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沉默,户部尚书胡为脸色发白地垂着头,兵部尚书杨礼盯着地上的砖缝……竟无一人敢应。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皇帝见状,正要发作,就听见左侧下首响起一道清越的男声:“儿臣愿往!”
全臣哗然,循声望去,赫然是站在左侧文官最前方的太子殿下。
皇帝看见太子站出来,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正要开口,就见武官队列里也干脆利落地走出一人请命:“儿臣愿领兵,护送太子一同前往!”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并排请命的太子和大皇子。
皇帝看着一同请命的二子,身子微微前倾:“黄河工事繁杂,洪水瘟疫难医,你们就不怕?”
太子秦崚与大哥秦澈相视一眼,同时俯首、掷地有声道:“儿臣不惧。”
皇帝直起身,眉间微展:“好!朕允你二人所请。”
“你们此前从未经手过此类实务,朕再派几人辅佐。”
太子与大皇子闻言,正欲领旨谢恩,却被一道高声打断。
“还请陛下三思啊!”
只见文臣里走出一位面容清瘦的谏官:“启禀陛下,此去澶州凶险万分。然太子殿下之安危,事关我大秦的江山社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瞬间又静了下来,皇帝晦涩不明地看向挺直脊背跪地的谏官。
太子秦崚见状,抬手将谏官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大人忧心社稷,孤心领神会。然,孤身为储君,岂能退却?若连百姓遭洪水灾疫都治理不了,将来又如何能治理天下?”
大皇子秦澈也配合着太子,双臂强力地将谏官从地上扶起:“太子所言甚是。更何况,本皇子也会领兵一同前往,必定会护得太子周全,大人无需多虑。”
谏官犹不死心,在皇子放手的瞬间就准备再次下跪劝阻。
皇帝却是抬手制止了他:“卿之忠心,朕已知晓。然而正如二位皇子所说,若是连此事都惧不敢上前,未来又如何能担起天下的重任?”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话音落下,户部尚书胡为擦了把额间的虚汗,颤颤巍巍地上前:“启禀陛下,臣愿随二位殿下前往。户部掌国库赋税,由臣亲自督办赈灾银两调拨、粮食调度一事,更能提升救灾进度。”
他的话音刚落,太医院院正姜文泰也大跨一步上前:“臣亦请旨随行,太医院人才众多,且存有昔时疫方。若能于灾区搭棚诊断、想必很快就能研究出治疫之方,以解二位殿下后顾之忧。”
见此,工部尚书李天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臣李天请旨随行,河堤决堤关乎根本,臣愿领工部精通水利之人前往灾区勘测河道、制定复建之策,以求早日还百姓一个安身之地……”
第80章 罪加一等
朝堂之上。
皇子与大臣交锋之时,身着一袭绛紫花鸟纹官袍的齐海面上看着沉着冷静,实则贴身的真丝白绸早已被冷汗浸透。
齐海的嫡长子齐知现任的官位就是澶州知府,黄河澶州段决堤,无论是由什么原因导致的,作为一府之首的齐知都难辞其咎。
更何况,入朝为官者,有几人是干净的。未出事之前,一切好说。现在澶州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纰漏,齐知怕是在劫难逃。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齐海无论如何都必须稳住心神,面上不能露出丝毫破绽,绝对不能出现任何让圣上联想到齐家人的表现。
齐海微微垂着头,眼神虚虚落在面前官员腰间的革带上,心里思绪万千:
澶州黄河决堤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驿站急报?
直到今晨早朝圣上亲口所述之前,为何京中没有半点风声?
圣上究竟是几时得的密报?
此次澶州洪水、疫病之事,长子齐知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以上疑问,齐海通通不得而知,他现在的大脑就像被人狠狠锤了两下,头疼欲裂却寻不到源头。
……
既已确定赈灾的队伍,皇帝便准备退朝,另与相关官员一起商讨赈灾物资调拨一事。
临行前,皇帝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隐在文官队伍里眼观心心观鼻的齐海,为了不打草惊蛇,等会儿的小会也需得叫上齐海。
早朝散会,皇帝先行。
等群臣都往殿外撤时,独立在原地的齐海就显得格外扎眼。
“齐大人?”
“齐大人?”
出神中齐海察觉到自己左肩被人推了一下,下意识朝左边看去:“窦大人?”
