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廉警觉地想要上前保护姜小满, 但姜小满却主动迎上一步,蹲下来正面看向雉羽,任凭她颤抖而染满鲜血的手揪住自己的衣领。
雉羽死死盯着她,声音声音近乎沙哑:“想要成神有什么错……”
“想要构建一个没有灾难、人人都能安享永逸的世界,又有什么错?”
“谁规定这世间非要有苦难,谁规定人族非要不断进步?发展的尽头,难道不就是永远的安乐太平吗?你也好,飞廉也罢,你们这些生来便高高在上、享尽世间极乐,却只会无病呻吟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懂我们的苦痛和愿望?”
“我自然不懂你的愿望。”
姜小满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答复亦是冷冷的:“但我可没有生来便享尽极乐。”
雉羽惨然一笑,眼底尽是悲凉:
“哼,你这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你和长明、飞廉一样,自诩多么冠冕堂皇,到头来,还不是从高高在上的视角,玩弄着那些底层的卑微生命。”
她剧烈咳嗽,喷出几口血来。
莫廉见状急忙招手:“医修,快去叫医修来!”
“不用了。”
姜小满却抬手止住他,摇摇头,“是致命伤。”
她目光沉凝,看着雉羽身上逐渐泛起的微光——
那分明是神族躯体即将消亡的迹象,和五百年前的凌朔如出一辙。
想必是蓬莱专门杀神族的武器。雉羽一个人苟延残喘到此,那天元仙祖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姜小满并不了解姬若羽,也不想过多理会她的苦衷与想法。蓬莱内斗相杀,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五个神经病变成了两个而已。
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缓缓蹲下,将颤抖的雉羽抱入了怀中,盯着她逐渐暗淡的双眼,平静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有没有办法,可以恢复神龙的祝福,或者阻止诅咒之潮?”
可谁想雉羽听见这话,却不喘息,虚弱的眼睛挣开,唇角抿成一笑:
“你这两个要求,根本就自相矛盾啊。”
姜小满皱眉:“什么?”
雉羽冷哼一声,声音愈发虚弱:
“诅咒潮源源不断,是因为神权受到损伤,失去了制衡古神力量的屏障。若想彻底阻止诅咒,唯一办法就是按长明的计划,任它吞噬完所有能量,自然便会停歇。”
“可你若想恢复神龙的祝福,却是逆流而行,必须保护那仅存的一半神权。所以最终,你只能择其一。”
姜小满怔了一下,可旋即恍然意识到什么,
“你的意思是……长明还没有毁掉另一半神权?”
雉羽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染血的面容更加扭曲,
“你知道毁灭神权有多难吗?飞廉为什么费尽心机,宁愿蛰伏五百年,到今日才肯露出真面目?”
“为什么?”
“因为古神之力实在太过强大,哪怕只余下一丝残余都可能复生。要彻底摧毁神权,必须集齐所有法相的力量,所以他们才借本殿之手去完成……”
雉羽剧烈咳嗽,姜小满却在她喘息的间隙想到了什么,
“所有法相的力量……”
她顿了顿。
在魔渊的时候,凌北风用阵法将她传走后,她默认他必定会被子桑怜杀掉或掌控,就像之前那样。可难道说——
“你是说,凌北风还活着?”
