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还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人是周显礼。
邢钧抬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拂过眼睑下面那一块皮肤
内蒙古初春的风拂过,曹却思又喊了一声“卡”,梁昭这才听见,接着是剧组一贯闹哄哄的声音,她在一片嘈杂里恍惚回神,才明白导演为什么说不能入戏太深。
曹却思检查完分镜,淡声宣布正式杀青,执行导演奔走相告,于是掀起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
掌声连片,谭清许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眼底还有未干的泪水,然后是姚瑶、场记、统筹和制片姐姐。
剧组的大老爷们不好意思抱,吆喝着让梁昭请客。
梁昭搓搓脸,循声望去,忙了好几个月,听见杀青两个字时,大家都很亢奋,蛋糕、鲜花、横幅……一切也早就准备好了。
而热闹之外,周显礼静静地立在天幕之下。
他脸色不太好看。
梁昭心里咯噔一下,用手背用力抹了下脸,拨开人群朝他跑去。
她不知道周显礼是什么时候来的,但肯定看见了刚刚那一幕。
“你……”
周显礼却扣住她手腕,牵着她往曹却思那儿凑:“先去忙。”
梁昭被他带着走,落后他半步,视线往他肩上漫。
傍晚要降温了,周显礼只穿着件薄风衣。
她问:“你冷不冷啊?”
周显礼像没听见似的,游刃有余地跟曹却思讲场面话,然后按着梁昭肩膀把她推到曹却思旁边,体贴地说:“好不容易杀青了,跟大家一块儿庆祝庆祝,我去抽支烟。”
梁昭“嗯”了声,想说她有条黑色羊绒围巾,让谭清许拿给他围上,但周显礼
已经转身走了,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抽烟。
人多眼杂,周显礼不欲这时和梁昭闹的不愉快。她是女主角,杀青的庆祝流程必须要兴高采烈地走完。
但再怎么样,看见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拍完了戏还卿卿我我,他还没那么大方。
梁昭觉得他肯定生气了。
曹却思说要拍大合照,剧组围在一张摆着蛋糕的长桌前,梁昭从谭清许手里接了束花,暂时把周显礼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跟着大家一块喊“杀青大吉”,举高手臂比耶。
拍完照,谭清许又端出来一个小蛋糕,说是她的生日蛋糕,点上蜡烛,让她许愿。
梁昭说:“希望《巴黎,巴黎》票房大卖!”
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了,火焰熄灭后,白雾袅袅,很快在辽阔的草原上随风消散了,只余一点热乎乎的蜡和香精的味道。
“二十二岁啦。”曹却思叼着支烟,老父亲般慈祥地拍了拍她肩膀,“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
他眯了眯眼,回忆那时候的梁清,和现在真是判若两人。她那时怯生生的,像只闯入狼群的小兽,一双大眼睛总是机警地观察着。
曹却思省掉这部分话,只说:“现在很有明星范儿了!”
梁昭笑道:“没让您失望吧?”
“很好。”曹却思又拍了拍她肩膀,“以后就算是正式进入演艺圈了,怎么说也是我带出来的,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梁昭感动的热泪盈眶。
她其实怨过曹却思。
在刚到北京,曹却思打算把她送给叶明逸的时候。
但人不是非善即恶的。梁昭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成年人利益为先不是错,在利益之外,愿意帮她一把已经很好了。
比起那些,曹却思对她的恩更大。
梁昭抽抽鼻子,朝曹却思鞠了一躬:“曹导,我以后能叫您老师吗?”
曹却思以前也在电影学院教过几节课,乐呵呵地认下了这个徒弟。
梁昭义薄云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以后我给您养老!”
曹却思弹了弹烟灰,开玩笑:“行啊,我以后指望你了。不过你别叫我爹,让我爱人知道就麻烦了。”
谭清许噗嗤乐出声,梁昭耸着肩,难得有几分赧然。
晚上还有杀青宴,曹却思说:“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饭店那边都准备好了,叫上周总一起?”
梁昭心说这真得哄哄了:“等会儿我跟他一辆车过去。”
梁昭不知道周显礼去哪了,绕到蒙古包后面找人,看到一辆陌生的迈巴赫,京牌,打开车门一看,周显礼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
不过他在另一侧。
梁昭看了看,觉得爬过去有点不雅观,就关上车门,换了另一边,黏黏糊糊地往他腿上坐。
陈信见状立刻说:“我下去抽支烟。”
周显礼说:“不用。”
冷眉冷眼,冷声冷语。
梁昭还没见过他这样,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神色不复往常柔和,冷峻而幽戾。她撇撇嘴,细声细气地哄他:“你不要生气嘛。”
这话说的周显礼都想笑了,原来她还知道他会生气。
周显礼捏着她下巴,抬起那张白皙清秀的小脸:“你倒是说说,我生的什么气?”
