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望着他融进人群的背影,笑了笑,才道:“果然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啊。”
从前的栓子颇有些没心没肺,去深山都敢瞒着家人,觉得无所谓。如今倒是知道掂量,会怕夫郎担心了。
程凌出门时抓了把南瓜子,这会儿慢慢剥着,将瓜子仁塞进舒乔手里,低声道:“成了家的人,肩上自然多了份惦记。”
舒乔听了,耳根微热,抿嘴笑了笑,一粒一粒吃着瓜子。远处戏台上的唱腔和喝彩声隐约传来,却看不清具体。
程凌看他微微伸着脖子望向戏台方向,便问道:“觉着闷?要不乔儿也去寻云哥儿他们看会儿,摊子我看着就行。”
舒乔立刻收回目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朝程凌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不去。你瞧着吧,等会儿日头再上来些,保准有更多人来找茶水喝。”他眉梢轻扬,那笃定又灵动的神情,看得程凌手痒痒,想捏捏他的脸蛋。
果然,日头渐渐攀高,秋老虎的威力显现出来。戏台那边虽有树荫,但人群拥挤,难免燥热。不知是谁喊了句“那边有卖茶水的”,很快便有那耐不住渴的,寻了过来。
“卖茶水的可是这儿?”一个晒得脸庞通红的汉子抹着汗问。
舒乔赶忙从凳子上站起,脆生生应道:“这儿!清热解渴的金银花茶,一文钱一大碗,还送炒豆子!”
生意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来了。有人买了茶,就站在板车旁的阴凉处,慢悠悠喝着,顺便歇歇脚、松快松快,还跟程凌、舒乔闲聊几句戏文的内容,夸他们想得周到,茶解渴,豆子香。也有人买完茶,端着碗走开时,低声对同伴嘟囔,“这买卖着实不错,本钱小,方便人,来年咱也试试……”
那人说完,一回头正对上程凌平静望过来的目光,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把空陶碗递还过来。这买卖说到底,不是谁的专属,但在别人摊子前这般议论,到底有些欠妥。
程凌只神色如常地接过碗,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走到一旁专用的水桶边,舀起清水,将碗里里外外冲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再整齐码放好,预备给下一位客人使用。
清亮的茶汤一点点减少,盛炒豆的盆子渐渐见了底,那盘金黄的南瓜饼也卖掉了大半。铜钱相碰,落入钱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舒乔站在板车后,时而招呼客人,时而帮着收钱递物,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忙碌和日头染上薄红,一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映着明晃晃的阳光,笑容灿烂。
“劳驾,请问那卖南瓜饼的摊子,是这儿吗?”一个听着颇为和气的询问声插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来人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八成新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发间别了支银簪子,瞧着干净利落。
“是这儿,婶子看看可要买上些。”舒乔笑着应道,指了指盘中金黄的饼子。
妇人走近些,仔细看了看那圆润泛着油光的饼子,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甜糯的香气,眼里露出满意。
“刚就听家里孩子说有卖南瓜饼的,吃着香,吵着闹着还要。”妇人见南瓜饼所剩不多,干脆道:“都给我装上吧,家里人多,刚好今儿中秋,都尝尝味。”
舒乔一愣,随即应下,“哎,好嘞!”这可是个大主顾,舒乔心下欢喜,接过程凌递来的荷叶。十五个南瓜饼,两文钱三个,一共是十文钱。他仔细包好,递过去时忍不住多说了句,“婶子家里娃娃多?这饼软和甜糯,娃娃们肯定喜欢。”
妇人笑着接过油纸包,“可不是,今儿过节,几个小的都从外祖家回来了,正闹腾呢。”她付了钱,提着饼子,又瞥了眼旁边见底的茶桶和豆子盆,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这摊子弄得好,茶水解渴,搭上零嘴刚好。”说罢,便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目送那妇人走远,舒乔回过头,看着瞬间空了的饼盘,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成想那么快就卖完了!”
