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坦然说:“然也。”
曾懿被他气得不想说话了,沉默看着燕王,让他自己去想,他的想法是不是非常奇怪,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要求吗?
燕王看他不答,就又说道:“如果能够得江山,阿姊不愿意同我一起,那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如果阿姊愿意同我在一起,却不能得江山,那我也保不住她,保不住自己。九叔,你当是清楚其中道理的。”
曾懿当然清楚其中道理。
三年前,曾懿为燕王谋划,让他娶河内张氏女,张氏为当地豪族,在朝中也很有势力,燕王和张氏联姻,可以极大提升影响力,燕王答应了。
曾懿亲自偷偷回洛京同张望山联络,谈成此事,虽然燕王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妻子因为体弱,到燕地后就病倒了,后又药石无功,在一年多后就病故,但张氏却是从此牢牢站在燕王一边,在京中也为燕王做过不少事,皇帝这才在对太子失望后,把目光投向了他,还召他回了洛京,这不啻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如此一来,京中各派权力争斗也更上一层楼,大家都知道燕王是要和太子争夺继承人之位的,再说,齐王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陛下驾崩,他几个儿子闹成这样,只要不是燕王上位,那燕王想要全身而退,基本上不太可能。
皇室的权力斗争总是伴随着鲜血的,要是燕王不能成事,自保尚且不能,还能保住他阿姊这样一个前朝县主?
曾懿想到此处,不由有了一点主意,对燕王道:“殿下年轻气盛,感情赤诚浓烈,在夫人之事上过于执着,故而没有看明白一些事。有了江山,还何愁美人不入怀中,如果不能有江山,美人纵使在你怀中,也会受权力争夺之累,难得善终。何不待大事成后,再谋美人呢?这不对谁都好吗?”
燕王愣了一下,蹙眉道:“这个道理,我自是懂的。”
曾懿简直想训他两句,看他皱眉愁思,又放软了语气,说:“既是懂的,那根本不存在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的问题。孰轻孰重,很易分清。”
燕王叹道:“虽是如此,但是,深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注视她,不能亲近她,这何其痛苦。再者,阿姊心思深沉,想法繁多,要是我不让她明白我的心思心意不会更改,她很快就放弃我再嫁他人了,怎么办?”
“放弃?”曾懿在心里想,从您之前的描述看,她并没有看上您啊,谈何放弃?
“再嫁?”曾懿琢磨着这两个字,心说这倒是有可能的,他这才明白他主上到底为何会在江山美人之事上发愁。
如果不是燕王心心念念想娶他这位阿姊,站在曾懿的角度来说,昭华县主贵为前朝县主,前夫是李氏皇族宗室李文吉,李文吉又是这富庶繁荣的南郡的郡守,治理南郡近八九年,也就是在南郡捞了八九年的钱,家资丰厚,除此,昭华县主又继承了她元氏的财富和当阳县主的财富,据说她自己也颇会治家,到了南郡后,发展农商等,累积了大量财富,这样的一个富有的身份高贵的寡妇,且她和前夫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简直就是香喷喷的肥羊,谁会不想娶她?
就是曾懿自己,他都会心动不已。
不说财富和身份的事,她还长得那么美丽,即使性格不好,那也是值得很多人追求的。
曾懿心说,燕王所忧不无道理,一旦昭华县主带着大量的财帛回到洛京,也许求娶她的人,就会从东市排到西市去。
女人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要是她不能一直耐住寂寞,她要是很快再嫁了,到时候燕王还有这等觊觎人妻的想法,只怕会闹得更难看,不如一开始就娶寡妇。
曾懿再次陷入沉默之中,燕王道:“你有没有良策,让父皇给我和阿姊赐婚呢?”
“啊?”曾懿心说你又做什么黄粱美梦,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燕王似乎并不是非要听他的良策,他在榻上动了动身体,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嘀咕说:“以阿姊性情,即使皇上赐婚,她自己不愿意,她也不会应下的。再说,我也不想逼她做她不喜之事。”
曾懿想了想,说:“这事倒也不难?”
燕王在榻上轻踱几步,看向他,问:“怎么办?”
曾懿道:“这事殿下出面反而不好谈,就让我去替殿下说媒吧。”
“说媒?”
