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刚刚的说法,继续说下去:
“你表现得不在意骆驿声,你要把自我置于所有事物之上,但我猜事实不是这样。
“如果你真的觉得别人只是旁枝末节,你可能都不会想要告诉骆绎声他的父亲是谁。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随便就当面跟他说了。
“你也不会在葬礼上执着于还原沈思过的真实面目……我不相信你仅仅是为了气沈梦庭。”
骆颖的笑容没有如她所愿的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李明眸细细看那个笑容,发现那不是崩溃的发笑——骆颖似乎是真的觉得痛快,又痛又快,所以才笑了出来。
傍晚的阳光越来越昏沉,会见室的灯打开了。
“吱呀”一声,刚刚那个骆颖的影迷推门进来,给二人添了水,结结巴巴地提醒,会面的时间已经超了。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终止谈话的机会,李明眸认为,骆颖也不会想继续跟她谈了。
但骆颖竟然又跟对方要了十分钟,说让她们把新添的水喝完。值班的人表情有点为难,却还是重新把门关上了。
骆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有跟她说很多,只跟她讲了一件事:
“阿声应该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我把他送回老家的事情吧?他一直很介意这件事。
“我当时推门进去,发现他在泡冷水澡……我以为我生了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小孩,但原来他只是经常泡冷水澡。他想让自己生病,这样我会多陪他。
“他看到我回来,脸上的表情可怜极了,他大概觉得我会丢掉他。我确实也丢掉了。
“他一直以为,我把他扔在老家是嫌他麻烦,其实不是。我当时很害怕。
“他的表情太可怜了……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我不想再让他露出这个表情。只要他不再露出这个表情,我什么都愿意做。
“找一份正经稳定的工作,忘记沈梦庭,像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生活……我愿意那么做。
“我被这个冲动吓到了。所以我抛弃了他。”
骆颖说完这番话,又笑了笑。她这次笑得很平静,没有之前的肆意。
她问李明眸:“这个回答,有没有解释你上面的那些提问?”
*** ***
李明眸跟着值班的民警去办手续,跑了几个部门,等了大约有两小时。
在这两小时里,她一直觉得恍惚,总是想起骆颖最后那番话,和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骆颖把她叫来,主要是想告诉她,骆驿声的父亲是谁。她说了很多,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丝毫隐瞒。
但李明眸觉得,骆颖最后说的那番话,大概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信息。
办完手续后,骆颖终于可以离开。两人从拘留所的走道一路走出去,默默无言。
骆颖没再说什么,李明眸也没有再问。
她们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沈梦庭。
外面下了一点薄雪,沈梦庭的肩头积了一层雪,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紧紧盯住骆颖,有种神经质的严谨。
骆颖停下脚步,看着沈梦庭,对李明眸说:
“仔细说来,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沈梦庭,虽然我们纠葛很深。
“我把他抓到变形,想确认他是我心目中的那种人。但不是就是不是,就算我抓到变形,他也不会变成我想象中的人。
“在沈思过的事情上,我对他还挺失望的。这个人连悲伤都不敢,怕这种悲伤会压垮他。他总说沈思过软弱,真正软弱的人是他自己。小沈很勇敢的。”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李明眸笑了笑,眨眨眼:“要真说起来,沈思过还真的更接近我的理想型,我这婚结的倒是没错。一起当变态老刺激了。”
李明眸:“……”
骆颖自顾自说完后,朝李明眸挥挥手,丢下她,继续往前面走去。
在经过沈梦庭的时候,沈梦庭镇定的表情终于皲裂,一路跟着她,神经质地滔滔不绝,高声命令。
骆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她一路走出去,一直走到门口有记者的地方。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主动走向镜头,露出自己最漂亮的侧脸。
沈梦庭停在镜头照不到的拐角,浑身发着抖,看着骆颖越来越远,消失在记者的包围中。
李明眸看着这一幕,听到门口的喧哗声远远传来。
她转过身,朝相反的出口走去,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湮没无闻。
第149章 那之后的生活 一起在尘世定……
从拘留所回来之后, 又过了一段时间,原来的喧闹逐渐平息,所有人的生活都慢慢稳定下来。
骆驿声重新去上学了。
只要他出现在学校, 周围总会有人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注视他。
有认识他的人含沙射影来跟他打听他家里消息,他不想回答, 便一律当没听到, 把人家当成空气。
他以前在学校里脾气很好,从不让人尴尬,问话的人未曾料到自己会被无视,尬在那里, 干笑几声便离开了。
次数多了后, 大家发现他的脾气好像跟以前表现的不太一样,不敢再找他搭话。
一下子, 骆驿声从以前被人簇拥的情况, 变成了单影只的样子, 看着就跟李明眸似的,有些孤僻。
对别人来说,骆驿声可能是变孤僻了, 李明眸倒是觉得他比以前亲切了些——他现在竟然都不介意别人知道他孤僻了。
就是唐钦仿佛很担心骆驿声,觉得他突然性情大变,认为自己作为表哥有责任照顾他,于是时不时突然出现在骆驿声附近,说要带他玩,让他高兴一下。
然后李明眸就见到了骆驿声少有的吃瘪表情。
他俩呆一块的时候,李明眸每次都想加入,想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在说什么,但是都被唐钦拒绝了。
唐钦强调自己对她仍有好感, 认为她会影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不肯让她加入。她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唐钦明明是更喜欢骆驿声。
骆驿声冷笑一声自己走了,不搭理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李明眸自己的生活,则变化不大——她一直就看不太懂别人脸色。虽然暗中打量她的人也不少,但她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不是班上同学提醒她,她都发现不了。
班上同学对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也有些好奇,包括进入剧团,跟骆驿声谈恋爱,以及船难真相等等。
这些事情没有太影响她,毕竟对她来说,从她决定去新疆找骆驿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活就已经开始往前了,无法复还。这段时间发生的隐秘,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过去的注脚。
过去就只是停留在过去,对现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这些事情对她倒也不是全无影响——因为好奇她的人有很多,她跟里面的一些人聊上了天,这之中甚至包括周雪怡。
在半年之前,她绝对想不到,她还能跟周雪怡交上朋友。
学校里背后说李明眸闲话的人不少,那天她在洗手间,听到外面有人说她闲话,她不想多事,便躲在隔间里默默等她们说完。
结果外面响起了耳光声,然后是周雪怡的骂人声:“有本事背后说人坏话,你怎么不当面讲!”
