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带走他的儿子,有什么立场找秦挽知要钱?这钱不给
也无可厚非。
秦挽知怎能不知,“你也见过安儿从前在他身边时,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他何尝尽过一日为父之责?如今用这等龌龊手段将孩子掳去,教我如何放心?”
有些话在喉腔转了转,谢清匀措辞道:“我并非认为要撒手不管,只是……”他停了下来不说了。来之前鹤言和灵徽问询的模样还在眼前,但谢清匀是来和她共同面对,解决问题的,绝不想让她感到难过。
秦挽知顿了顿,情绪平息,她看向谢清匀,缓声解释:“唤雪曾经救过我,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是多年前在裕州老家的事了。彼时都尚年幼,唤雪进府半年,还是个瘦小怯生的小丫鬟,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那年上元灯节,街市上万灯璀璨,人流如织,瞬间就被卷进了人海。
秦挽知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行走,她很生怕被挤得摔倒,只能拼命稳住步子,顺着人流想往开阔处去。
就是那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刺鼻的甜腻气味,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秦挽知瞪大眼睛,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五光十色的灯影在眼前晃动、褪色,双脚离了地,她被人贩子挟着往黑漆人稀的巷子里去。
意识涣散的边缘,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叫她,紧接着,挟持她的人贩子一个趔趄。
唤雪猛地从斜刺里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男人的右腿。男人猝不及防,低吼一声,抬脚便踹。唤雪被踢得闷哼,小小的身子歪倒,双手却死死抠进汉子的裤腿不肯松手。她被拖行在粗粝的石板地上,额角重重擦过,温热的血流下来糊住她的眼睛。
可她没松手,反而扯开嗓子,用尽肺腑里最后的气力,一遍遍尖声嘶喊叫人。男人慌了,踢打得越发凶狠,脚脚都落在唤雪单薄的背脊和肋下。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执拗地抱着、喊着,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死死拖住了人贩子的脚步。
直到终于有人来了,秦挽知被摔在地上,昏迷前一息,在朦胧泪光与巷口晃动的灯影中,她看见满脸血污的唤雪挣扎着向她爬来,用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秦挽知左眉尾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唤雪额上有道更长的淡色的疤。
回去后秦挽知做了几天的噩梦,不敢出门,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这是多年来第一次重提。
谢清匀语迟,他目露疼惜,看向她的秀眉,她曾只说是小时候磕到的,却原来那般凶险。
秦挽知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又看见那张满是血污却眼神执拗的小脸。她同样执拗而坚定:“我没能护着她,汤安我不能袖手旁观。”
秦挽知:“汤铭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我要先见到安儿,那孩子亲口说愿跟着我,即便他现下改了主意,我也要他当面与我说清楚。”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别着急,虎毒不食子,汤安是他的儿子,他若是求财,反倒好办。”
一匣金锭很快备好,但只放了不至一半,匣中另附一封短笺:“你为汤安生父,探望乃至带走孩子皆在情理之中,何须躲藏?不如现身一见,坦诚以对,剩余金锭当面再议。”
信与匣子被置于城郊指定的荒亭中。可一日过去,杳无音讯。汤铭如同鬼魅,藏在暗处,将他们完全置于被动。
第二日黄昏,一个面生的孩童跑近,将一截揉皱的纸团塞进石狮子口中,追上去问何人给的,孩子只茫然摇头,几经人手,没有可用信息。
纸上写只见秦挽知一人。
两日后在唤雪的墓前,只字未提汤安。
第96章 谢清匀看罢,断然否……
谢清匀看罢,断然否决:“不可。此人奸猾狡诈,语焉不详,又强令你孤身前往,太险。”
秦挽知思索,到案前修书一封,依旧坚持让她见到汤安。
写罢,将信轻轻推至谢清匀面前。
谢清匀接过细看,指尖在“必先见汤安”几字上停顿片刻,他安抚:“不用担心,汤安在他身边应无大碍。”
此信送去,却如石沉大海。荒亭中的木匣蒙了夜露,始终无人来取。
秦挽知与谢清匀对望。
她道:“汤安是不会去墓地了。”汤铭的心思还算直白,不仅要钱,也看秦挽知不顺眼。
谢清匀接道:“那便由我去。”
“他更恨的应当是我。”他望向她,目光沉静,“乌纱是我摘的,府宅是我抄的。”
他看着她:“抑或我和你一同去。”
秦挽知摇了摇头:“唤雪的墓前该是我去,过两日也到了她的祭日。”说着她站起身,要去看看到时带去什么祭品。
谢清匀随之站起,方走两步,脚下蓦地踉跄,他撑住桌案。
秦挽知心一紧,扶住他,立时看向他尚未痊愈的腿:“没有找陈太医再看一看吗?腿伤还没有好全,是不是这几日过于奔波导致又发作了?”
