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梦瑶犹豫片刻,轻声打破了沉默:
“在风息城时,是你用叶蛊替换了北魔君下给我的毒吧?……谢谢。”
文梦语身体稍稍一僵,却只是挠了挠头,
“有吗?记不得咯。”
文梦瑶唇角微扬,又笑着道:
“其实呀,我也是被抓到风息城才知道,原来小时候你在书里偷偷画的那个头顶尖尖角的人,竟然就是南魔君?我真好奇,你那时怎么就知道他的模样呢?”
“啊?”文梦语这下终于回过头,脸却是气得涨红,“你竟然偷看我的书?”
她语气微恼,但思维转得飞快,立刻想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那时,她在文伯良桌上发现了自己被撕碎的画稿,战战兢兢了整整一日。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结果几天过去却相安无事,而姐姐却莫名其妙地被罚跪在戒堂好几日。
她当时以为姐姐犯了别的错,才让大伯把这事忘了。
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
短发少女垂下眼,轻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难道那时候,文伯良以为是……”
话语稍稍一顿,语调却换了:
“谁要你帮我了。”
文梦瑶柔声一笑:“不帮你帮谁啊?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虽然,自从我嫁人以后,你就再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了,直到现在。”
“还不是因为你嫁了个讨厌的姐夫!”文梦语不满地嘟囔着。
这一声尤其大,那罗允禾在对面炼丹都听见了,扯着嗓子喊:
“我又怎么了?”
“你是玉清门的狗贼。”文梦语毫不客气。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啊!”
“狗改不了吃屎。”
文梦瑶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全然没管晓星和一众玉清门修士瞪过来愤怒的眼神。
她轻靠着墙,眼底是无尽柔意。
或许,她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但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如今修者的末日近在眼前,却还能有这般相聚时刻,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吵吵闹闹、彼此牵挂——
足够了。
有姜小满的敏锐感知,第一波诅咒潮如期而至,分毫不差。
天空中密集的蛹物群翻滚涌动,因为没有脉力庇护,正如预料般集体凋亡、裂变为对应属相的诅咒,糅杂成一股庞然的毁灭力量,齐齐向着涂州冲击而来。
诅咒之潮宛如摧枯拉朽,第一层风墙碎裂如絮,水象诅咒随之四散,削弱了两成;
随即撞上第二道防线,熊熊火焰遇水熄灭,土象诅咒却成功再削两成;
当冲击到第三层的水墙时,虽然没有彻底挡下,却也消耗了大半力量;
直到第四层,凌司辰的白沙屏障迎来最后一击。
众修士齐齐发动术法,五行术阵、符篆同时激活,烈金术阵迸发出耀眼光芒。
所有人合力顶住这一冲击,终于将那狂暴的诅咒潮挡在屏障之外。
“成功了!”
喘息声与欣喜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筋疲力尽后的喜悦。
然胜利的庆祝并未持续太久,众人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到术法屏障的修补与加固中。
半月之后,下一波诅咒潮将再次到来。
——
入夜时分。
浓重的暗云遮蔽了月光,涂州平原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黑暗里。
涂州平原最高处的妙音阁,却传出了婉转的笛声。
那笛声很奇妙,空灵中又带着一丝昂扬,仿佛历经漫长岁月,她的心依旧窗明几净;天真烂漫中,仍怀抱着坚定的希望。
这种笛音,只属于一人——
那是爹爹遗留下来的雪白玉笛。指尖轻抚笛身,气息缓缓注入的一刻,音律便能传递出故人弥留之际最柔软而真挚的祝愿,让姜小满不由得深深沉醉于其中。
直到有人踏上楼梯,缓步走入,带来男人温和的声音:
“第一波防御成功了,也不愿去睡个好觉吗?”