雉羽勾起嘴角,苦笑一声:“不错。白猿进行了殊死反抗,竟挣脱了本殿为法相设下的控制法阵,逃离魔渊便不知所踪。如今,你手上那一半神权已被毁去,可长明手中的另一半却始终无法摧毁。”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白猿选中的宿主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打破规则,挣脱一切控制……或许,这也是古神力量冥冥中的因果循环吧。”
姜小满低头沉默,不作评价,周围人群已然议论纷纷。
就在此时,雉羽挣扎着伸出手来,五指并起间亮起一片夺目的金色光辉。
众人一阵惊叹,姜小满也凝神望去。
金光之中,女人手中握着的是一个金色物什,状如圆柄,又如一截断枝。
她不由分说,就将那物什塞给了姜小满,
“当年神龙道盟誓,本殿以阵屠神,是用十七道魂索困住九曲神龙的神魂,杀灭神龙之后,长明命令只留下神权、销毁了所有魂索。但本殿留了个心眼,暗中藏起了半截。这一截魂索虽然无法完全阻止诅咒潮,但或许能延缓它的侵袭,给你争取些时间,直到长明发现并再次加强能量。”
那金芒映亮女人逐渐扩散的瞳孔,以及亘古不变的自信笑容,
“如果你能将魂索复原,说不定……就能修复神权,恢复神龙的祝福。可是——”
倏忽,她用尽最后气力,揪紧了姜小满衣领,贴近她耳边,
那声音,低得只对她一人说:
“但你记住,九曲神龙是超脱人族理解的存在。若你还怜惜苍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祂复生。”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
雉羽却用尽了力气,手缓缓垂落,身体也逐渐瘫软下去。
她额心花钿的微光一点点绽开,躯体在虚弱中逐渐化作片片碎散的光芒。
曾经傲然立于万人之上的朱明长公主,自命非凡了一世,从来不服任何人,始终坚信一切尽在掌控,却最终遭遇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姜守生与子桑怜。
背弃了当初的誓言,擅自将灾祸带给世间。
所以,就算是委身拜托昔日死敌,她也绝不会让那两人如愿以偿。
她何其骄傲,何其尊荣。
但到头来,却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狼狈姿态,伏倒在所谓敌人的怀中。
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明亮,躯体开始片片瓦解,意识逐渐飘离时,雉羽的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安然而平静,甚至带着释怀的浅笑:
“直到逃出来时,本殿才终于想明白这一切……若能早一点明白,或许,骞哥也不会死了……”
她低垂的眼睫渐渐阖上,直到脸也皴裂为光点。
就这样,在围观者的屏息与唏嘘中,这个活了万年的女人最终化作一片片细碎的光辉,从姜小满的怀中消散不见。
仙祖死后竟化作虚无,人群一时陷入了骇然之中。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一般,怅然的情绪如同阴云,久久笼罩在人群头顶,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气氛终究不是办法,莫廉见状便嘱咐众人各自散去,好生休息。
姜小满心头亦沉重不堪。
她站起身来,想先转换一下心情,目光随意一扫,却正好瞥见大门外走进两道人影。
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再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凌司辰和飓衍。
姜小满顿时有些惊讶。
并非意外他们此刻出现,而是这两人自从白浦那次决裂后,一直形同陌路,彼此见面都远远躲开,如今竟能再度并肩而行,着实稀奇。
不过转念一想,在此之前,他俩似乎还算是盟友来着。
她轻轻拍掉衣襟上残留的光尘,快步奔了过去:
“一大早就不见你俩影子,上哪儿去了?”
凌司辰远远看见姜小满,唇角勾起一抹随意的笑意,迎上前来,语气轻描淡写:
“去解决一点男人之间的恩怨。”
飓衍停在一旁,并未说话。他依然戴着铁面具,目光冷淡如昔,姜小满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嗯?”姜小满歪了歪脑袋,却发现飓衍的肩头似乎染着一些暗红的血迹。飓衍也发现了,便把肩膀侧了过去。
姜小满不动声色,扬了扬眉毛,瞅瞅这个,盯盯那个,充满狐疑:“你们没打架吧?”
凌司辰凑近了些,却答非所问:
“要是真打了,我和他之间,你希望哪个有事?”
这话让姜小满一愣,反应过来后抬手拍了他一下,假意嗔怒: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谁也不希望有事!”
“危难当前,四渊主之间若还存有嫌隙,总是不利局面。”
飓衍平静说着,绿瞳望向人群散去的方向,转而问道,“那边发生了何事?”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还未解释,却被凌司辰指了指跟前,
“你身上这是……”
她低头一看,衣袍上果然还沾着些许未曾散尽的金色光尘。
“噢,这个啊……”
姜小满刚要解释,话还没说完,却被凌司辰一把拉过胳膊扯将过去。
白衣青年不由分说地拉近了距离,低头凝视着她衣襟上的微光,墨黑的瞳仁近在咫尺:
“这是……蓬莱仙族死亡后留下的东西?”
姜小满有些诧异:“你认得?”
“嗯。”凌司辰点头,若有所思,“古籍记载,凡被战神雷鞭裁决致死者,神力耗尽后,身躯不堪重负,最终会如魔物死亡时一般,躯体裂解蒸发殆尽。”
“原来是这样。”姜小满恍然道,“蛹物心魄丹化,躯体无法轮回才直接消散,这么看来,凡躯若承受神龙之力过于强大,又得不到神权补充能量,也只能这般瓦解掉……”
她轻声喃喃着,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之前那段日子凌司辰全然一副魔君的模样,让她险些忘了,他原本还是一本行走的仙门辞典。
可眼下呢,二人都快贴在一起了,讨论的内容却格外正经。
飓衍偏过头去不想看,只冷淡插了一句:“是天岛哪个死了?”
姜小满恢复了凝重的神色:“五仙祖之一的雉羽,天元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凌司辰身上,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