外面吵吵闹闹的,说闲话的女生丢脸得哭了出来,然后跑走了。
周雪怡等人走了,把隔间推开,想上厕所。下课期间人很多,她一扇一扇门推过去,骂里面的人怎么不出来,是不是死里边了。
推到李明眸隔间的时候,她那扇门是坏的,一下子就被周雪怡推开了。
周雪怡打开门,看到李明眸坐在马桶盖上,当时那个表情——李明眸怀疑她当时气疯了。
“你有病吧,坐里面听别人讲你坏话!”
然后她就把李明眸揪了出来,自己进去,狠狠拍上门。
李明眸候在门口,想等她出来跟她道谢,周雪怡在里面喊:“滚!”
没多久,她们选中了同一门课,见面多了,就莫名其妙成为了朋友。
熟悉起来后,李明眸才知道,现在周雪怡归陈铁兰管了。
陈铁兰的事务所现在多了一项业务,就是接受性.侵案的公益咨询——她把这项业务交给周雪怡了。
以前周雪怡家人怕她敏感,都不敢跟她提相关的事情,但陈铁兰直接就让她上手了。
周雪怡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但没有了以前那种阴冷的感觉,就是单纯的脾气急躁。李明眸听过好几次她打电话:她不耐烦听人家哭诉,一门心思只想给对方打钱。
后来被陈铁兰骂了,周雪怡讪讪的,又报名了几门经济管理课,说之后想办个帮受害者重建生活的基金会。
李明眸觉得,周雪怡那么多的钱,总算有地方可以花了。
陈铁兰还带他们去探望过吕小路几次,周雪怡每次都不去,倒是骆绎声去了。
吕小路现在差不多好全了,就等着下个学年转学到 K大念他喜欢的专业。
他现在不在周家住了,跟家人在外面租房子。李明眸几次去见他,发现他笑得比以前多了,不像以前脸色郁郁。
但她发现吕小路私底下还留着周雪怡的照片和物品。她以为吕小路会忍不住跟他们打听周雪怡的近况,但他一次都没问过,只是偶尔看着她的照片发呆。
“不问也是一种礼貌。”骆驿声是这么说的。
但她觉得,以后等周雪怡和吕小路都更成熟后,重新见面,也许会有新的话可以说吧。
现在说了什么,都只是让彼此伤心难堪。
至于别的人,也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大变化。
《弗雷娜》正式的剧团解散了,但他们现在还是聚在一起,组建了一个社团,时不时在学校里演一些别的剧目。只是李明眸没有再参加了。
骆驿声也没有再参加,他报名了一些国际奖项,现在跟着别的团队在活动。那里的人不怎么熟悉他,也不太会跟他打听家里的事情。
傅缪的工作稳定下来了,因为参与了那座海底火山的项目,她得到了升迁。
有时候李明眸觉得有些安慰:虽然那场海底火山爆发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但确实带来了更繁荣的渔业和更多的就业,还给姨妈带来了一份更好的工作。
傅缪现在的工作是在基站里研究鱼类,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就是仍然对男人的兴趣不大。
“我已经有你了,就不用再结婚了吧。”傅缪这么说。
李明眸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傅缪摸她的头,笑得很温柔:“养育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成熟的女人呢。如果不是养了你,我可能不会发现那些鱼。”
“这里面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我以前喜欢更受人瞩目的东西,和更好的成绩。但是没有养育过新生命的话,没有心甘情愿为别人付出过,是不会知道这件事情是多奇妙的。”
“我当了妈妈后,也会知道这些吗?”李明眸这么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