“是。就如当初和张氏结亲一样。”曾懿说,“殿下您现在是一头热,昭华县主可看不出那个意思。婚姻者,上事宗庙,下继后世,是权财利益之事,并非只是您那一头热的赤诚之心。但您同县主谈权财利益,只是玷污真心,我则不同,我是您的辅臣,正适合去谈这事。”
虽然曾懿所说非常有道理,但是,事涉他的阿姊,燕王还是不放心,认真问道:“你是要和她怎么谈?之后情况好坏如何?”
曾懿琢磨了片刻,道:“殿下,您想近期就娶她,自是不妥的,且不说李文吉新死,昭华县主还得为他守孝,此其一,其二是她毕竟是您的嫂嫂,您如今要这么做,必定会被朝臣大骂,于您和她的名声不利,除此,说不得还会有有心人故意借此歪曲事实,认为是您因为看上嫂嫂害死堂兄。是以,我认为,最好是劝县主好好守孝守节,立誓不会再嫁,待您大事已成,无人再掣肘时,您再谋同她的婚事,如何?”
燕王听罢,失笑,说:“你这样劝阿姊,阿姊说不得会抽剑砍了你。她剑术颇佳。”他现在可不想失去这位亲近的谋臣。
曾懿说:“县主乃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会生气?”
燕王心说你们都不了解她,她就是会因为这种劝说生气的人。
燕王轻叹了口气,摆摆手,心下已经有了计较,道:“就这样吧,不需要你做媒。以后我有需要时,再劳烦你做这个说客。”
曾懿心下一松,问:“殿下想通了什么?如果想通了,在外人面前,还请同县主注意分寸,不要有什么流言。”
燕王本就长得高,此时低头瞥了他一眼,颇有些高深莫测之感,说:“我明白。”
燕王打发曾懿下去安顿休息,这才又叫了一直为元羡安排守卫和元羡身边仆婢都较熟的贺郴前来。
贺郴恭敬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燕王假装不是很在意地问:“我昨日今日都在阿姊那里看到一名中年男子,白面无须,看着又不像宦人,又有一点眼熟,你知道是谁吗?”
贺郴愣了一愣,迟疑着道:“殿下是指昨日送小娘子前来的元随元管事吗?”
“他?”燕王听到“元随”二字,便有了一点印象了,说,“那就是他。十多年未见,他老了不少,是以没认出来。”
贺郴不由问:“殿下之前便认识他?”
燕王微微颔首,说:“曾在当阳公主府里见过他,但他只是奴仆,只见过几面,不算熟识。”
燕王又问:“我听人传说阿姊谣言,说她以奴仆为面首,是指这个元随吗?”
贺郴心下忐忑,额头简直要冒冷汗,心说他是武将,不是巧舌如簧的文臣,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事才好。
贺郴僵着脖子道:“那些应是他人污蔑县主的谣言,既然是谣言,属下实在不知去哪里求证。”
燕王对贺郴这回答比较满意。
正在这时,一名近卫到门外禀报道:“大王,县主处管事元随求见。”
正说此人,没想到此人便到了。
燕王坐到上位去,道:“传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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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回到桂魄院,胡星主正在大堂等着,除了他之外,还有数名捕役及燕王近卫在堂外廊下候着。
元羡目光一扫,还看到数口木箱放在堂中。
元羡回来,胡星主赶紧上前行礼,元羡走到高榻上坐下,又请胡星主坐下说话。
胡星主在矮榻上坐了,便快速汇报了事情。
昨日元羡和燕王审问犯人赵虎,赵虎报了几个地址,说是当初卢道子命他在城中偷偷置办的用于藏匿财宝的产业。
胡星主于是带着几名亲信,再有元羡身边的亲信部曲,以及燕王的几名近卫一起去一处处进行了搜查。
