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边,连程凌都睡熟了,呼吸平稳悠长,舒乔还在那儿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身旁的被窝早就凉了。
舒乔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会儿神。程凌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不知道。本还想着今早起来一块儿过去祠堂看看的。
他穿戴好,端了木盆去打热水洗漱,就见许氏从灶屋出来。
“娘,阿凌他们什么时候出门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骂声。
“杀千刀的!谁许你们把我儿子送去官府了!老娘还没死呢,你们凭啥替我做主!你们这些烂心烂肺的,不得好死!”
舒乔手上动作顿了顿,朝那边望了一眼。
单婶子那把尖利的嗓子。隔了这么远,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王大胜他们不知道这回事吗?”舒乔蹙眉问。
许氏拿铲子刮着锅灰,不紧不慢道:“凌小子今儿天没亮就起来了。出门也就一炷香前的事。”
她顿了顿,也有些好笑道:“我刚还纳闷呢,咋这两口子今天这么安分,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看来,是以为能平安无事,在家睡大觉呢,压根没听着村里的动静。”
昨晚虽然闹得凶,但到底是大半夜,好些人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家里汉子或者当家人去祠堂凑了热闹,回来一说,今儿天一亮,村里男女老少齐刷刷往祠堂那边跑,比上回王大王二闹事那回还热闹。
那两家人,大家早就晓得是个什么德行,没什么看头。这回可不一样——抓贼啊!关乎村里多少人的钱粮!再说这几个小贼,不仅有本村的,还有外村的!
这热闹,多少年都碰不上一回。今儿北风呼呼刮得人脸疼,也拦不住大家伙往祠堂跑,就想瞧瞧那几个贼到底长什么样。
一听村长说要送官,好些人当场就说也要跟着去。他们可没想那么多,这贼是他们当场抓住的,人赃并获,蹲大牢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跟着去看看热闹怎么了?
江丰收昨晚就和族老们商量妥了,对要跟着去的人只叮嘱了几句。首先不能瞎嚷嚷,毕竟是去见官,万一冲撞了什么人,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其次多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还有,万一官老爷问话,想好了再答,别张口就来。
不是他顾虑多,而是谨慎些总没错。
村里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出发,许氏送到村口,看着程凌他们走远了才回来。
舒乔听完,手在热水里泡着,一下下轻轻晃动。他看了眼天色道:“阿凌他们走路去的话,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呢……”
若是王大胜他们这会儿去拦,他们套上车也能追上。
许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这两口子怂得很,哪敢真追上去。”
不说村长那边,村里那么多人,他们也拦不住。撒泼?不顶用的。毕竟这事事关全村人,他们去阻拦,别最后惹了众怒。
单婶子今儿一早起来,还嚷嚷着让王金宝做些吃食送去祠堂,结果找半天没找到人。出门一打听才知道怎么回事,当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在外人面前,她还要强撑着脸面,硬是忍住了没当场厥过去。转身冲回去找王大胜想法子,结果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怂。单婶子嚷着要去拦人,王大胜却在那儿支支吾吾,说什么“人都走远了”“去了也没用”。
单婶子那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指着王大胜鼻子就骂道:“你个窝囊废!儿子都要蹲大牢了你还在这磨蹭!当年嫁给你就是我瞎了眼!”
王大胜被她骂急了,也吼回去,“你瞎嚷嚷什么?要不是你惯着他们,能到今天这地步?”
“你还怪上我了,你就说你有没有花过儿子带回来的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银镯子可还在你手里拿着!”
舒乔听着那边隐隐约约的骂声,没再理会。他舀了碗粥坐下,刚拿起一个咸鸭蛋要剥,就见墨团拖着步子慢慢走进来。
它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凑过来,而是懒洋洋走到灶膛前,趴下了。
“墨团,今天怎么样了?”舒乔放下碗,走过去蹲下仔细打量它。
墨团刚闭上的眼睛又掀开一条缝,喉咙里轻轻呜了一声。
“好墨团。”舒乔本想上手摸摸它,想到自己还要吃饭,便从旁边拿起一根小树枝,一下下轻轻给它梳着毛。
昨晚遭那一劫,墨团精神还是蔫蔫的。没像往日那样跟他玩闹,很快又眯上眼开始打盹。
许氏端着清理干净的锅进来,看了眼他们,道:“昨晚本还想等它起来吃些东西,结果水都没喝一口,给我愁的。今早起来,看碗光了,我这心才定下。”
“娘,墨团吃药了吗?”舒乔手上动作没停。
“吃了,今早凌小子起来就给喂进去了。”许氏把锅放稳当,拍拍手,“也不知咋喂下去的,我都没听着声。”
舒乔想起昨晚几个人按着墨团灌药的狼狈场景,又看了看眼前安心假寐的墨团,心里很是好奇程凌是怎么做到的。等阿凌回来,得好好问问。
他随手扔掉木棍,坐回桌前重新拿起勺子吃粥。
灶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偶尔的噼啪声,和墨团平稳的呼吸。
舒乔刚咬了一口咸鸭蛋,就听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程凌呢!给老娘滚出来!”
