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一定,恋人,朋友,老师……可以心甘情愿付出的对象很多嘛,不一定非要是在小孩身上。”
李明眸看着傅缪,觉得姨妈过去的心路历程,大概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母亲的身份大概也跟她想的不一样。
这让她想到另一个母亲,骆颖……如果骆颖也能被称之为母亲的话。
骆驿声还是联系不上骆颖,从葬礼结束后,到李明眸从拘留所出来,骆驿声一直都还在骆颖的黑名单里,从来没被放出来过。
不过联系不上她的人,也不仅仅是骆驿声一个,没人能联系上她——就连媒体也找不到她的消息。
李明眸尝试找过她,发现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这个人就像是失踪了。
倒是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她消失之前,是跟王全在一起的。
也许是去了遥远的远方吧,又或者是她又谈上恋爱了。
这些轰轰烈烈的事件结束后,李明眸又见到了赵医生一次,当时是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李明眸当时发现,赵医生身上的异象似乎有些变化,但她不敢认真看,也不太确定。
当时赵医生看到她,神情有些恍惚,倒也没有问她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只是问她过得怎么样。
寒暄一番后,赵医生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来。她说被迫承认对自己的小孩有怨恨之后,她感觉很矛盾。
“对自己坦诚后,我发现我对小孩爱的部分比怨恨的部分多出来很多,所以我才能坚持下来。”
赵医生笑了一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她头发上,像跃动的光斑。
“我仍然觉得很矛盾,但我想,只有爱能让人坚持下来吧。”
李明眸认真地看着她,终于看清了她的异象:赵医生的异象似乎有所减轻,又似乎没有变化。
那个异象从一个流血的圣母,变成了一个流血的女人。
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女人。
是啊,人也可以矛盾地生活,为什么不可以呢?
*** ***
等到所有喧嚣都平息后,骆驿声主动提出了要搬出去住。
他打包了一大堆行李,包括一些从海湾半岛取回来的东西,决定先寄存在恩宁岛的老宅,再慢慢找房子。
李明眸不舍得他走,但是在傅缪的暗中打量下,也不好意思开口挽留。她就揪着骆绎声的衣袖,一路跟着他,一直跟到恩宁岛。
陪着骆绎声上岛的时候,她发现岛上变热闹了。
之前来的时候,路上都是没人的萧条模样,现在行人多了一些,也不都是老人和小孩,还有一些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之前临街的店铺全都是拉着卷帘门的,没有商家营业,这回有两家店开门了,还有一家门口有人在张罗,似乎是在装修。
就连之前她跟骆驿声去过的那个宾馆,那个掉漆的招牌也换下来了,还起了个名字——它现在叫“长情宾馆”。
她觉得,还不如之前没名字的时候。
李明眸目不转睛盯着车窗外,看着街景变换,想起傅缪之前说的话。
傅缪说,因为那场海底火山爆发,海市的渔业会重新兴旺,接下来的几十年,这些海岛会重新恢复热闹。
尤其恩宁岛,这座岛上有最完整的海岸线,听说政府在这里批了一个景观项目,过几年就会动工,以后这里会挤满人的。
李明眸初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直到看到岛上的变化,她才渐渐有了一些实感。
她甚至看到几个年轻女孩在海边拍照,不是岛上的人,像是专门来这里游玩的——以前岛上可见不到这些外来人。
她看着那些女孩明朗的笑容,发现好像真的所有东西都在变好,在灾难后重新生长起来。
从出租车下来,爬上斜坡后,两人回到了海岛的老宅。
那扇掉漆的朱漆大门打开的瞬间,一团橘黄色的东西从屋子里窜了出来,撞在骆驿声腿上。
李明眸低头去看,发现那是一团橘黄色的猫——是健壮了许多的Ivy。
它甚至都能把骆驿声撞得抖了一下。
“你不是把它送人了吗?那个叫小王的。”
“是送了……不知道怎么跑回来的,我把门窗都关了。”
骆驿声揪起Ivy后颈,困惑地跟它对视。
趁着骆驿声把Ivy放下,在厨房找剩下的猫粮时,李明眸在屋里到处溜达。
她一间间堂屋走过去,在里面找一扇没关的窗。
她走了一会,发现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多东西都被打扫过,上面的积尘擦干净了,有些凌乱的物品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就连杯子的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这种洁癖和强迫症的感觉,肯定是骆驿声打扫的。
她心里嘀咕:明明两人每天都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打扫的。
*** ***
李明眸揣度着骆驿声的小秘密,溜进他小时候住的房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书柜上,已经放了一些杂物。
她走过去,发现那都是学校的教科书,从大三,大二,大一,高三,高二,高一这个顺序排下来。
一直排到书架的最右侧,那里没有书了,一只蓝色的丑袋鼠杵在那里。
她看着丑袋鼠脸上熟悉的墨镜,想起来骆驿声送过自己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她的是粉红色。
