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踏足这片位于意大利东北部的城市之前,梁昭对威尼斯的全部印象,来自于语文课本上的水城。
它和梁昭想象中的一样,甚至和久远的记忆中,课本上那张模糊的插画一样。十几年前梁昭坐在午后的教室中和同学一起朗读课文时,或许也曾在一瞬间做过周游世界的梦,但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尤其是高中毕业后认清现实的几年里,她没想过,二十二岁,梦想会成真。
船在彩色的楼房间穿梭,荡开河面上,碎金般的橘色朝霞。
梁昭和江畔沿着河边走,边走边咔咔拍照,江畔分享到朋友圈,头一次出国,恨不得发八百条。梁昭比她矜持点,只发给周显礼,一边发一边碎碎念:
“这边的楼都好鲜艳啊,五颜六色的。”
“好多船,叫什么……贡多拉?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们的交通工具原来真是船啊?我以为课文上是夸张的。”
“对了你别忘了给阳台上的菜浇水。”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梁昭没打算得到回应,自己一个人发的很起劲。
冷不丁,手机振动。
她一看,周显礼发来条语音,点开,贴到耳边,对方慵懒散漫的声音往鼓膜钻:“浇了,一天浇三次。”
“一天浇三次就死了!”梁昭问,“你回的好快,没有在工作吗?”
周显礼也想问,他没有工作吗?
他最近忙,抽不出时间,就算是有时间,电影节曝光太大,他也不打算陪梁昭过去。可她刚走,周显礼就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
小姑娘头一次跑那么远,他牵肠挂肚。
“马上去开会。”
梁昭很贴心:“那你快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临了,又“啵”了一口。
俩人逛累了,在街上买东西吃。梁昭英语烂的离谱,江畔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只好拿手机实时翻译,连蒙带比划,幸亏店主脾气好,才成功买到两份Cicchetti。
这是威尼斯当地的一种小吃,烤面包上放一些三文鱼或者乳酪、熏肉一类的食物。看上去每一个都好吃,梁昭就每样都买了一个,打包好,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吃。
吃完去坐贡多拉,很贵,半小时90欧,因为水道窄,有时两艘船会碰到一起,一旁的船上坐的也是中国人,一对年轻女生,很兴奋地和她们打招呼。
梁昭也挥手:“Hello!”
对方盯着她看:“你是梁昭?”
“你认识我?”
“当然啦!”她掏出一张记者证给她看,“我也是来参加电影节的!我很喜欢你,祝你拿影后!”
这还是梁昭遇见的第一个粉丝,她受宠若惊,船划走了,穿过桥洞,她回头,在意大利盛夏的海风中朝粉丝挥手,大声说谢谢你。
逛了一早上,出国的兴奋劲才缓过来,吃完午餐,梁昭和江畔又去4.9分的冰淇淋店扫荡,估算着给工作人员都带了一份,又在附近买了些甜品。
回酒店,先给曹却思那边送去,才回房间试衣服。
一条墨绿色抹胸大裙摆长裙,腰间一串亮晶晶的钻石点缀,这个颜色很自然地让人想到飘的女主角斯嘉丽。
《Gone with the Wind》,包揽了那一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等八个奖项。
Sofia边咬着针线在腰侧收几针,边说:“沾一点光,讨个好彩头嘛,你和斯嘉丽也很像的。”
那部电影梁昭看一半就睡着了,她很真诚地问:“哪里像?”
“一种感觉。”Sofia收起针线,离远几步,轻声嘀咕,“好看,要是有珠宝就更好了。”
江畔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没有啊?”
没有,当然是因为……没借到。
一些不太出名的品牌高定还算好借——梁昭今天穿的这件就在内娱搞批发,一年没有上百套也有几十套,高奢珠宝却个顶个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梁昭刚出道,名气小,曝光度还不够,这次《巴黎,巴黎》能入围电影节,更多的还是靠曹却思在欧三吃得开,以及一家靠谱的海外发行商来运作。
女主角本人——这个小地方来的半文盲似的女生,星光就有些黯淡了,连提前押宝的品牌都没有。
梁昭说:“什么珠宝啊?我带了一些,能不能用?”
Sofia知道她不懂,没抱希望,但为了不打击她,还是说:“我看看。”
然后就见梁昭捧出了她想借的那对钻石耳钉。
Sofia震惊地一时说不出话。
“好像还有一条差不多的项链,我找找……”
她在行李箱里乱翻,Sofia说:“你……你这对,是真的吧?”
“是吧。”梁昭说,“我不知道,我考驾照的时候我男朋友送的。很贵吗?”
很贵。三线城市一套房那么贵。
Sofia从前只听闻她背后有金/主,但听听这语气,没想到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恋人。
“耳钉就够了。”Sofia畅快地说,“过来我给你戴上!明天咱们风风光光地走红毯,叫他们狗眼看人低!”
