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霍然抬头。
他的眼眶还带着之前洗手液弄出来的红肿,眼神里写满控诉,一言不发抿着嘴,明显又是委屈又是难过——老实说,大帝一下就被看心软了。
但她轻咳一声,告诉自己已经逼到了这一步就万万不要心软,心软了,这木头就会重新缩回去装呆。
“黑,过来,证明给我看。你不冷淡的,对吧?”
她对他勾了勾手指,既像是随意散漫的逗狗,又像是任性的主人挑衅奴仆。
身为雄性,再如何也该爆发吧,暗示都到这一步了,“向我证明你的凶性”——普通的手法不起效,那使劲踩他的雷点,总该爆一个吧?
【冷淡】【嫌烦】【分手算了】。
龙盯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深,大帝装着无所谓,心里越来越兴奋。
撕扯衣服,掰过胳膊,压制咽喉、独属于凶兽的毫不保留的野蛮——“唔。”
可预想之中的一切都只是幻想。
他的确凑近了,的确压过来,但并未施加任何禁锢——那只手只是压在她身侧。
大帝侧头,能瞥见小臂上过于用力暴起的青筋,也能清晰看见,他的手掌掐在酒店大床的实木床沿上,掐出豆腐渣般的木刺。
“陛下……”
呼吸近在咫尺,滚热的、极端气愤的温度,没有咬下,只是悬浮在脸颊上空。
“陛下……您果然想换下一个男朋友了?这么快?”
不是质询,不是咆哮。
提问的嗓音很低很低,极端的难过。
大帝看着他攥碎的木刺扎进掌心,又看着他瞳孔深处几乎浸出血的无能为力。
“陛下……谁呢?谁是您的正式伴侣?谁又是我的下一位主人?您何时与他建立联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大帝作为人类的本能是毛骨悚然的,因为被不曾知晓之物寄托上超越生命的沉重感,是个人类就会渴望回避,立即逃离。
沉重的、无法负担的、似乎也无法冲淡的这种感情……宛如窒息的沙海……
可大帝作为这头龙的饲主,又着实无法管住口舌。
要解释清楚,要阐明误会,要处理好他掌心的伤口才行。
她开口:“我、我、没——”结巴了。
伟大的黄金大帝,史上最著名的演说家之一,竟然一开口,是结巴的。
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结巴,只是费力地绕过尖叫的本能,挤出想传达到的话。
“我……我……只是……想刺激你……没想……找别的……分手……”
只想刺激你,没想分手。
龙把结结巴巴的零碎单词组装了一下,拼出正确的意思,掐紧的手终于松了松。
如果真的打算找别人,陛下不会有耐心在这里与他解释,更不会有耐心编谎话哄他。
但他却还是有些狐疑,因为……
陛下会干这种无聊事吗?
陛下既然用的手法如此拐弯抹角、拙劣费劲,她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您要我做什么?”
沉重的问询依旧没有变轻,大帝的本能在和脑子打架,回答仍然结结巴巴。
“撕、撕我衣服……粗暴……”
骑士:“……”
所以,就为了这个。
骑士垂眼看了看她的衣扣,估计是被她之前的话大起大落刺激狠了,他那一眼没掺杂什么多余的柔软的情绪。
木木的,冷冷的,甚至有一丝巨物俯视蝼蚁的轻蔑感。
——龙收起刻意为之的柔软后,本就会露出过于冷漠的蔑视来。
碾碎它。
掌控它。
吞噬它。
……轻而易举。
“撕拉。”
-----------------------作者有话说:大帝:没耐心了,不成功就成仁,看我雷点蹦迪,非把你蹦炸看你还怎么冷淡——大帝(玩脱了):等等等等这不对劲啊!我家听话的狗狗呢!!
