道林听宁失眠还是因为一次偶然,他跟着她守一个刑事案件的现场,要熬通宵等警方信息。他喝了咖啡都没忍住在便利店睡着,醒来时发现林听宁已经把稿子都写好了。
他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林听宁整晚都没睡,而且她对此好像习以为常了。
林听宁看他一眼,语气放缓,“就昨天有点失眠。”
“正好我现在有些困了,打算回去睡一会,”她说,“你也回去吧,今天就不用做其他事了。”
季然忙点头应好。
江连云的公寓就在报社附近,和季然分开后,她去便利店买了午饭,回到公寓里吃。
吃完以后,她把Reece的采访录音整理好,快速写好了初稿。忙完这些,天已经渐暗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尝试入睡了会,未果。
她于是又起床,干脆端起电脑,彻底把稿子修缮完成了。
夜里十点,她把稿子发给了肖宏,主任连夸她高效,发了几个大拇指。
算上这篇稿子,她这个月的任务已经达标了,剩下的时间至少不用主动找新闻做了。
她坐在床上,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抬头看了下书架。江连云的书架上,摆放了些新闻相关的书籍,供她翻看学习。但这几年,她看的最多的是其实心理学相关的书。甚至两年前,收入逐渐稳定的时候,她开始去做心理咨询。
她觉得和沈纵也的那段关系里,她暴露出了一身的问题和缺点。她急迫地想让自己变好,想消除因为父母的死而产生阴影,想抹去舅舅一家的影响,想不再失眠,也想学会去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
但她长期咨询的心理医生,在上次听完她的目的时告诉她,心理咨询是让她学会接纳自己,而不是把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因为这句话,林听宁觉得对方无法解决她的诉求,在上个月停掉了咨询。
但她最近的失眠又严重了。
她低头,还是在手机上,联系了医生的助理,预约第二天的咨询。
心理医生名叫周荷,在做心理咨询前有在三甲医院心理科近十年的临床经验。
见面的时候,周荷让她先说了自己的近况。
林听宁先说了一些寻常的事情,停顿了几秒,又道。
“我最近又碰到他了。”
周荷抬头,“是你的‘1号’?”
她曾经让林听宁做过一个训练,让她把目前存在于她生命中的人按三个对她而言的重要层次划分序列,为了让她能更真实地呈现结果,周荷允许她可以不使用他们的真名,而使用代称。
林听宁当时直接用的是数字,在第一个层次里,她只写了一个人。
周荷于是一直用‘1号’代称他,也在和她的咨询中大致了解到他们从前的关系。
林听宁点头。周荷记录了一下,又问,“方便说一下,你们见面都发生了什么吗?”
“没发生什么,”林听宁说,“两次都是偶然碰见的,第一次他好像没认出我,第二次也没有搭理我。”
“那你当时分别是什么感受?”
林听宁不说话了。
室内静默了片刻,周荷对她说,“其实,你目前这个状态,我是不建议你和他见面的。”
“从之前的咨询来看,你的失眠和他有很强关联。但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对我透露你对他的任何情感或看法。”她顿了顿,“这不是在谴责你,每个人对他人敞开心扉需要的时间本来就不同。只是1号在你的生命历程中,本来就很轻易能对你产生影响,在现阶段,你还是不要受太多外界刺激比较好。”
林听宁缓缓收拢掌心。
周荷也注意到了,又放缓语气。
“听宁,你觉得自己想见到他吗?”
林听宁垂下眼。半晌,她点了点头。
但片刻,她又说,“…但现在不是很想了。”
周荷追问,“为什么?”
林听宁松开手,看着左手掌心,因为烫伤而留下的浅淡红痕。
她想起这两次,他们相见时,他的模样。
她用另一只手,把那片疤痕覆上。
“…他现在,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了。”
她轻抿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
从咨询所出来,室外的雨已经停了。
周荷推荐了她一些副作用不强的助眠药物。林听宁去最近的医院挂了号,按照周荷说的让医生开药。
等取完药,她才发现这里就是那天见到沈纵也的医院。
她看到那天急诊外科的门口时,微微顿了顿,而后去了一楼大厅的失物招领处,果然在那里看到了那天她忘记拿走的伞。
她和工作人员认领了一下,把伞拿了回来。
她转过身,准备走出医院,也是这时,她看到急诊外科的门被打开,沈纵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中灰色的卫衣,下摆露出内搭的白色T恤。一边手臂的衣袖卷了上去,那片绷带被换成了一小块贴着皮肤的纱布。
他戴着口罩,可他人长得高皮肤又白,那一头金发也十分惹眼,周围还是会有不少目光看向他。
林听宁视线不自觉看向他手臂的伤,再抬眸时,他已经向着门外走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想他应该已经走远了,才向门外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