但那是他上综艺时抓娃娃抓到的玩具,外面没得卖,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又弄来了一只。
还不让她知道,偷偷藏在这里。
她揪住丑袋鼠的脸颊,把它从书架揪出来,抱在自己怀里。
那个位置空出来后,一个透明的盒子出现在原来丑袋鼠的后面。
她打开看了看,发现是骆驿声收集的车票和平安戏剧的电影票。
她第一次来这栋老宅的时候,看到过那些电影票,因为每场电影都只有一张票,所以她有些印象。
她当时还同情了一下骆驿声,想象着只到她腰那么高的骆驿声独自去看电影的场景。
她随手翻着那些电影,结果翻着翻着,动作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张签名照,上面签着不知道谁的名字,笔迹已经褪色。
照片上的人虽然能给人签名,但似乎也不像明星,因为她长得太普通平凡了。
这个主人公长着一双原本应当是桃花眼的眼睛,但因为眼尾没有上挑,本应多情的眼睛,最后便落入平凡了。
她的嘴唇不厚不薄,脸型不圆不尖,长相不美不丑——整体而言,是一副没什么特色的长相。
唯独左脸颊上的一颗痣,点缀在那张脸上,特别显眼。
李明眸细细分辨着那张脸,眼睛一瞬也不能移开——因为那是骆颖在异象里的长相。
“她是个戏剧演员,叫冉染。骆颖小时候很喜欢她。”
李明眸回头,才发现骆驿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眼神落在她手中的签名照上。
“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应该很少听说她吧,她一开始是唱粤剧的……长得没特色是粤剧演员的优点,可以上各种妆容,无论是什么妆造都贴。”
在李明眸不知所措,有些惊慌地把签名照塞回盒子里时,骆驿声神情平淡地说了下去。
“当时平安剧院还是一个粤剧院,但偶尔也演一些外国戏剧,里面有个剧目,叫《美狄亚》。你看到的就是《美狄亚》的剧照……那是骆颖最喜欢的,她每场都看。”
骆驿声转头问她:“你听过《美狄亚》的故事吗?”
美狄亚原本是科尔喀斯的公主,也是个会施展巫术的女人。她爱上了远道而来的伊阿宋,为了帮他夺取金羊毛,不惜背叛父亲、离开故国,甚至亲手毁掉自己原本的人生。
她以为爱情值得一切,可伊阿宋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后,最终还是厌倦了她,转而要迎娶更体面、更有权势的女人。
美狄亚被抛弃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哭着认命。她太骄傲,她的恨意无法消弭。
她毁灭了伊阿宋新的婚姻,让那个女人连同她的父亲一起死去。
可这还不够。
她知道,能让伊阿宋足够痛的事情,不是失去新妻子,也不是失去王位和前程,而是失去自己深爱的孩子。
美狄亚亲手杀死了她和伊阿宋所生的孩子——尽管她也爱着他们,但只有这件事,才是最能让伊阿宋痛苦的事。
所以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小时候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说她很喜欢。
“所以来到海岛生活后,我第一时间就去了平安剧院。我第一次找到那里的时候,还以为去错了地方。
“当时已经没什么人光顾那里了。里面没有戏剧表演,也没有粤剧表演。只是每天放一些香港的盗版电影,片源都不怎么清晰,凳子也是脏的……但我还是每天去。
“我大部分时候也不是在看电影,只是我没地方可去,我就在那发呆……有时会有同学来,他们也不看电影,他们就是来聊天的。我假装认真在看屏幕,其实都在偷听他们说话。我那时很好奇,大家交朋友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
骆驿声用平淡的语气复述完美狄亚的故事,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关的事情。
他说得那么认真仔细,好像这些话可以帮助他转移注意力。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李明眸两只手都握上去,把他颤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裹住,熨贴着。
她听懂了,知道了在电影首映礼上,骆驿声第一次知道骆颖的异象长相时,为什么会那么失态了。
因为他就是伊阿宋和美狄亚的孩子。
她嘴唇干涩,开口的时候,皲裂的细纹感到微微刺痛,但还是说了下去。
“异象之所以成为异象,是因为那是当事人不能说出口的痛苦的秘密。”
她低下头,思考着措辞,
“她的异象之所以是这样,大概就是因为,她不是美狄亚吧……如果一个人想成为什么人,大概是因为,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看到骆驿声定定看着自己,李明眸终于还是提起了那天跟骆颖在拘留所的谈话。
从拘留所回来后,李明眸一直没有跟骆绎声说那天的对话。
骆颖让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再跟骆驿声说。但她怎么都等不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像不存在合适的机会。
但在今天下午,在他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她没有说关于沈梦庭的部分,她说的是他三岁时候的那件事:在骆颖推开浴室的门,看到自己的小孩躺在浴缸时,当时骆颖内心的想法。
她告诉了骆驿声当时骆颖的真正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