“嗯,比预想的还快些。”程凌看了眼远处依旧热闹的人群,将空盆碗勺收拾归拢。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洒下来,晒得地面都有些发烫。戏台那边的喧嚣声浪依旧一阵高过一阵,锣鼓点密集,喝彩声不时响起。有些人开始拖家带口地往回走,大约是赶着回家张罗午饭,下午再来。也还有些人牢牢占着自己的位置,眼睛盯着台上,身子都舍不得挪动一下,只偶尔抓把瓜子塞进嘴里。
程凌拿起挂在板车旁的竹筒,拔开塞子喝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看向舒乔,见他额发也被细汗濡湿了些,问:“乔儿是再留会儿看看戏,还是这就收拾了回去?”
舒乔抱着那个有些分量的钱罐子,又望了望远处人挤人的戏台,毫不犹豫地道:“回家!咱们的东西都卖完了,日头又毒,还是回家舒坦。”他喝了口程凌递来的茶水,只想赶紧回家数钱。
正说着,许氏也从看戏的人群边沿溜达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显然是看得高兴。走近一看板车,她“哟”了一声,又惊又喜,“都卖光了?这么快?”
“方才一位婶子,把剩下的南瓜饼全包圆了。”舒乔眉眼弯弯道。
“那可真是好!”许氏拍手笑道,“我还想着得卖到下半晌呢。你爹还在那儿看得入神,脖子伸得老长,甭管他,咱们先回。他看够了,自然知道腿长在自己身上,会寻摸回家。”
三人动作利索,很快便将一应物什收拾妥当,拉着明显轻快了许多的板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自家院子,闩上院门,舒乔迫不及待地将钱罐子抱到堂屋的方桌上,哗啦一声,将里头的铜钱全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铜钱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座,舒乔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枚一枚地数起来。许氏也笑眯眯地在一旁瞧着。
“一文,两文,三文……一百六十七,一百六十八!”舒乔数完最后一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娘,阿凌,一共是一百六十八文!”
许氏也高兴,“不少不少!没想到这一文一文的攒起来,也有这么多。”她心里飞快算了算,“本钱嘛,糯米粉和糖是花了些,但金银花、豆子、南瓜都是自家采的种的,细算下来,赚头着实不错!”
舒乔从铜钱堆里数出属于他们小家的那份,剩下的,都推到许氏面前,“娘,这些您收着。”
“哎,好。”许氏也没推辞,提着钱串子,起身拿回自己屋里收妥。
舒乔拿了他们那份,在程凌面前晃了晃,噙着笑回屋。程凌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眼底漾开笑意,摇摇头,转身去院子里,拿起木叉,将晒得差不多的豆棵和花生秧挑到一起,待会儿扎好,可以堆到后院柴棚边上,存着给牛和鸡冬天吃。
舒乔收好木匣,也走到院子里。院角那棵梨树,顶上阳光最好的几根枝桠上,有几个梨子已经透出熟透的暖黄色,在一树青黄中格外显眼。他踮脚看了一圈,扭头道:“阿凌,顶上那几个梨子瞧着熟了,咱们摘下来,晚上切了吃吧。”今儿可是中秋呢,哪能少了果子。
程凌放好木叉,也围着树转了圈,确实有几个熟透了。他揉了揉舒乔正探着寻摸的脑袋,笑道:“我去后院拿根长杆子过来粘。”
今年家里梨树修过枝,也下了肥,挂果多。程凌在后院柴棚里找出往年用来粘果子的竹杆子,顶端绑着个用细麻绳编成的小网兜。他举着杆子,对准枝头那几个黄澄澄的梨子,手腕稳当地一兜、一转,梨子便乖乖落入网中。
墨团原本趴在屋檐下打盹,见状站起身,尾巴轻摇,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在空中移动的网兜。
摘下的梨子晒了这大半日,拿在手里温热温热的,果皮细腻,凑近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舒乔接过来,闻了闻,“真香。家里还有一点蜂蜜和晒干的桂花,晚上咱们熬小半锅桂花梨汤,润润的,这时节喝最好。”
许氏也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去年没吃到果子,今年果子多,可以吃个痛快了。她笑道:“多熬些也好,就当甜汤了,过节嘛,咱们也甜甜嘴,讨个好兆头。”
程凌将长杆靠墙上放好,一共只粘了七个熟透的果子。剩下还有些挂在更高、更刁钻位置的,杆子够不着,只得再等些日子,搭梯子或上树去摘了。