单婶子站在院里,一双眼睛像淬了毒,四处搜寻。看到舒乔从灶屋出来,她当即就冲上去。
“都怪你们!”她手指差点戳到舒乔脸上,“是不是你们让村长送官的!你们程家算什么东西,多管闲事!我儿子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害他!”
“你们安的什么心啊!非要看着我儿子去死才高兴是吧!程凌那个天杀的,大半夜不睡觉去追什么人,他要是瞎了聋了,我儿子能出事?!”
难听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什么丧门星、扫把星、专门跟人过不去的烂心肝货色,一句比一句恶毒。
舒乔眉头越皱越紧。见单婶子疯了一样扑上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墙边的铁铲,横在胸前。
“什么叫我们多管闲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王银宝王铜宝勾结外村人来村里偷东西,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我们成坏人了?”
“他们要是不去偷桂枝婶家的驴,谁有闲心搭理他们!”
铁铲直接怼到眼前,单婶子被拦住了去路。一听这话,她更加疯狂,伸手就要去抓铲子。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她尖声大叫,“要不是程凌那个死小子多管闲事,我儿子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她趁舒乔不备,一把抓住铲把使劲一扯。舒乔没料到她真敢动手,一时没留意,铲子被夺了过去。
就在他准备反身躲开的瞬间——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把单婶子浇了个透心凉。
所有人都愣住了。舒乔、单婶子、还有跟过来看热闹的人,齐刷刷看向舒乔身后。
许氏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操起旁边的大竹扫帚,几步就冲了上来。
“你不说我都没找你算账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抡起扫帚,对着单婶子劈头盖脸就抽,“是不是你儿子给我家墨团下的药!天杀的,那药是要命的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反过来骂我们了!”
大竹扫帚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单婶子一身脏水,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还要躲开迎面而来的竹条。她左闪右避,方才抢过来的铲子又被舒乔趁机一把夺了回去。
王大胜跟在单婶子后头,本只是过来看看情况。一见这架势,他悄悄往院里挪了两步,想寻摸个趁手的东西帮忙。
舒乔一直提着心呢,一眼就瞧见了他。手里的铲子顿时有了用武之地。
“你也给我滚出去!”
他记着方才被单婶子夺铲子的教训,这回把铲子握得稳稳的,用铲背照着王大胜的脑袋和肩膀“砰砰砰”就是一通砸。
王大胜被打得抱头鼠窜。还没等他跑出去,墨团也冲了出来,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往院外跑,一不留神被看热闹的人伸脚绊了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单婶子一个人哪扛得住许氏和舒乔两边夹击,身上挨了好几下,本就狰狞的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更加骇人了。她实在撑不住了,也跟着往外跑。可嘴上还是没停,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
墨团直接撒腿追了出去,对着那两人的背影“汪汪”叫了几声,像在骂人。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舒乔绷着脸,站在门口喊回墨团,又扫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人。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戏的。他没吭声,直接关上了门。
“哼,我还怕这两人不过来呢。”许氏把大竹扫帚往地上一杵,气还没消,“自己儿子做错事,还有脸来闹?敢上门,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她看向舒乔,见他脸颊有些发红,忙问:“乔哥儿,他们打着你没?打着了我直接喊人上他家里去,还治不了他们了!”
“没,没打到。”舒乔摇摇头。
他心跳还有点快,脸颊微微泛红,是激动的。
刚才打人那几下,可真痛快。
他本就看不惯王大胜两口子,这回是真出气了。
他揉了揉蹭过来的墨团,声音缓下来,“咱不理他们。”
院门外,单婶子和王大胜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来,但明显收敛了许多。这两人就是欺软怕硬,真被揍了,反倒老实了。
舒乔没再理会。他洗了手,重新坐回桌前把粥吃完,然后回屋拿起针线。
程凌他们大概是辰时进的城。舒乔一边做绣活,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申时。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舒乔正想着要不要去门口看看,就听见村里有小子跑着喊话,嗓门大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村长他们回来了!”
那小子脚下生风,跑得飞快。舒乔刚要喊住他问问情况,就听他下一句,“官老爷来村了!”
舒乔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还有当官的一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今早村长他们一走,村里不少人就搬了板凳往村口蹲。
可这冷风呼呼的,坐不了一会儿就冻得直跺脚。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去茅草屋躲躲”,最后一个两个全往那边跑了。
那茅草屋虽然破是破了点,墙缝都能伸进手指头,但好歹能挡风不是?有些离得近的人家,干脆把自家火盆都搬来了,一堆人挤在一块儿唠嗑,就想等村长他们回来,好第一时间知道那伙人最后怎么着了。
这冬天本也没多少事做,在家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和大伙凑一块热闹。是以,那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头倒是一片热火朝天,叽叽喳喳的,瓜子壳嗑了一地。
“你说那几个人能判几年?”
“我估摸着少说得三年五载的,偷东西不说,还下药毒狗,这罪过能轻了?”
“那可不一定,王银宝那俩到底是咱村的,村长说不定替他们说句话……”
“说啥话?那俩货都跟外村人勾结到一块儿了,还有脸求情?”
正聊得起劲,有人掀开草帘子出去透气,远远瞧见村道上出现黑压压一群人影。他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回来啦——!村长他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