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接受对方的死亡,甚至能够为了瞿真出手杀死对方,但眼前这一切他仍旧接受不了。
他无法像瞿真这样去对待一个被她亲手推向死亡的人。
瞿真将最后一片落叶从他的墓碑顶上取了下来。
随后开口道。
“我去见了一下他的父亲,就在昨天。”
她顿了顿,雨丝滑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他父亲让我来替他去看看他的儿子。”
山飞白猛地僵住。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开。
他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
昨天瞿真的消失,有那么多同学一同被请去审讯室都不是秘密。
山飞白在外面焦躁不安,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甚至做好了案发之后,自己顶替一切罪名的准备。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
现在瞿真说。
—他父亲让我来替他去看看他的儿子。
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她们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平衡,又或者说是交易。
在山崎川不知道事实的真相的情况下。
山飞白在此刻好像才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这个世界。
他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于大了,过去在思想上所重新建立的一切新事物。
在此刻又迎来了重击,就像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六腑上。
过去十八年的经历正在不断叫嚣着这是错的,这是罪恶的,是完全超出了道德基准线的、不能被接受的行为。
他张了张口,却连一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山飞白足够聪明。
瞿真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她那轻飘飘的两句话,已如同最锋利的快刀。
将他想要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想要逃避的东西,全部都刨了个一干二净。
逼得他只能去面对。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道德感被冲击后的不适猛地冲上喉咙。
他脸色煞白,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无法从瞿真那张艳丽又漠然的脸上移开。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难道一直就是这样的吗?”
瞿真终于转过头,雨幕模糊了她的神情,“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嘴唇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瞿真看着他。
“是的,”她的声音很轻,又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效果却堪称毁灭性,“就是这样的,另人恶心的、作呕的。”
雨声混合着她脚尖划过小水洼所发出的声音。
她的嗓音显得有些奇异的低哑,“这个世界从来不靠廉价的爱运转,也不会为正义而停留,更不会因为怜悯你心中那点脆弱又无比美好的幻想,就因此停下脚步。”
“这些其实都是被权利上位者扔下来的遮羞布,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而已。”
山飞白喉管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嗬的声响。
瞿真的话还在继续。
“它靠的是权力的倾轧与媾和,是生存本身最基础的丛林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就算随着日积月累,从外观上变得越来越好看了,最本质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改变的。”
“因为这套东西是由人构建出来的。”
她笑了起来,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了。
山飞白却在眼前的场景之中感觉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并不会驱使着他拔腿就跑。
他的恐惧是对未知、对全新所产生的本能畏惧。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捏着伞把的骨节泛白。
等待着下一次的启示,等待着下一次的蜕变。
瞿真的声音彻底地融入了这场雨,“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懂的样子。”
“所以我心想着,得告诉你才行。”
“不然,总是这样可不行啊。”她感叹道,“万一哪天我稍微离开一下。”
“你得立的起来啊。”
山飞白立刻僵硬着点了点头。
“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讲故事的资格,而活下来的人讲的故事才能够被叫做真相。”
瞿真的语速永远那么平缓。
她慢慢悠悠地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
“被瞧不起,路过时被人捂住鼻子被表达嫌恶,”她顿了顿,“又或者被叫做杂种,被认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些,都没有一点关系。”
“甚至无所谓。”
“山飞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诱导,“知道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吗?”
山飞白混乱的思绪被她拉回,他怔忡地想了想,轻声说,“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吗?”
“一部分。”瞿真没有否认。
“再想。”
“因为...你觉得我可怜?”他声音低了下去。
“也占一点。”瞿真示意他继续。
山飞白茫然摇头,“我想不到了....”
瞿真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飞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你特别像以前的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特别,特别像。”
她从川崎珀墓碑前那束白菊里,抽出一支最娇嫩的,带着晨露的,折断多余的花枝之后。
动作近乎温柔地,将它别在了山飞白的右耳耳鬓旁。
山飞白残缺的、只能听见模糊声音的右耳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痒意。
“有时候看见你,”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一样,“我都会恍惚一下。”
“就好像...我自己站在我自己面前一样。”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对山飞白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无疑是最高程度褒奖。
这种有着宿命性质般的连接感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几乎要屏住呼吸。
然而,瞿真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暖意。
“但我不喜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过去的那个我,已经被彻底扔掉了,你可以理解为——”
她眼神中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扔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只是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好。”
瞿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我一直很相信你。”
“只是……”她的话音拖长。
山飞白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莫名的巨大委屈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声音哽咽,“只是什么……”
瞿真:“还要再努力一点。”
“我已经很努力了。”
山飞白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这段时间连日来只睡四小时、基本上榨干了每一分精力去处理各种事务,支撑他燃烧自己的,唯有眼前这个人。
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地否定掉了,眼泪几乎要冲破眼眶,大脑却已本能地开始计算还能从何处再压榨出时间。
“我是说观念上。”瞿真轻声道,她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
想让山飞白彻底入伙,那就只能来点重磅的黑色炸弹。
一个猴一个拴法。
今天这番话说给十字架那就完蛋了,今晚他就能兴冲冲地计划着要毁灭世界并执行。
瞿真想了想,像一个合格的初创老板一样,打完一棍再给个甜枣,如此反复。
她开口道,“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山飞白站在原地,抬手摸上右耳的那朵花,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婆娑的泪眼,湿漉漉地看向她。
“至于学生会会长的位置,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 她话锋一转,“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山飞白一顿,安静地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那个位置只会坐皇太子的人。”
她轻笑起来,“再努力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拿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