老实人的极限很低很低,但过去就完蛋了。
老实龙也同理。
不要欺负老实龙.jpg
第157章 第一百零五十一次试图躺平龙族本性。……
进食,是生物的本能。
但当人类长出可供咬合的牙齿之前,人类学会使用器具之前,甚至远在野兽接触火焰的洪荒以前——任何自母体诞生的哺乳动物,最先学会的,永远是吮吸。
摄取能量,维持生命。
长大成人之后,形成部落之后,建立社会之后——一切的一切,似乎依旧脱不开这个动作,它转化为生命的象征,转化为繁衍的隐喻,转化为文化的崇拜,陌生人之间最亲密的行为,甚至有几个学进歪路的人类热爱把一切变态心理的源头都归因为此,开发出了奇奇怪怪的理论……
人类对此究竟有多着迷,可见一斑。
而阅尽千帆的大帝,她很熟悉这种着迷——尤其是表现在雄性人类身上的着迷。
早就过了生涩与羞耻的时期,她对此接受良好,也常常反过来利用其成为控制对方的武器……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偏好,大帝的偏好便是观赏对方着迷沉沦,而自己始终保持第三人称的客观与淡定。
这就好比街边逗狗的二流子——往往在街头一蹲,拿着根稻草耐心逗上好几小时,直到对方尾巴狂摇、汪汪乱叫、或焦急或恼怒或激动不已、被自己刺激得失了常——这才会哈哈大笑,觉得身心愉悦,特别快活。
……这是非常坏的偏好,非常坏的习惯,正如骑士无数次在心底默默腹诽上司时所用的描述……
她就是很坏,坏透顶。
而现实世界里,坏人往往能够胜利,谁让老实人又笨又憨又没有勇气。
……然而。
非常遗憾的是。
龙,并非哺乳动物,是卵生动物。
卵生动物的本能从不包括“吮吸”,它们根本不懂人类的沉迷。
刻印在它们血脉里的、刻印在龙类血脉里的原始本能是——破壳。
用鳞片磨薄内壁。
用尾巴拍击壳心。
用爪子一点点抠开、用尖牙一片片撕裂、然后攥紧所有的残碎的营养物质……
啃噬殆尽,吞没为自己的养料,供给自己张开骨翼。
然后要学会四肢着地爬行,要让柔嫩的鳞片皮层迅速干燥坚硬下来适应外界环境,于是必须要将自己身上的所有血、残屑、伤疤舔舐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从父母庞大的尸骨之中爬动,哪怕舔舐时必须吞噬清扫周边兄弟姊妹的尸体——舔舐。
吞噬。
幼龙从刚刚破壳开始,便再无柔情依恋,充满了人类无法想象的凶性。
尤其是那头一路啃噬尸骨而生的黑龙,他有多异端有多不同寻常,他的亲族连带着他自己都反反复复方方面面地警告过,尽快退避,必须远离,不能跨越界限——“嘶。”
否则下场就是这个。
中午12:54,从床上猛地坐起,又猛地倒回去,头晕目眩地瞪着天花板,有整整半分钟在耳鸣。
……龙不是狗,不可能像狗那样被人类完全驯服,大帝终于明白了这个清晰又深刻的道理。
他平常表现得比狗还乖还听话,不是因为要依托着她给狗粮吃给狗屋住,只是因为他足够喜欢她——脾气又足够好罢了。
大帝缓了半分多钟,等到头晕眼花和耳朵嗡嗡响的症状都过去了,这才慢慢撑起身,尝试在床上坐正……
老实说,并不痛。
龙不是狗,她并没有变成被撕咬的骨头,也没有遭遇疼痛。
……就正常而言,仅仅做到三垒就打住,也不可能痛的啊??
可是床沿被捏碎了一半,床头柜也被削走直角,头顶的床头板被砸凹下去一大块……
大帝带着仍在耳鸣的脑袋嗡嗡幻视四周,数不清的茫然,说不尽的辛酸。
茫然的是她想不起来这些痕迹具体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了;辛酸的是她的目光每扫过一处就想起来一点,堪比PTSD的受害者重温案发现场。
她不痛,她不疼,对于昨晚的种种她甚至莫得什么脑子去仔细盘点了,但这些家具替她承担了一切。
……什么非人类暴力犯罪现场,十个人类大汉聚在一起正儿八经打架都不会有这么大的破坏范围吧。
床沿挡板是小黑起初被她激怒时捏碎的,床头柜是之后她试图逃跑时抓过来的爪子不慎削穿的,床头板则是……
大帝摸了摸床头板上那块巨大的凹陷,平滑,无害,没有木刺。
力气太大,锤得太广,木屑在成刺扎出来之前便被尽数碾碎压平,堪比水泥岩浆——咦。
她摸到边角处,里面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大帝的手微微用力——没拔动——再用力——没拔动——再用力——“噗通。”
是压根用不上力的胳膊脱力撇回去,尝试使力往外拔的大帝整个人也因为反作用力往下倒,脸朝下栽回被窝。
大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