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跟着长离一起走出殿外,才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天崩地裂的景象,琉璃真火灼烧过的焦痕纵横交错,金砖玉瓦的大地裂开深深的沟壑。
残存的阵法上还有淡金色咒文游窜。
可见不久前烛钰与长离的那一战,两人也都动了杀心。
唐玉笺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转头看向长离,对方神色自若,没有异样。
而莫名其妙的,在太一不聿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长离和烛钰短暂的站到了一处。
离开前,长离甚至还在结界外为烛钰留了一簇琉璃真火护法。
走到一半,唐玉笺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抬头顺着看过去,在高高的飞檐上看到几道纤白的身影。
是五六个鹤仙。
看模样都受了重伤。
为首那只不知道是鹤几,背后垂下的羽翼受伤严重,收不回去,胸前一道灼痕极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很勉强的站立着,背脊脖颈都挺直。
对方在看见长离走出来时,眼眸倏地亮起,隐含着期待和紧张,小心翼翼的开口唤了一声,
“凤君……”
这对吗?
唐玉笺不动声色地侧过脸,观察长离的反应。
长离却目不斜视,神情冷淡,没有给鹤仙半点眼风。
他似乎对烛钰身边的一切都很是厌烦,脚步未停,拉着唐玉笺径直踏了出去。
唐玉笺回头时,仍然能看到几个鹤仙脸上的失落。
“……”
自长离涅槃之后,两人还没有静下心来正常地交谈过,他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此刻过于平静,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唐玉笺有话想要问他,可看到对方平静到有些古怪的模样,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的有些出不了口。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并肩走在山间。
章尾山笼在一片绵绵阴雨中,可见此刻烛钰心情算不得好,雨水细密,却落不到唐玉笺身上,长离在她身侧抬指掐了个诀,似笑非笑,“他倒是小气。”
唐玉笺干巴巴的弯了弯嘴角。
她还在思忖两人这样没话说会不会尴尬,长离却在想,他其实想一直和唐玉笺这样走下去。
看她读书,品尝糕点,在树下饮茶,和他说话时眼里映着他的脸。
带他看山野烂漫,以及无数,无数对寻常人来说或许称得上无聊的平凡琐事。
可显然,他想要的寻常安宁,还是太难得了。
唐玉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翩跹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起起伏伏,由远及近。
蝶翅被雨水打湿,飞的有些艰难,眼看着就要坠落。
唐玉笺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它托住。
蝴蝶缓缓朝她掌心落来。
可长离却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脏,别碰。”
唐玉笺一怔。
下一刻,那只湿透的蝶在她眼前化作一片光点,像有水墨晕开,逐渐拉扯变幻,片刻后,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
他抬眸看向她,脸色苍白,眉眼却因破碎而惊心动魄。
“不聿?”唐玉笺错愕。
“玉笺,我好疼……”他呢喃,有些狼狈,像是疼极了,“你要去哪里?留我自己在那里任烛钰折辱吗?”
唐玉笺惶恐不已,“殿下做的?”
长离在旁淡淡开口,“他伤得没这么重。”
修炼至太一不聿这样的境界,早已经不会被肉身困住,眼下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不过是惑人耳目的障眼法。
只是凡人的肉眼,很难分辨出虚实。
唐玉笺显然就被他的模样骇到,一时之间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势上。
“很重。”太一不聿隽美的面容隐隐涌上一层愠怒,眸光冷冷的盯视长离。
下一刻又变得破碎可怜。
他垂下眼,凌乱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脸,满身血污的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玉,你不在乎我了吗?”
长离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悠缓,“太一不聿,你似乎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一不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唐玉笺。
专注可怜的目光让她感觉到一阵紧张。
“小玉,我好疼……你碰碰我好不好?”
长离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紧紧皱着眉头。
唐玉笺终于开口,“太一不聿。”
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太一不聿终于好受了一点,冲她弯起唇角甜蜜的微笑。
她看不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先止止血?”
长离这时善意的提醒唐玉笺,“阿玉,他现在并不在这里,这不过是一道幻化出来的分身罢了。”
太一不聿骤然抬眼看向长离,眸色森冷,“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在一旁聒噪。”
长离将手揽在唐玉笺的肩膀上,微微含笑。
“恐怕不行。”
唐玉笺脊背绷得更紧,第一次发现长离原来这么喜欢刺激人。
太一不聿仰起脸,眼中恨意翻涌,眸里翻滚着对长离不加掩饰的杀心。
长离却似乎很享受他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像是能从其中汲取好心情。
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耐心终于耗尽,修长指尖向前轻轻一弹。
一簇琉璃真火骤然扑杀而去,灼烧上太一不聿的分身。
第536章 伤人
太一不聿面上的脆弱消失不见,纵身躲开重重火焰,可这具水墨化作的躯体无法抵抗琉璃真火的威力,在缭绕的火焰中一点一点卷曲融化。
他索性不再躲。
转过头,潮湿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唇抿得发白,复杂悲伤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阵阵揪起来。
“小玉……”他像是要流下泪来,“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折磨吗……”
太一不聿是世人跪拜的救苦仙君,他的庙宇中听过太多哀求。
他太清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烧的场面有多么凄厉,纵然在她眼前不过是一抹分身,可在她面前被琉璃真火焚尽的冲击,依旧可以给她深刻的震撼。
哪怕她不会因此怜惜他,至少也会对那只凤的真火产生惧意。
哪两败俱伤也好,他绝不愿看对方好过。
太一不聿眼尾泛红,泪光在睫上颤颤欲坠,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一点都不疼惜我吗?”
“可我只有你了……小玉。”
长离眯起眼,眸底掠过厌烦。
他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只抬指让火焰更加汹涌。
太一不聿刹那间被琉璃真火吞没,他没有躲,而是在唐玉笺的沉默中慢慢低下头去,不再挣扎。
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苍白失色的脸,身体细微地发着抖。
唐玉笺呼吸发紧,手指冰凉。
长离握住她的手就要离开,“不用和他浪费时间,我们走吧。”
“小玉。”太一不聿刷地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像粘稠的血,缠着她的背影。
唐玉笺被长离带着往外走。
“小玉……”太一不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发出一声声干涩的痛吟,“我好疼……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动过哪怕一丝真情?你曾经对我的那些好也都是假的,你说是吗?”
“小玉,你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轰隆。
身后传来重响。
唐玉笺下意识想回头,却被长离扣住下巴转了回来。
她不安地问,“太一怎么样了?”
长离仍是那句,“只是分身罢了。”
唐玉笺无法放心,“他刚刚伤成那样,殿下会杀了太一吗?”
“不会。”长离语气轻蔑,“再等一等,说不定两人厮杀一回反倒好了。”
“怎么可能?”唐玉笺摇头,“殿下恨太一,怎么可能会跟他和好。”
“因为你。”
长离似笑非笑。
“他们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
山道弯弯绕绕,雾气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