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真的好累。好累。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去圆。她不想说谎了,她不想藏秘密了。
复古拱门打开,高大俊美的男人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宋知祎没动,还这么毫无形象地瘫着,反正是时霂,她什么样时霂没见过,懒得装了。只有眼珠子动了下,幽幽地对上男人从高处俯来的目光。
时霂肩背平展而挺拔,单手插兜的姿势很像画报上的男模,蓝宝石的眼温柔落下来,像和风细雨淋着她。
一切都温柔极了。
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宋知祎忽然动了动嘴唇:“我讨厌你。”
讨厌你把一切事都弄糟糕。本来是很好的一桩事,罗曼蒂克的开始,罗曼蒂克的结束,但现在成了一部恐怖电影。
时霂沉默,没有像以往那样,吐出不可以讨厌我之类的话语。片刻后,他俯身蹲下去,单膝跪在宋知祎身边,高大的男人成了蹲坐在她手边的一只雄狮。
“对不起。崽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宋知祎眼珠滞了滞,撅着嘴巴,不说话。
“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我明白,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来爱你。”时霂说完,自顾自地一笑。这笑很悲凉,也有深深的孤独,像画了一道嘴角上扬的弧线,倒过来其实是悲伤。
宋知祎不懂他要说什么。
“崽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会把所有事都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我不会再把事情弄糟糕,不会再让你讨厌,不会再让你的家人难过,崽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时霂感觉那张全家福在滚烫地灼烧他的皮肤,他才是一个需要爱的可怜男人,他才是羡慕、并渴望加入这个王国的可怜信徒。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时霂低沉着,带着哽咽,“金钱,权力,时间,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第48章 疯子
时霂疯了吗……他在说什么?
宋知祎茫然地眨了下眼, 手脚都有些没力气,但心脏重重地跳。男人半跪的姿态深深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像最强大的野兽, 心甘情愿臣服在她脚边,等待着主人给予一些慰籍。
宋知祎从小到大没有遇见任何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强烈且绝望的话。这让她不知所措,也不理解, 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对得起这份重量。
她想,她有这么好吗?居然值得另一个人说出这种话?又想, 怎么会有人要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另一个人呢?
宋知祎恍惚地想起她还是那只失忆的小雀莺时,轻浮地对时霂说爱,时霂很认真地告诉她,爱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爱是责任是承诺。可后来, 时霂对她说了爱, 现在时霂对她说, 他会将灵魂都献给她。
不论怎样,时霂在宋知祎心中的形象永远是强大君主一类的人物, 是和父亲一样伟岸坚毅的男人。
这是一个站在财富和权势顶峰的男人, 宋知祎见识过时霂的从容优雅, 也见识过他的冷静智慧, 她很多次暗暗渴望着和时霂一样强大,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也拥有更强大的权力, 这样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能保护所有人。
宋知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会是时霂。
时霂也会哽咽,会脆弱,会流泪, 会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卑微地说出献出一切来换取她的爱?
宋知祎大脑陷入彻底混乱。
她完全没有因为男人的卑微而感到骄矜,感到洋洋自得,感到“这么厉害的男人还不是跪在我面前”,或者是阴暗地想着这家伙活该,她没有生出这些践踏的邪恶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奇怪,她惊诧,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手足无措。
时霂不该是这样。是哪里被她忽略了吗?
也许,她从来都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宋知祎没有想到这点。
宋知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拧起眉头,又抓了一下乱糟糟的脑袋,大概是酝酿着语言,随后才说:“时霂,你不要说这种话。献这个字很沉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你怎么能把你自己献给我……?你也别这样蹲着,你坐过去,行吗,你这样……很奇怪。”
“是吗?我不觉得奇怪,崽崽。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是我的真心话。”时霂依旧半跪着,宽厚的肩背平展开来,他丝毫不觉得跪在心爱的女孩面前是一件丢脸的事。更何况小鸟不止是他的爱,也是他的国王,就是不知道这位国王能不能准许他进入她的领土。
宋知祎沉默,呆望了几秒天花板,随后重新看向男人:“你爱我?”
时霂:“很爱很爱。小鸟,你无法想象你对我而言重要到什么程度。”
宋知祎:“你爱我,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找父母。我那么相信你,你却骗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故意隐瞒我的下落。”
这是扎了宋知祎整整一年的钝刺,时间这场大雪把一切都抹平都掩盖,但不代表这根刺消失了,它仍旧留在原来那个地方。
宋知祎没有愤慨,也不质问,只是淡淡地,甚至是轻柔地:“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时霂被宋知祎问得心脏猝住,缓了几秒,他苦涩地笑,“是我想独占你,小鸟,我害怕别人把你抢走。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那么可恶,我只是想等我们结婚了,等尘埃落定了,再帮你寻找你的父母。对不起。”
这就是答案。居然是这样荒谬的答案?宋知祎错愕地,下意识张了下唇瓣,又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呆着。
“你怕别人抢走我……?”