谢清匀就着她的手站稳,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无妨,回去再请陈太医看看便是。”
秦挽知注视他片刻,忽然问:“京中情形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秦广很是配合。裕州那边,也有进展。”
她静了静,开口道:“你回京去吧。”
谢清匀眉心轻皱。
“我整理的东西在书房,之前也和你讲述过。另外,我娘她对这些事并不知情。”
她顿,抬眸看他:“没有比你更让我信任的人了。”
“你也说了,汤安毕竟是汤铭的孩子,汤安平安无事就好,这里我可以解决。”
她很是认真,眼睛看着他,他很确定地在她眸中看到了自己。
再次得到一句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教他欣然,他期待了已久,能够被她信赖。
现在,他看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让他喉间微紧,所有劝阻的话都消散在唇边。
他终于不再坚持,只安排护卫随她左右,又再三嘱咐万事谨慎。
秦挽知转身进屋,取出一柄短匕。她抽刀出鞘,银光霎时流转如月光:“很快的。”
谢清匀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莫要与那人纠缠,见势不对,立即脱身。”
秦挽知原本垂着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很轻地落在他背上:“嗯,好。”
次日,秦挽知前去赴约。
唤雪的墓坐落在京郊山麓,四野寂静,草木葳蕤。
马车停在山脚,绿草柔软如茵,生机暗涌。
琼琚抱着装满祭品的挎篮,忍不住轻道:“娘子……”
秦挽知回头,朝她温然一笑:“给我吧,你们在此等候便好。”
秦挽知独自提篮上行。
晚风拂过坟茔间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踏着蓬勃的生机。
时近傍晚,天际铺开淡淡的霞色。
她来得早,墓前空寂无人。
秦挽知俯身摆放祭品,取出细布,将墓碑仔细擦拭。
“他是想念父亲的,”秦挽知说着心酸,想到她的儿女,她亦有所愧对。
“若汤铭真能改过,好生待安儿,安儿又愿意跟着,那终究是父子一场。”
秦挽知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是,我实在信不过汤铭的为人。”
霞光染红了天际,橙红色的云,渐渐变紫变蓝。
她摆出糕点和果品,“琼琚给你做了黏糕,下次,我带她一起来看你。”光线漫过山岗,将碑上的字染成暖金色。
日月同悬天穹,东边月华初绽,西边残阳未沉。月色愈盛,余霞愈暗,此消彼长。
风声窸窣,柔软的草芽被鞋履踏弯。
秦挽知自顾将一枚亲手编织的雪花放在墓前,丝线在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回身,却见一个陌生布衣男子站在几步之外。
“你是何人?”她环视四周,并未见到汤铭的身影。
男子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这儿阴森森的阴气重,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你换个地儿见。”
秦挽知接过信,急问:“给你信的人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前日就给我了,方才吃着饭差点给忘了,与其再等半个时辰,不如提前给你送来,娘子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天要黑了。”
“前日?”她愣住。
一面约她在墓地相见,一面又早早将改约的信托付他人,汤铭根本就没打算现身,这分明是在戏耍她。
她展开信纸,新地点在观县。信中提到汤安,并
要求她带着金锭前往。
看到汤安的下落,秦挽知心头微软。也罢,若这只是汤铭为出怨气设的折腾,她也认了,全当这一程专门来祭拜唤雪了。
她将信折好,重新抚上冰凉的墓碑,轻声道:“今日我先走了,过两日定会带安儿来看你。纵使他真要随汤铭去,也该先来见你一面。”
下山时,第一缕暗色正压过落日余晖。琼琚踮脚张望,见她身影,急忙迎上:“娘子!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汤铭没来。”她让琼琚看信:“我们回去。”
一刻不停往回赶,至观县地界时夜色渐浓。
算不得太晚,秦挽知直接去往信中所写的地点,一座偏远僻壤,看着废弃的院落。
不见汤铭,唯有门上的铜锁虚虚挂着,一推便开。
秦挽知迈入屋内,却见汤安被粗绳牢牢缚在床柱上,嘴里塞着棉布,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瞳孔骤缩,疾步扑到床边,指尖发颤地解开勒在他唇边的绳结,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团塞得过深的棉布。
“姨母……你、你没事……”汤安一得喘息,声音嘶哑,眼里却瞬间有了光。
“我没事。”秦挽知强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伸手去解他腕上的麻绳,“是你爹把你绑在这儿的?”
“爹、爹他疯了……”汤安脸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声音里带着惊悸的哭腔。
秦挽知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住,又疼又怒。她迅速解开所有束缚,将汤安护在怀里,这才发现屋门已从外面被重新锁上。
“汤铭!你出来——”
她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冷冽。
“开门!汤铭,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谈!”
无人回应。秦挽知环顾四周,心头一凛。方才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屋中所有窗棂竟都被人从外钉死了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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