第31章
梁昭意识到周显礼真生气了。
她拽拽周显礼衣袖, 解释:“我没听见导演喊卡,还在戏里没出来。”
周显礼一想到她跟邢钧含情脉脉对视的那个眼神就想喷火,话几乎没过脑子就从唇舌间滑出来了:“没出戏还是不想出戏,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邢钧远点?”
梁昭缓缓坐直了点:“你怀疑我跟邢钧搞暧昧?”
周显礼眉间挂着挥不去的烦躁, 手伸进兜里摸烟, 没找到,不知道是随手放哪了, 可梁昭还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他动不了,除非把梁昭推开。
周显礼抬手,捏了下鼻根, 叹口气, 语气里带几分疲倦和无奈:“梁昭, 你私底下有点数, 行吗?”
梁昭冷不丁说:“那天你说回你爷爷家吃饭,是去找盛语秋了吧?”
周显礼蹙眉望她:“你说什……”
梁昭说:“你身上的香水味明明就是她的, 还骗我说是保姆!”
梁昭憋了好久, 越想越气, 她本来不想翻这回事出来的,最近盛语秋都没来找她的不痛快,她打算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谁叫周显礼说话那么难听。
什么叫有点数,她怎么就没数了?
梁昭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吼他:“你叫我有点数, 那你自己就做的很好吗?”
周显礼冷声说:“我们在说你的事情。”
梁昭气死了:“只能说我的事情不能说你的事情吗?凭什么?就算我跟邢钧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你就清白了?”
问完这句话,梁昭打了个磕巴, 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凭什么。
话赶着话,怎么就吵到这里了?
这是普通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争执,而他们根本不是普通情侣。
周显礼凝视她,一双眉毛皱着:“你们有吗?”
梁昭抿紧唇不说话。
周显礼也烦了,再吵下去没意义。他沉声说:“下去。”
周显礼在置物柜里乱翻,余光一扫,瞥见她细碎地发着抖的肩膀,小姑娘到底还年轻,一吵架,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只是还强忍着,嘴唇都紧紧抿在一起。
周显礼心下一凛,停下翻找的动作,伸手要去拉她:“不是叫你……”
不是叫你下车。
话没说完,梁昭把他甩开了,一鼓作气地推开门,下车,然后“砰”一下甩上车门。
周显礼手心里落了个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可他也是少爷脾气,没叫人这么下过面子,心一横,索性不再理她。
小姑娘脾气大的要翻了天了,说她两句,她吼的比他声音还大。
梁昭搓了把脸,去找谭清许:“我跟你蹭一辆车。”
谭清许问:“周总呢?”
梁昭硬邦邦地说:“他不舒服,先回去了。”
谭清许了然:“吵架了?”
“没有。”梁昭问,“晚上吃什么,有没有烤全羊?”
“当然有啊!饿了吧?那赶紧走。”谭清许勾着她的背上了辆保姆车。
梁昭很快就收拾好心情,杀青宴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哪桌她都有玩得好的,哪桌都能凑过去一起喝两杯,兴致上来了,说要给大家表演,高歌一曲,找了麦克风唱最炫民族风,刚唱了两句,让大家请下来了,说怕她喝高了,一口气上不去。
梁昭老大不高兴:“这音不高,我能上去!”
姚瑶塞给她一个小羊腿:“你还是吃饭吧。”
梁昭化悲愤为食欲,狂啃羊腿,啃着啃着想,只有一个人会说她唱歌好听。
那个人宠溺的目光,她一跌进去就出不来了。
梁昭知道这样不对。她最初接近周显礼,目的就没多纯粹,一段关系从开始就面目全非,又怎么能要求它十全十美?
她靠着周显礼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该再奢求别的,不然说好听点是既要又要,说难听点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梁昭清楚,周显礼这样的人,以后肯定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她没有奢望过当他的妻子,更不想到了那时候再逼着自己离开他。
当小三不行,当小三是要天打雷劈的。
现在这样也好,周显礼叫她吵了一通,那么骄傲矜贵的人,肯定不会主动求和,她也不去找他,趁着还没泥足深陷,早日抽身。
梁昭慢慢地想,就着杯里的酒吃完一支小羊腿。她一直觉得胃和心脏很近,胃里填饱了,心脏也就填满了,再睡一觉,没什么过不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