宋知祎觉得这太可笑了,她发出一声无解的笑来,“时霂,时霂?那是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你用抢走这个词会不会太荒谬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明白每个人都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在学校有同学,工作上会有同事,没有谁是要去独占另一个人,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只有……”
宋知祎喃喃,“疯子才会这样做。”
宋知祎俯身,手肘撑放在腿上,用更近的距离去看时霂,去审视这个男人。这是一个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有信仰,受过高等教育,读哲学,懂中国文化,拥有广阔财富和权势,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他完全可以称之为人类社会中最顶级的精英,为什么会生出如此偏激、疯狂、幼稚的想法?
她看见时霂的蓝眼像一汪深不可测的海,无人能窥探到这片海里藏着深渊沟壑,也藏着万丈高冰。
什么也看不出来。
宋知祎摇头,她还是无法相信时霂是一个疯子,这太荒谬了,“难道你希望你的世界只有我吗?你也不需要你的父母?茱莉亚妈妈对你那么好,你的弟弟妹妹都很崇拜你,即使你父亲脑子有病,但……那也是你的父亲,还有祖父祖母,他们都很爱你,在你眼里,爱是无法共存的?”
时霂微微抿起唇角。
宋知祎气愤起来,掷地有声:“除非你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否则我不会相信你。”
时霂不动声色地掐紧了指尖,眼底阴云密布,海啸翻涌。他内心不断回荡着尖锐的声音——闭嘴!闭嘴!除非你想彻底失去她!
说什么?有什么信服的理由?难不成他要告诉这只善良温柔的小鸟,其实她的Daddy根本不是什么正常人,的确就是一个疯子,甚至还是一个暴徒!?所以他根本理解不了正常人的思维,只能得到了爱就疯狂圈住,占有,甚至不择手段,做出这种恶劣行径?
说那些母慈子孝都是假的是演的,他的妈妈其实已经十几年没和他坐下吃一顿早饭了,而他父亲也不是脑子有病,而是被十三岁的他亲手拿枪打断了一条腿!那些他微笑着派发糖果和巧克力的杂种弟弟妹妹,他恨不得他们全都消失…………
说这些吗?
谁愿意去爱一个拿枪打残亲生父亲的男人?这不是勇士,而是恶魔,是撒旦!
更何况他的小鸟如此爱她自己的爸爸,就更不可能去爱去原谅去理解他这种暴徒,小鸟知道后,只会觉得他是神经病,就像他的亲生母亲茱莉亚夫人一样,怕他,畏惧他,也远离他。
他已经体会过了这个世界上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他无法达到母亲的要求,母亲就会抛弃他。他无法扮演好小鸟希望的那种爱人,小鸟也会抛弃他。但小鸟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那他就永远不会被抛弃。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你到底说不说!”宋知祎更生气了,她就觉得时霂有事瞒着她。她气时霂到这时候都要隐瞒。
什么献上一切,献上身体和灵魂,都是假的,这个男人甚至连真诚都不愿意献上!
时霂想恳求他的宝贝不要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他温柔地用双手盖在宋知祎的手背上,低哑着语调,带一点恳求:“我只是想独占你。男人的独占欲就是这样恶劣,Daddy想独占她的小鸟,所以他才会做这种错事,只是这样。”
宋知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别混淆视听,我不是傻子。你的独占欲已经超出正常男人的范畴了。正常男人不会把女孩从她父母身边抢走,更不会把她的家人视为仇敌。”
时霂蓝眼沉静,望着宋知祎,没有说话。
“你瞒着我。时霂。”
时霂微笑起来,他摇头。
“你不说,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宋知祎咬着牙,一字一顿,“一辈子。”
时霂呼吸急促了一拍。不会的,小鸟是善良的心软的好孩子,她不会一辈子都恨她的Daddy,他可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来弥补错误,小鸟总有一天会原谅他。但有些真相一旦说了,才是真正的一辈子都挽回不了,也弥补不了。
时霂去握宋知祎的手。男人的手很大,指骨粗而修长,两只手同时握着宋知祎的一只手,像捧着圣杯,“小鸟……错误已经犯下了,Daddy会竭尽全力去弥补,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我也会弥补你的父母家人,我会道歉,我会让你整个家族在全世界拥有更多的财富,更尊贵的地位,你那个赛车手小表弟他不是喜欢F1吗,我能让他拿大奖赛冠军,小鸟………”
宋知祎冷淡而残忍地抽走了手。小鸟一样滑出他的掌心。
“不需要。你可以走了,弗雷德里克先生。”
“小鸟……”
“我不是什么小鸟,更不是谁的小鸟。弗雷德里克先生,我是宋知祎。”
时霂僵硬着,双手依旧维持着捧握的姿态,尴尬地悬在空中,他用几十年来的肌肉记忆去保持绅士的笑容,温柔地问:“知祎,我是不是没有弥补错误的机会了。”
宋知祎突然爆发:“我说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出去——!从度假村出去!”
