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岛生活的时候, 骆颖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不要成为母亲庄雍那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人,但她非常清楚, 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就是庄雍那样的。
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 本应受人簇拥, 过着风光的一生。后来日本人上岛,她家人陆续死了。死剩一个丈夫,也在十年动荡期间没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出国, 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 她留了下来,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那栋祖宅。
期间庄雍有过一次改嫁机会, 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 年少时爱慕过她, 偏偏她当时怀上了死去丈夫的孩子。
骆颖问庄雍:“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打掉我?”
庄雍答得平静又克制:“人要做对的事情。你父亲死得委屈,我不应该离开他。”
骆颖心想:所以你不是不想,你只是觉得不应该。
骆颖看过好几次, 庄雍和她本要再嫁的对象在岛上偶遇,庄雍目不斜视,等对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过头去看对方背影,久久不语。
她看到庄雍那个眼神,就明白了——其实这两人都是对对方有意的。
只是庄雍觉得不应该,所以发乎情,止乎礼,终身没有越矩一步。
骆颖觉得, 生下自己对庄雍来说,大概也只是“应该”。因为庄雍不怎么喜欢小孩。
后来她拍三级片,有记者问她,是不是小时候母亲对她管教太过,才导致她长大了叛逆。
完全不是这样。
因为庄雍就不怎么关心小孩,更别说管教了。就算她发疯砸烂家里的东西,庄雍也只是觉得麻烦。
当然了,庄雍会象征性地管她,甚至言辞还很严厉——因为她觉得那样做是应该的,这样才有一个母亲的样子。
骆颖一直不明白母亲的距离感,直到自己也当妈很久后,她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小孩。这些女人对自己无法喜欢自己的小孩感到愧疚,千方百计掩盖这一点。
无论庄雍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她尽到了自己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责任。没有一个人能说她不好。她简直是一个道德楷模。
但骆颖知道她不快乐。她长时间坐在老宅祠堂的阴影里,不发一言。道德和清白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披在她身上,长进她的血肉,把她变得面目模糊。
骆颖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总觉得她也是这祠堂的一部分,像屋里一件不会动的家具,又像早就死去、却不肯散的旧日鬼魂。
她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她绝对不要过这种生活。
*** ***
后来去造船厂实习,喜欢上沈梦庭的时候,骆颖立刻明白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是“爱情”那种感性的词汇,他是跟庄雍相反的一切,是放纵和自由。
庄雍的世界只有责任、牺牲和清白。沈梦庭的世界却有一种更危险、更诱人的东西:不是“我应该是谁”,而是“我可以是谁”。
骆颖一开始会留意沈梦庭,是因为沈梦庭总是看她。看她的男人有很多,沈梦庭是里面最让她留意的一个,因为他看得很克制。
他们迎面遇见的时候,她作为下属跟沈梦庭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表现如常。但等两人分开足够远后,她回过头去,总能发现沈梦庭在看她的背影。
她明白那种视线——庄雍就是这样看自己擦肩而过的再婚对象的。
她立刻对他产生了兴趣。
后来造船厂发生火灾,警铃响起后,人们乱成一团。只有沈梦庭发现她没出去。
沈梦庭独自进来找她的时候,她发现他牵住自己的手心是湿淋淋的,全是冷汗。
她当时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却说:“对不起。”
明明当时情况危急,两人竟还停顿了几秒,说完了这两句话。
骆颖看着沈梦庭被火光映得发红,却仍然保持着镇定的脸。那是她喜欢上沈梦庭的瞬间。
火灾结束后,他们交往了。
没多久,庄雍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骆颖本来也没想隐瞒。
庄雍冷冰冰地评价:他有家庭,这不道德,你不应该跟他在一起。
骆颖觉得她这说法没意思极了。这世上有道德的人根本没那么多,人们只是不敢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却装出一副为别人考虑的样子,虚伪极了。
她选择对自己诚实,这就是她认可的最高道德。
庄雍说,她以后会后悔的。
就在跟庄雍的这场谈话后,骆颖做出了决定:她决定离开海岛,永不回去。
在她踏出那栋老宅的瞬间,沈梦庭在门口等她——他们是一起来的,庄雍没让他进屋——她对沈梦庭说,“我们走吧,去哪都成,不回来了”。
后来她回忆这个场景,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沈梦庭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一个男人,但其实不是。她是在奔向一种新的生活——脱去道德和清白的枷锁,像动物一样来到没有轨迹的旷野,像野兽一样自由。
沈梦庭也不过是这个选择的载体。
离开海岛后,骆颖和沈梦庭有过一段快乐的生活。
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度假山庄里,沈梦庭偶尔会打电话给他的家人,回去市里处理工作,把财产转移给他的妻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不回避骆颖。他很明白地告诉骆颖,他的妻子很好,是他对不起妻子。如果两人要在一起,他必须把自己所有财产都留给妻子。
“哦,就像是赎身钱。”骆颖兴致勃勃地总结。
跟知情人想象的不同,骆颖欣赏沈梦庭对待他妻子的方式。如果他是一个会跟情人说妻子坏话,苛待家人的男人,她不会喜欢他。