午饭吃得简单,将早上的粥热了热,就着点酱菜和剩下的饼子随意对付了一顿。饭后,许氏和舒乔便在灶房忙活开来。中秋节当天,他们这的习俗是每家每户蒸团圆饼吃。饼子用白面和,加上芝麻花生馅,或者红枣和豆沙馅。
许氏往舂好的花生芝麻碎里抖了两勺糖,又道:“今儿红枣不多,咱就不做了,等过段时间多捡些红枣回来囤,再蒸些枣糕吃。”
舒乔应了声,手里活着面团,瞥见旁边小灶上炖着的红豆已经开了花,便弯腰将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两根,把火弄小些,让红豆慢慢焖着出沙。
趁他们在这边忙活,程凌去后院鸡舍抓了只公鸡宰。舒乔听着后院越来越小的咯咯声,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端了烧开的热水去后院。
程凌正蹲在井台边,见他端了热水来,起身接过沉甸甸的木盆,道:“小心烫。”然后便蹲下给鸡褪毛。他见舒乔没立刻走,手里动作不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用下巴朝他示意了一下,“面粉,沾脸上了。”
“嗯?哪儿?”舒乔下意识抬手用手腕蹭了蹭脸颊。
程凌看着他蹭过却留下一点更明显白印的地方,眼里笑意更深,又朝一旁的大水缸歪了歪头,“去照照。”
舒乔狐疑地走到水缸边,俯身借着水面倒影一看,果然在右颊靠近耳边的地方沾了一小撮白面粉,配上他有些懵的表情,显得有点滑稽。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伸手仔细揩掉。
他又敲了敲水缸沿,里面养着的那条大青鱼慢悠悠摆了下尾巴。舒乔这才端起旁边盛了鸡血的碗,回灶房继续忙活。
面团醒发好,一个个剂子在舒乔手中变成圆滚滚的面团,压扁,包上满满的馅料,再仔细收口、团圆,用洗净的顶针在光洁的饼面上压出小兔子、小花之类的图案。
不一会儿,蒸笼屉布上就摆满了一个个白胖可爱的团圆饼。许氏见了直夸他手巧,心思细,给舒乔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厢,程凌前脚端着剁好的鸡块和处理好的鱼进来,后脚外边就哗啦下起雨来。几人一时都有些愣。
“下雨了?”舒乔探头朝门外一望,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溅起一片水雾。
“咋又下雨了,这天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许氏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得,你爹这人还没回来,看戏看得这般入迷,估计也得淋一身。”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摇头笑道:“也是怪了,好像每年清明、中秋,总得来这么一两场雨。”
程凌也望了眼窗外,心想好在刚刚把豆棵和花生秧收了,不然又得急哄哄忙活。
这场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雨势便渐渐收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只天依旧阴沉。
“也不知今晚还能不能看到月亮了……”舒乔吹了吹刚出锅的团圆饼,小咬了口,发现是豆沙馅的,美滋滋晃了晃脑袋。
“会的。”程凌对上舒乔疑惑的目光,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接着道:“起风了。过会儿云就会散开。”话刚落,梨树叶子就一阵哗哗响。
“是哦。”舒乔抬头看了眼窗外正慢慢移动的乌云。他正要低头再咬一口饼子,手上却一轻——只见自己手里的饼子被程凌就着他的手,低头咬去了一大口,正好把他刚咬出的那个小月牙缺口补成了半圆。
舒乔:“……”
他看看自己手里瞬间只剩小半的饼,又看看程凌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沉默了一瞬,将剩下的饼一口塞嘴里。这个阿凌又使坏了,等晚上的,他心想。
程凌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瞪眼的模样,眼里带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鼓囊囊的脸颊,转身接着忙活。
灶屋里开始炒菜时,程大江才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回来,裤腿上还溅了些泥点子。一进门便道:“这雨下得,戏正唱到精彩处呢,忒不会挑时候。好些人没带伞,挤在屋檐下,热闹得很。”
