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珩自知理亏,然而事态紧急容不得半点拖延,他只能艰难开口:“三娘。”
柳清芜耳朵听见了,身形却是一动不动。
江月珩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情况紧急,我们可能立马就要出发。”
柳清芜闻言,抬眸瞪了他一眼,连个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么?
她抬起视线跟江月珩对峙了几息后,认命地叹了口气:“你准备做什么伪装?”
江月珩见到她这么快就收起脾气开始配合,语气愈加歉疚:“我计划扮作一个小商队赶路。”
柳清芜闻言,开始在心里仔细盘算。
如果要扮作小商队,那她的日常衣物就不太适合此次行程。
作为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柳清芜的日常衣物看似素净无华,实则处处藏着巧思,若是凑得近了,就会发现连布料也是低调奢华得紧。
至于丫鬟,柳清芜也准备只带一个,就是她在莲心和翠果之间还有点犹豫。
莲心性子稳重又不失灵活,翠果胜在人机灵,还挺特别会打听小道消息。
纠结几息,柳清芜还是选了翠果。
这次要打交道的,应该偏三流九教的多一些,翠果相对会更适应一些。
柳清芜将自己的规划跟江月珩梳理了一遍,想跟他确认一下是否妥当。
江月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对她的印象又加重了一分。柳清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利弊分析完毕,还想出了适宜的对策,这跟她平时的形象差别实在太大。
江月珩认同地点点头:“我们的衣物都不能穿,我已经命李勇去采买了。”
离采买结束还有点时间,柳清芜干脆起身,把身边的丫鬟都叫过来交代一番。
“茯苓、莲心、青杏,留守西院。翠果跟我一起去。”
至于皓哥儿的安排,只能送去正院了。
说着,柳清芜还仔细叮嘱了两个大丫鬟一番,让她们一定记得把她给皓哥儿准备的生辰礼在周岁宴当日送去。
可能是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不能见到皓哥儿,江月珩主动抱着小家伙走在最前方。
皓哥儿趴在父亲的肩头,以一种全新的视野看着后面跟着的母亲,粉嫩的小肉脸上洋溢着欢乐。
柳清芜落后两步,跟在后面埋头赶路,突然听见上方传来小孩奶声奶气的笑声,她抬头对上皓哥儿一脸新奇的神情,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浓烈的不舍。
侯府正院。
永宁侯和侯夫人沉默地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手中的凉茶。
侯夫人已经提前从永宁侯处得知江月珩要出去一段时间执行密差,此时见夫妻二人携子进来,看向江月珩的眼神里含着一丝担忧。
江月珩两人请过安,将柳清芜也要一起跟着去的事情告诉了永宁侯夫妇。
侯夫人闻言,看向柳清芜的眼里情绪杂糅。
柳清芜对上侯夫人的视线,没有多说什么,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接着,她从江月珩的怀里抱过皓哥儿,将其托付给了她的亲祖母,而后又带了两句对自己院中的安排。
永宁侯静静地跟在侯夫人的后面,听着三人的对话。
在江月珩两人请辞的时候,他方才走上前,将目光在大儿子、大儿媳身上一一滑过后,说出了自己的离别嘱托:“万事小心,你们母亲和孩子在家中等你们归家。”
闻言,柳清芜鼻头蓦地一酸。
……
永宁侯府侧门,李勇扮作车夫,驾着马车低调地驶离侯府。
换了身普通绸衣的江月珩、柳清芜二人静坐在车内,气氛算不上好。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除了三人乘坐的这一辆马车,其余人马都会在城外指定的地点与三人会合。
为了给外人营造出一切如常的假象,他们这辆马车是正常从侯府侧门出来的。
只是,侯府里并未有人出府送行。
柳清芜想起辞行时皓哥儿懵懵懂懂的小脸,低声喃喃道:“你说,等我们回来,皓哥儿会认得我么?”