窦章对上齐海疑惑的眼神,小声解释道:“陛下召我等去勤政殿商议澶州赈灾之事。”
齐海闻言,瞳孔骤然紧缩,下一瞬反应过来后,又轻声向其道谢:“多谢多谢。”
窦章没有漏过齐海双眼间的细微变化,故作不知地点头:“不必客气,快走吧,其余大人们已经先我们一步了。”
勤政殿,众人纷说芸芸。
京中粮仓虽有存粮,然盛京距澶州又何止千里,若是从盛京调粮,车辎三十余日,只怕粮到之时临河县众人都凉透了。
依户部尚书胡为之意,还是优先于从澶州境内其余县城粮仓调拨。
六月收粮,如今各县粮仓应是粮满溢出的状态,短期内给临河县做粮食支援应该是足够了。
至于后期,则还需从其余州县调粮,毕竟也不能因为临河县一县之事,影响整个州府的粮食种植。
且考虑到后期流民安置、百姓归家的粮种发放,其所需数量之巨,也避免不了从其余州县调粮……
待将粮食、银两、医药、人力、行程等都一一规划好后,在侍中齐海的亲眼见证下,现场由中书令窦章亲自起草公文。
驿站急传澶州知府齐知,紧急调取其余六县粮草以资临河。
太子领队的京中救援队伍于明日卯时盛京南门出发。
签字盖章,公文即刻生效。
今日非初一十五,参加朝会的官员皆是五品及以上。
澶州洪灾之事过于惨烈,皇帝恐民心不稳,特命朝臣不可私下议论此事。
事已议毕,勤政殿里的众位大臣们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出皇宫大门,各自归家。
齐海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面上的表情骤变。
齐海目光冷冷地定在虚空,他实在想不通,齐家最近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连遭如此大难?
他忍不住捏了捏鼻梁,张口想让曹行加快速度,下一息,却愣在了原地。
齐海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车帘,仿佛能透过车帘看到外面的曹行。
不,他不能加快速度,一切必须如常!
……
齐府。
齐老爷、齐海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齐海进门的第一时间,先是关紧房门,而后又挨着将书房内的所有窗户全部关上。
齐老爷面色沉静地坐在书案后,好整以暇地看着齐海移动。
直到看到齐海从博物架上取下了一个黄花梨木匣,齐老爷的面色才忽地一沉,木匣里放的乃是给齐老爷备的救心丸。
一切准备就绪后,齐海才搬了张椅子缓缓在齐老爷的对面坐下,语气幽幽道:
“父亲。”
“今日朝会上,圣上告知群臣,黄河澶州段决堤,流民数千,瘟疫四起。”
话音落下,齐老爷骤然抬起眼皮,惊骇出声:“黄河决堤了?!”
齐海语气低沉道:“是。”
齐老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是澶州?”
“是。”
齐老爷闻言,身形陡然一塌,嘴里喘着粗气,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嗬嗬……怎……怎么可能?”
齐海见状噌地一下站起,快步绕过书案,慌乱地将木匣子里的救心丸塞进齐老爷隐约开始泛紫的嘴里:“父亲!”
齐老爷费力地吞下嘴里的药丸,被齐海搀扶着靠在椅背上缓息。
须臾,齐海见齐老爷表情缓和了下来,又默默地坐回了原位。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齐老爷神情衰败地开口:“你说,知儿知道此事吗?”
齐海表情晦涩:“圣上说出来的时候殿内一片哗然。”
齐老爷的表情愈发萎靡,大臣们得知消息时的巨大反应,就侧面证明了他们之前估计也是不知此事的。
若群臣不知,那这个消息又是如何递到圣上手中的?
若明面上消息没有传递进京,那又是何人拦截了澶州的消息?
齐老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作为澶州知府的长孙齐知在里面扮演的恐怕不是个好角色。
齐老爷乌紫的薄唇蠕动了两下:“是知儿将消息拦截了?”
“估计是。”
齐海轻缓地摩挲着扶手,表情莫名:“其治下的临河县遭遇黄河决堤,说明澶州河道上必有猫腻。作为澶州知府,齐知难逃失察之罪。”
“事情既已发生,不仅不及时挽救,还拦截消息入京,此行为更是罪加一等!”
说着,齐海突然抬头看着年迈的父亲,缓缓将自己心底最惧怕的事吐了出来:“齐知既然敢拦截消息,只怕河道贪污一事他也有参与。”
第81章 你想死吗
此话一出,最后一层遮丑的窗纸也被撕了下来。
齐老爷、齐海都明白,齐知若是捞不出来,那齐家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