更准确地说,骆颖不太关心他的妻子和孩子,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那只是跟沈梦庭有关系,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那段时间沉迷在新生活里,远离海风的气息,在山林里看落叶,想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梦庭跟她说过一些烦恼,她听完便忘了。她当时如此快乐,像一只刚脱离樊笼的小鸟,记不住任何困顿的事情。
所以后来沈梦庭的离开,对她来说非常突兀,毫无征兆。
沈梦庭刚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跟以往一样,他只是去市里处理工作。她没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留下来想男人的时间很少。
随着周围的闲言碎语变多,她听说沈梦庭的妻子尝试自杀,她这才意识到,沈梦庭已经对她冷淡一段时间了。
就是在这段时间,她的肚子渐渐鼓起来——比起想象中的新生活,先到来的是这个规划之外的小孩。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困顿。
在等待沈梦庭回来的日子里,骆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庄雍的那句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庄雍一直觉得她是受了老男人的蒙骗,年轻可怜,被不道德的激情摧毁了一生。
她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是一种侮辱,既侮辱了她,也侮辱了沈梦庭。她从前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说他们的关系不像庄雍想的那样。
但随着沈梦庭消失的时间变长,她慢慢变得不确定了——她也不明白,沈梦庭为什么不回来。
所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有什么想法?你真的像他们想的那样看待我吗?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沈梦庭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等了那么久,让她被人看笑话,一遍遍想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这笔账,她一定要讨。
讨完账后,沈梦庭最好心里还有她。如果他还爱她,他们就还可以在一起。他软弱,虚伪,还骗过她,可那又怎样?再垃圾也是她捡中的垃圾,轮不到沈梦庭自己滚。
可如果沈梦庭从头到尾都不爱她,只是拿她当消遣,玩够了就丢下,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到了那时候,沈梦庭最想保住的脸面,最想回去过的安生日子,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她会一件一件从他手中夺走。
愚弄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沈梦庭把她逼成什么样,她就叫沈梦庭也变成什么样。
所以后来遇到沈思过,她对他的开场白其实是这样的:“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你的继母。”
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没问题,那阵子沈思过的母亲已经病死了,沈梦庭除了跟自己在一起,难道还有别的选项吗?
在她内心,这段关系仍然没有结束。不知道沈梦庭是怎么理解的,但是在她内心,这段关系远远没有结束。
在她搞明白之前,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沈思过会喜欢上她,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虽然他们的真实关系跟媒体说的大相径庭,但有一点媒体没有说错,确实是沈思过先喜欢她、追求她的。
有很多男人喜欢她,里面少数是真心的,多数只是因为她漂亮,让男人们富于想象——沈思过是里面真心的几个,他甚至跟她认真求婚了,尽管她生下了他父亲的小孩。
她当然并不同意求婚:当人继母不是比当人老婆有范多了?
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继母。沈思过当时还脸红了,说她也没有比自己大很多,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大的继子,不许她这么叫。
然后他这么回答:“你的眼睛很亮……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你让我重新有了这种感觉。”
她就兴趣缺缺地听着。
事情的转机,在沈梦庭出现后。
骆颖当艳星,其实也是为了挑衅沈梦庭,但他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在得知沈思过跟骆颖求婚后,他勃然大怒,觉得她不安好心,蓄意接近自己的孩子。
这个说法终于彻底激怒了她。
她本来是不想答应求婚的,她是真的没有兴趣,见到沈思过也只是一个意外——但既然沈梦庭那么想,她还偏要那么做了,不然岂不是白白受了误解?
而且看到沈梦庭终于勃然大怒的样子,她很畅快。
这可比当艳星刺激多了。
她要过一种绝对忠于自己的生活。肮脏的情欲,不道德的选择,没有意义的毁灭……只要这是她想要的,就算伤人伤己,她也要选,百死不悔。
至于旁的事,都只是这个过程中的旁枝末节,无关紧要。
*** ***
骆颖漫长的讲述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橙黄色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像一团火焰笼罩住骆颖。
她烧了起来,明亮的颜色和能量笼罩住她,扭曲了她的面孔。
李明眸想起她对庄雍的形容,她说庄雍被道德和枷锁套住,变得像个鬼魂,面目模糊。
但也许骆颖也是套中人。
她评价道:“你说你不想成为庄雍,但你们大概是一类人。她的道德是牺牲和清白,你的道德是忠于自己的欲望,绝对自由。你们都被自己的道德所奴役。”
她以为骆颖会被这个评价激怒,但骆颖竟然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赞叹表情:“你很诚实,也很敏锐。”
李明眸被这句夸奖噎住,有一种微妙的不爽感。
她仔细看骆颖的脸,细细分辨她的异象,知道这个人绝非无懈可击。
她猜不出那张脸的秘密,但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核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