许氏白他一眼,“你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看戏看得把家都忘了。”
程大江只是嘿嘿笑,闻到灶房里飘出的浓郁香味,吸了吸鼻子,“晚上吃啥?真香!”去灶屋转了圈,最后自觉拿了木盆去后院喂鸡喂牛。
傍晚,小院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盘馒头,旁边是油光红亮的辣子炒鸡块,奶白色的鱼头汤,酱焖鱼块,一盘炒豌豆,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梨子,还有一罐清甜的桂花梨汤。
中秋的圆月穿透薄云,早早挂在天边。
舒乔捧着温热的梨汤小口喝着,甜润的滋味一直暖到心里。碗里,程凌给他夹了块鱼腹,刺少且鲜。
“这鱼烧的好像有点咸了。”程大江夹了块鱼尾巴,慢悠悠地剔着刺,咂摸着味道说道。
“你儿子烧的,咸了淡了都好吃。”许氏睨了他一眼。
舒乔拿筷子夹了尝味道,看向程凌道:“我觉着还好,可能是刚刚闷得有点久,水烧干了,酱味更重了些,好吃的。”
程凌不理他爹,给舒乔又夹了个鸡腿,“多吃些,忙了一上午。”
小公鸡养了这么些日子,肉吃起来紧实入味,舒乔干脆上手拿着啃,吃的特别香。
饭后,撤去碗盘,换上团圆饼和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月亮已升得老高,像一枚巨大的、温润的白玉盘,静静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如水,将小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舒乔倚着程凌的肩膀,仰头望着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小声道:“阿凌,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程凌“嗯”了一声,手臂环过他的肩头。他的目光也落在月亮上,但更多的暖意,却流连在臂弯中人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晚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和隐隐的桂花香。远处不知哪家院子,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隐约声响,更衬得这小院的宁静圆满。
程大江就着瓜子花生小酌,叹道:“一年里头,就中秋这月亮看着最圆最亮,心里也跟着敞亮。”
“可不是,忙活一年,就盼着这团团圆圆的日子。”许氏拿过桌上的果盘,吃掉剩的最后两块梨。
月光如练,小院里看得清晰,都免了灯笼和油灯。舒乔本还翻了今年元宵猜灯谜得的小莲花灯出来,准备点上呢。
程凌听他小声嘟囔,凑近低声道:“我去给你点,晚些接水也能用上。”
“接水?咱们不是已经洗了嘛……”舒乔止住声,耳根蓦地一热,忙瞥了眼一旁的爹娘,希望他们没有听到这没头没尾的私语。
月光下,程凌看着他倏然泛红的耳尖,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逗他,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一同望着天边那轮澄澈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103章
中秋过后,日子仿佛被秋风吹着,跑得飞快。田里的庄稼一日黄过一日,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村里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抢收景象。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玉米棒子堆成小山,金黄的色泽衬着秋日高远的蓝天。
程家院子里也铺开了一地的金黄。舒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玉米,他埋头扒着玉米皮,动作麻利。扒干净的玉米棒子被整齐地挂在屋檐下搭好的长杆上,一串串、一排排,像一道金黄的帘幕。墨团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甩下尾巴,扑赶不识趣凑上来的秋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