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身后,这是一整个宗门。
哪怕她再担心凌司辰,也绝不能因此而牵连姜家。
再说,只要她还在这里,便没人能伤害姜家一人。
“好。”她点点头。
沙沙——
沙沙——
凌司辰睁开眼时,只听得耳畔很轻的沙沙声。
像风拍着窗棂。
除此之外,静得可怕。
就像他刚刚恢复意识的脑海一样,空白得令人不安。
他缓缓坐起身子,这才察觉浑身如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再垂头一看,胸口缠满密密麻麻的绷带,上面渗着干涸的血,混杂着薄薄的汗渍。
他试探着伸手,指尖触碰到绷带——
痛。
他伤得好重,仿佛刚从濒死的边缘被硬拽了回来,
等等,他好像……
记忆就是这般突如其来直灌入脑海——
漫山遍野的大火,遍地焦黑的尸首、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垂死的小修喉咙沙哑地喊着“宗主快逃”……
以及,凌北风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扭曲的狂笑越放越大。
有那么一瞬,凌司辰好想倒头继续晕厥,
沉浸在麻木的空白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
可是记忆却像冰水,一点点浸透皮肤,渗入骨髓,钻进每一根神经。
躲不掉,避不开,
冰冷,刺骨,寒凉。
胸口发闷,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乱了起来。
他的手渐渐收紧,先是捂住额头,接着掩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一幕幕画面,可画面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死了。
都死了……
万蠡、围歧、奉钦、拾景、九黎、乾清、苏娴、魏笛……
颜浚。
他亲手救活的宗门,他一剑一式护下的岳山,一砖一瓦搭起的新楼阁,一叩一问唤回的老前辈,一笔一划接纳的新弟子。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每一抹笑颜,每一声不同音调的“宗主”,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责任,是他的希望,他的归处,他的……家。
没了。
全没了。
只剩下一地残灰、焦尸。
他忽而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指扣进头发,发丝从指缝间扯落也浑然不觉,
肩膀一阵阵剧烈抖动,胸腔像被石块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喉咙深处,那压抑到破碎的声音崩裂出来,一声接一声,嘶哑得像野兽濒死前的嚎叫。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从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被褥上,迅速洇湿成大片深色。
他从未这般失控过。
但此时他却根本无法控制。
就像被绝望逼入无路的角落,被悲伤层层包裹,被梦魇活活吞噬。
直到——
“哐!”
门被猛地推开的一声响。
“吵死了!!”
第379章 家(3)
凌司辰身躯一震, 嘶哑的哭喊噎在喉咙里,他错愕地抬头望去。
没料到竟然有人。
更没料到,站在门口的人是飓衍。
昏暗的光线落在冰冷的铁面上, 一双绿瞳沉得可怕:
“哭够了?”
凌司辰一时呆住,没能反应过来。
飓衍几步跨到床边,抬手便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凌司辰一声痛呼, 整个人被砸回床上,鼻腔顿时涌出一股温热的鲜血,染满口鼻,起不来了。
飓衍最厌烦这种没骨气的模样, 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又是一拳砸下,
“我救你,不是为了救一个只会哭喊的废物!”
“凌北风身负白猿之力, 很快便能找到这里,你现在这副样子, 跟等死有何区别?!”
凌司辰完全被打懵了,干脆也不再挣扎,任凭鼻血混着眼泪、鼻涕一同流下, 狼狈地瘫倒在床上。
飓衍胸口剧烈起伏, 压制着满心的怒意与烦躁。他自己肩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伤势同样不轻。
盯着床上那摊泄气皮球般的东西,他沉默片刻, 恢复了肃然的语调:
“归尘死了, 你是唯一的土脉继承者。就算想死, 也得先给我唤醒新神器再去死。”
凌司辰一点反应没有。
飓衍冷然睥睨一眼, 不再理会, 转身狠狠甩门离去。
——
飓衍刚迈出门槛几步,险些撞翻了端药汤而来的菩提。
菩提分叉眉紧皱,一脸凝重,这被一撞,忙不迭地稳住汤碗,才没洒了一地。
岳山之变传到岳阳城时,所有人都吓呆了。这次与魔袭不同,毫无征兆,昆仑忽然昭告天下,说什么“肃清凌家,讨伐魔孽”。
听到这个消息时,菩提第一反应先让吟涛找地方避避,然后则想着上山去查探情况,还没动身呢,便碰上了南渊兵士来传信。
他本来还在庆幸凌司辰没回来,这下直接傻眼了。
凌司辰伤势严重,片刻耽误不得。菩提虽说怕飓衍怕得要死,现下却顾不得了,二话不说便赶了过去。
一番折腾,好歹把人命保住了,可菩提心头的担忧却一点也没减少。
这不,刚熬好药汤过来,看到飓衍那副表情,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上前问道:
“他怎么样了啊?”
飓衍扫了他一眼,顺手帮他稳住汤碗,语气冷淡:
“我没工夫照顾脆弱的小少爷,让他赶紧给我走出来。”
菩提却是面露难色:“阿衍,凌家可是他的心灵支柱啊。如今家都没了,支柱垮塌,哪有这么容易走出来的?”
飓衍瞥向他,目光冷冽,“那又怎样?”
“呃……”菩提一噎。
“身边的人死了,便承受不住了?若连这点苦痛都扛不过去,那他根本不配流渊主之血。”
话说得冷酷直白,意思也明了,这番话从飓衍嘴里说出来,也再合适不过了。
菩提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舔了舔干燥的唇,没有回应。
飓衍挪开视线,又道:“天岛已然出动白猿,兵器的能量不久便会再次充盈。没时间了,随便你想什么办法,明天他若还这样,我就废了他。”
“喂,阿衍!”
菩提望着飓衍离去的背影,满心无奈,也只得暂时作罢。
他端着药汤先推门进去,却见凌司辰已经坐了起来,披头散发,乱发间神采涣散,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一句话不说,也没有再哭喊了。
大概觉得丢人了?
菩提默默叹了口气,把汤药摆放到案桌上,犹豫着开口:“少主……”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琢磨不透凌司辰此刻的心思。
以往凌司辰性子开朗,尤其在百花村时,喜怒哀乐都直接表现出来,哪怕不高兴,也总忍不住要抱怨几句。
还有岩玦训斥他那回,看着不高兴,实则恢复得可快了。
——哦对,岩玦。
归尘和岩玦的事情,菩提也都从飓衍那里听说了。
也不知这又给凌司辰带来多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