熟悉的声音令她一瞬放松下来。姜小满放下笛子,回头望去。
风吹起凌司辰纯白的衣袍,俊逸挺拔的身姿宛如玉树临风。明明这几日他也最为疲惫,最后一道防线几乎都靠他一人支撑,但此刻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柔和,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姜小满轻声说道,目光遥望远方夜空,那些诅咒凝成的红色浓云依旧翻滚,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瀚渊的蛹物成千上万,层层裂变下去,诅咒潮至少还有上万次,这样无止境地抵挡下去,哪怕我们能撑住,蓬莱迟迟达不到目的,必定会有新的动作。”
凌司辰静静听着,没有马上回答。他来到她身边,清俊眉目笼罩在暗影交织的光中,
“除此之外,你心里还有别的忧虑吧?”
果然,什么都骗不过他。
姜小满垂下眼睫,神色有些黯淡,“霜儿她……在瀚渊为了保护我而死。”
她攥紧手中笛子,“我在想,如果能恢复神龙的祝福,或许她,还有无数瀚渊子民,就能再度轮回与重生了。也许……我还能再见到她。”
凌司辰眉头微蹙,“瀚渊已经毁灭了,还能有办法恢复祝福吗?”
姜小满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认真起来:“我想去一次子桑怜当年剥夺神权的地方,那里兴许还能找到神龙残存的痕迹。”
她望着凌司辰的眼睛,“为什么神龙遗骸毁灭,而我们却依旧存在,四渊主与神龙之间真的是伴生依存的关系吗?只要弄明白这一层,我想……说不定就能找到恢复祝福的方法了。”
“你还想去蓬莱?”
“迟早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得先想办法止住诅咒侵袭,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半月后,众人全力修筑的防御墙,稳稳挡下了第二波诅咒潮;
再到第三波、第四波。
时间流逝了数月,诅咒潮不仅未有消退之意,反而频率越来越快。
众人只能不断地修补防御墙,但偶尔仍有诅咒渗透进来,不少修为高深的修士脸上的红绯愈发明显,眼看就快撑不住了。
就这样,一直到第九波诅咒潮到来前的一日清晨,原本安静的姜家宗门忽然被弟子惊恐的声音划破:
“宗主!宗主——!”
莫廉匆匆奔出:“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有……有,有神仙!”
弟子满脸惊惧,喘着粗气,“是——快要死了的神仙!”
第433章 劫火重生(4)
几个修士将那具颤抖的躯体抬进来时, 惊呼声和嘈杂的步声惊醒了不少熟睡中的人,纷纷披衣走了出来。
围拢一看,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一袭本该华贵端丽的锦绣华袍被鲜红染透, 满身伤痕交错,血迹斑斑。
那具躯体虽然活着,却是苍老不堪, 仅剩一半面容仍保持着青春模样。
即便如此她依旧保持着端正的仪容,额心圣洁的花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昭示着她非凡而尊贵的神族身份。
方才恢复一点意识,神族女人便挣扎着推开抬着自己的人, 嘴里不住嘶喊:
“本殿要见东魔君霖光!”
“快让她来见我!”
但她终究连站稳都做不到,刚挣开几步, 便狼狈地跌倒在地,扑了个狗啃泥。
莫廉刚要上前问, 少女却已拨开人群匆匆赶来。
“你是……”
只是一个照面,姜小满便目光一凝。
虽然未曾真正见过面, 却凭记忆中虚影的片段,一眼便认了出来:
“朱明长公主,姬若羽。篡杀创世神的五人之一。”
那个曾在所有过往虚影中都高傲显赫的存在, 怎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蓬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
“雉羽仙祖!?”
“嘘。”
一圈修士交头接耳, 个个面露讶色。
神族在此时此刻、以这般姿态出现,到底是敌是友?
“真是,好久都没人这般称呼本殿了。”
地上浑身是血的女人却发出几声干涩的笑, “看来你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但如今这个结局, 你可曾料到?”
她竟丝毫不顾仪态, 咬紧牙关奋力爬行到姜小满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