江月珩哑口无言,自从有了孩子,他表面上关心不多,闲暇时看的书册里却是添了不少养儿手册。
像皓哥儿这般大的孩子不仅记不住事,还迎风见长,待他们归家,不仅皓哥儿会记不得他们,还会长成新的模样。
江月珩伸手揽过柳清芜的肩膀,语气笃定:“肯定会记得。”
为了避免柳清芜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月珩轻声将此次的大概行程给柳清芜说了一遍。
今日江月珩的种种表现,让柳清芜心底有了预期,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江月珩讲述计划之时,柳清芜神色冷静地将她的话一一记在心底,即使在听到瘟疫这个词时,她的心神也并未曾有一丝动摇。
只是在听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之时,柳清芜还是有些被惊到了,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烈的景象,也不敢想象自己真到了濮阳该怎么如何去面对。
……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边疾驰。
夜半时分,盛京城外三十里地的一个山坡脚下。
天都黑了,主子怎么还没来。
翠果越等越心急,忍不住站在路口左右张望,期望下一息在漆黑的道路尽头能出现一盏马车的明灯。
也不知等了多久,道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团微黄的光点。
山坡上盯梢的人注意到远处越来越大的黄光,快步跑下坡,来到他们这一队的临时领队尤栓面前:“尤大,前面好像有马车过来了。”
阴影里歇息的众人闻言连忙起身,七嘴八舌凑上前:“是主子到了吗?”
尤栓黑着脸呵斥道:“禁声!”
待其余人停下来后,尤栓方才望向来时的方向。
黄光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稀薄,透过薄薄的一层光晕,隐隐能看到后面马车的形状。
待马车又走近了一些,尤栓看见车辕上那个熟悉的轮廓,方才确定道:“是主子。”
第79章 双皇请命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黑夜,路过农田时,柳清芜能清晰地听见外面传来的蟋蟀田鸡的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外突然响起李勇低沉的声音:“主子,已经能看见坡脚了。”
江月珩平稳地“嗯”了一声,他们约定的集合点就在山坡脚下,既然能看见坡脚,就说明快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马车就在路边停了下来,同时车厢旁传来了尤栓的请安声。
翠果看到马车渐近,一溜烟儿地凑上前去。
“主子。”
清脆的女声在柳清芜的耳边响起,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掀开车帘,踩着车辕的边缘跳下马车。
江月珩被她的行为惊了一跳,说话的声音陡然拔高,而后戛然而止。
他跟着来到车辕,就看见柳清芜拉着翠果朝一旁没人的地方走去。
按照计划,尤栓本来是想跟主子请个安就即刻出发,没成想夫人一下子跳下马车,还拉着婢女走远了。
此时见到主子也出来了,尤栓神情诧异地跟上前:“主子。”
江月珩摆摆手,盯着黑夜中的两道身影道:“等等吧。”
翠果看见主子下来,连忙上前准备搀扶,却被主子拉到了一旁没人的地方。
她脚步刚歇,就听耳边传来柳清芜沉稳的声音。
柳清芜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翠果,我来的路上才得知此行所去之地可能有瘟疫。因我之前只与你说了此行有危险,可能存在的危险和大概率存在的瘟疫,两者之间相差实在太大。”
“所以,我想先问问你,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翠果听见“瘟疫”两个字,瞬间瞪大了双眼,面露惊恐,在她的印象里瘟疫就意味着会死很多人。
柳清芜见她愣在原地,声音愈加温和:“你不用考虑那么多,此前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如果你不想去,我就让夫君找人送你回侯府去。”
“我都想好了,后面我再在路上……”
柳清芜的话还没说完,却被翠果突然打断。
翠果头一回打断主子说话心底却丝毫不慌,语气坚定:“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柳清芜完全没注意到翠果脱口而出的称呼:“那你方才?”
翠果展颜:“奴婢只是突然听到瘟疫,没反应过来而已。”
柳清芜再次确认:“你可想好了?”
翠果毫不犹豫道:“想好了!”
柳清芜莞尔:“那就走吧。”
两人重新回到车队,柳清芜在翠果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江月珩看到归来的二人未曾多言,只等柳清芜在身侧坐稳后,才命人整装启程。
……
太和殿,皇帝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窃窃私语的群臣。
台阶下有些大臣觑见了皇帝的神色,下意识低头噤声。
等殿内稀稀拉拉的声音渐渐消失,皇帝不疾不徐地用指节叩击扶手,声音辨不出喜怒:“方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众卿以为如何?”
台下的群臣听到陛下这轻飘飘的一句,纷纷匍匐在地。
“砰!”皇帝目光扫过垂首的群臣,怒火中烧,巴掌在扶手上拍出巨响:“河道决堤、瘟疫横生!尔等竟全不知?”
闻帝大怒,群臣叩首:“臣罪该万死!”
皇帝怒火凝于眉间,沉声道:“朕现在想要的不是‘罪该万死’,是能解决此事的法子!”
“尔等谁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