电影节从8月27日一直持续到9月6日,除了开幕式红毯和颁奖两大重头戏外,还有电影首映礼,《巴黎,巴黎》排在九月三号。
梁昭每天都有工作,酒会、专访、拍照、录vlog。
开幕红毯那天,她和邢钧一起,这算是她出道后第一次在国际上亮相,曹却思的女主角,国内外记者都愿意给一个镜头,更何况她很漂亮。
新闻稿发布后,梁昭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火了一把。
一来她红毯造型漂亮,大家都喜欢漂亮的人。二来是因为她当天戴的耳饰。
一位跟时尚圈沾边的大V称她所佩戴的珠宝品牌并未将这对耳饰借出,微博发布后很快就删除了,不过还是被有心之人截图留存,并且品牌方官博迟迟未认领,也就引起了一波讨论。
品牌方的pr同时找到Sofia质问,认为他们这种行为破坏了品牌调性,Sofia一翻白眼,说这是演员自己买的,顾客是上帝你们懂吧?
事情发酵了一天,晚上梁昭合作的造型工作室发布全套look,详细标注了整套造型的品牌方并表示感谢,唯有耳饰一栏,标注的是“私人收藏”。
闹了半天是梁昭自己的。
网友一哄而散,粉丝扬眉吐气。
Sofia爽了,爽完又心有戚戚:“咱们好像把品牌方得罪了。”
梁昭说:“得罪就得罪吧。”
她小气,也不是好得罪的。
忙了好几天,终于空出半天下午缓口气,梁昭和江畔去海边捡贝壳。
电影节所在地Lido岛就是个大公园,地方小,最近一段时间,全世界的电影人都来了,到处都挤的要命,幸好岛东侧有超长的海岸线,海景、沙滩、遮阳伞,再喝瓶汽水看落日,也很惬意。
八月底,地中海阳光灿烂,梁昭鼻子上架一副墨镜,躺在沙滩椅上,再放一首歌,英文的,听不明白,但是挺摇滚的,很酷。
梁昭吹牛逼:“这地中海也就那样,景还行,就是人有点多,你等着,等我哪天有钱了把这片海包下来,就咱俩玩,没事养点扇贝什么的吃。”
一股土大款范儿。
江畔问:“你还不够有钱吗?”
“不够啊。”梁昭畅享,“把这地儿包起来挺贵的吧。”
“那你努力赚钱吧,我还等着你包养我。”
汽水喝完了,梁昭扭扭扭地坐起来,再开一瓶,插上红色的吸管,吸溜一口,面前过去一个金发碧眼穿比基尼的大美女,胸是胸腰是腰,腿有那么长,跟超模似的。
梁昭眼睛都直了,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汽水险些洒出来,还好她反应及时,缩回手护在胸前,抬头看罪魁祸首,短发白T牛仔裤,清爽的跟男大学生似的。
有点眼熟。
对方先道歉,接着认出了她:“梁老师啊,幸会幸会。哎,没事吧?我刚刚在看手机,没注意。”
梁昭一高中毕业生,居然也有被叫“老师”的一天,顿时脸有点发热,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您……”
江畔在一旁提醒她:“顾云川!”
“哦!”梁昭恍然大悟,“顾老师!”
顾云川和她是同行,这次随另一个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剧组来参加电影节,红毯上他们见过一面,梁昭有点脸盲,刚才没认出来。
她听Sofia讲过一嘴顾云川的八卦,哪家大集团的公子哥儿,小儿子,衣食无忧,上面有哥哥姐姐顶着压力,索性大学没毕业就跑到娱乐圈里混了,人长得帅,演技还不错,今年正火着呢。
这下相认了,梁昭要请他喝汽水,他邀请梁昭去看首映礼。
“再说吧。”梁昭矜持道,“我那天可能有工作。”
成年人的再说就是委婉拒绝,顾云川点点头,没强求:“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
梁昭说:“拜拜。”
顾云川拎着汽水跑出去两步,又回首,朝她展颜一笑:“谢谢你的汽水。”
他眉目俊秀,很干净,像那种校园剧里穿白衬衫骑单车的学霸。
江畔犯上花痴了:“好帅啊!”
梁昭现在看谁都那样,她不喜欢太年轻的,没韵味:“一般般吧。”
江畔“哎呦”一声:“忘要签名了!”
江畔要签名,不为了收藏,转手就挂二手平台上了。梁昭粉丝少,签名都卖不上价,因此江畔不薅她的。
她有点酸,怎么谁的签名都比她值钱:“你快拉倒吧。”
九月三日首映礼,梁昭坐在台下看电影,听全场的掌声,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光影世界的魅力。
在满场喝彩声中,她开始隐隐期待能拿奖。
但这事能不能成,主要还是靠命。
到了九月六号,走闭幕式红毯。梁昭又换了一套礼服,选了一条活泼的白色吊带波点长裙,头发简单扎一个低马尾,带一对珍珠耳钉,真是又干净又灵动,看上去像误入名利场。
真到了这天,梁昭开始紧张了。场刊评分里,《巴黎,巴黎》排在第三名,获奖概率很大。她趁颁奖典礼前的空隙偷偷溜出去,找了个寂静的地方和周显礼发消息。
国内已是深夜,周显礼却没睡,弹一通电话过来,声线慵懒地哄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个奖杯,回来你要多少有多少。”
梁昭当他说着玩的:“你认真一点!”
“好,认真一点。”周显礼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什么?”
“你知道开心消消乐的反义词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