时霂呼出一息,苦涩地笑笑。他不是一个好的Daddy,他总是弄糟宝贝的心情,他也不能抱一抱他的宝贝,只能让她在这生气。
时霂站起来,半跪了许久,他的腿有些酸麻,站直的时候膝盖里的筋抽了一下,他克制着那种痛,保持平稳,高大的身体没有半分晃动。
宋知祎完全不想看他,整个人偏过去,留下一道冷漠的侧影。
“对不起,崽崽,弄糟了你的好心情。Daddy会反省。”时霂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糖,轻轻放在茶几上。
三条狗狗知道爸爸妈妈吵架了,默默地围过来,蹲在宋知祎面前。Black伸出舌头,舔着宋知祎的手背,湿漉漉的狗眼睛好像在说,别赶我走。
宋知祎无奈,噗嗤一下笑出声,揉了揉漆黑的狗头。
时霂:“Black,peach,巧克力,走了。下次再来看妈妈。”
宋知祎心里酸酸的,一手抱着black,一手抱着peach,舍不得它们走。可是她这里还有其他的小伙伴,她不能冲动地留下它们。
最后是时霂用牵引绳,拉走了它们。宋知祎没有送,只是坐在沙发上,回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三条小狗,挥着手,说拜拜。
视线里,男人的长腿笔直而性感,他换上皮鞋,牵着狗,走出了门。
关上门之前,时霂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客厅里背对而坐的女孩,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阖上了门。
三条狗狗对着时霂汪了几声,大概是在嫌弃他,都没能让妈妈原谅他,连它们也被赶出来了。
时霂俯身在三颗狗头上分别摸了一把,高贵的蓝眼只有在面对动物时,才会没有防备地流露出孤独,他低着嗓:“Daddy会有一天求得妈妈的原谅。小家伙们,要耐心一点,好吗?”
去机场的路上,孟修白明显有心事,秦佳茜不爽地揪他大腿,“一天到晚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孟修白拍了拍秦佳茜的手背,让她别用这么大力气,“我只是在想,那两只鹦鹉说的话很奇怪。没人教,鸟是不会说的。”
秦佳茜无语,鸟的话有什么好想的,“电视上学的吧,我上次不是客串了一部抗战的贺岁大片吗!里面就是鬼子,好多鬼子,冲锋之前都得喊一句‘杀鬼子!’肯定是崽崽在家看我的电影呢。”
孟修白哈哈笑出声。秦佳茜不爽:“笑什么!”
孟修白亲了一下她的脸,“笑我老婆还是这么精明。崽崽遗传到你,我挺放心的。”
一听就是讽刺!秦佳茜气得狠狠咬了孟修白一口,“本来就是你想太多,不然还能怎样,总不可能崽崽家里藏了一个金毛吧!就是你疑神疑鬼,对她感情方面过度保护,导致她闻男色变。一提到谈恋爱就磕磕巴巴,哆哆嗦嗦的。”
“这样不行啊!她都要二十三岁了!孟修白,崽崽从小连男性朋友都没几个,她对男人了解少,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男人都跟你、都跟苒妹夫一样,她不多见识见识,更容易被骗。”
这一点妻子倒是没说错,孟修白点头,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没错,崽崽是该多出去活动,不说谈恋爱,就交几个朋友,扩展社交也是应该的。她现在圈子太窄了。”
识人断事都是一种经验的累积,孟修白决定当个事办,但他还是没有把心底不详的预感说给妻子。毕竟太荒诞了,也都只是他单方面的推测。
这个弗雷德里克先生……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位神龙不见收尾,查不到任何多余信息的男人——Shimu。
孟修白没有见过Shimu,但他知道Shimu的身高,三围,体重,他能够很直观地推测出这个男人的身形,在他看到弗雷德里克的第一眼,他就在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事也算他太敏感,全球多少亿人啊,长相相似的人都有那么多,更何况是身材相似。
不过孟修白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他不可能做出监视女儿的蠢事,他不是对妻女有变态占有欲的疯子,只是派了一个机灵会来事也会说英语的司机给时霂,美其名曰是服务,实际上也是变相的打探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