“我们认真搜查,找出了所有财宝,这是清单,请县主过目。”胡星主把手里的清单递给县主的婢女,由婢女呈了上去。
元羡认真看了,心下些许吃惊,她以为他们在卢道子的那些道场里已经找到了足够过的财帛宝物,没想到,卢道子在城里居然还藏了这么多。
元羡对照着清单一一查看了放着宝物的箱子。
这些被卢道子藏在城里的财宝,以金银铜器及玉石珠宝香料为主,没有铜钱,都是贵重物品,不过,这些宝物都不能直接当成钱使用。不只是材质,从形制看,里面大多数物品,即使是普通士族也不能在明面上使用,是以不能简单保有,或者用于赏赐。
元羡心说,这么多财宝,想来不只是靠卢道子一人就能聚敛,手握兵权的卢沆在其中定然起了更大作用。
也由此可见,南郡之富庶,江陵城作为贯通东西南北之交通要道,到底有多少财富在流入流出,卢氏这些年在江陵聚敛了多少财富。
李文吉作为此地郡守,难怪可以过这么奢侈的生活。
元羡让婢女为自己准备好笔墨,将清单上银器铜器圈了出来,说:“这上面的这些银器铜器没有逾制,都可以使用,胡掾,你把它们清出来,拿去换成铜钱,作为这次的辛苦钱,一半给王咸嘉和姜娘子安排,四成由你支配,发给你那些手下,最近辛苦了,剩下一成发给随你们忙活一场的府中护卫。其他物品都贵重且逾制,民间不得使用,都送去给燕王吧。”
这样搜出来的财宝,自然是不会充公的,胡星主知道以元羡的大方,会拿出一部分作为奖赏,不过他没想到元羡自己不留一部分,都要送去给燕王。
胡星主说:“都送去给燕王?县主您在此事上筹谋忧劳,如若您不留一些,属下们何敢言功,拿这奖赏。”
元羡说:“现在大家更要靠燕王,再说,这些物品形制非是皇室,其实并不能使用,都送去给他吧。”
胡星主这才应是。
这时,元随又来向元羡禀报事情,乃是庄园里的生意经,元羡一边看账本,一边便吩咐他同胡星主一同去处理那些财宝的事。
她又强调道:“此财不得宣扬,将银器铜器选出来后,其他物品就赶紧送去燕王处吧。留在别处,也多有不便。金器玉器中有不少物件,其制作形制都是皇族才可使用,卢道子收藏如此多逾制的物件,本身就是死罪。”
元随和胡星主应下后,马上就去办了。
胡星主把元羡标注后的清单又誊抄了两份,原件呈给元羡,一份呈去给燕王,剩下的一份则自己偷偷收着。
如此安排妥当,他才和元随一起带着给燕王的财宝到了青桐院。
自从燕王住了青桐院,此处方圆几十丈都戒严了,三步一哨十步一岗,又有卫兵巡逻,寻常人等无法接近。
两人经过重重检查到了院门外,却被告知殿下此时不见外人,元随和胡星主都很难做,元随只好说:“是县主吩咐我等必得速速前来燕王处上报此事,还请通融。”
燕王亲卫听是县主的事,才以元随是县主管事之名把他求见的事报上去,心里想的是,不是报此事与县主相关,燕王可能不会搭理。
果真,因是县主管事前来,燕王才召见了。
因没有报胡星主之名,元随只得自己一人进了大堂里去拜见燕王,胡星主及随着一起送财宝来的仆役依然只得候在院外。
在燕王幼时居于当阳公主府时,元随是见过燕王很多次的,那时燕王虽然年幼,但他却比同龄人长得高不少,只是偏瘦,是个对仆役下人较为和善的主子,不过,当时元随没有近身服侍过他,便也没有同燕王有较多交道。
就在清晨,他在桂魄院见过燕王一面,但是当时不敢多看,只觉得长成的燕王和他幼时相差很大,长大成人的燕王已然高大挺拔,不怒自威,全然是上位者的威严了,和幼时的那个孩童非是同一人一般。
这般想着,元随只快速瞄了一眼堂中高榻上的贵人,便肃然行礼,道:“燕王殿下,小人受家主之命,将这些财宝送来。财宝都是赵虎揭露的卢道子私藏之物,经一天一夜搜寻找到。搬去给家主过目后,她命小人与决曹胡掾一起送来给殿下。”
元随双手呈上那份清单以及说明,贺郴去拿到手里呈给了燕王。
燕王看了清单及说明,不由诧异道:“为何阿姊将这些都送来给本王?”
第82章
元随将元羡给出的解释向燕王陈述了一遍,燕王心说,虽说律令里有规定,不同材质形制器物的使用与身份等级有关,但是,这些世家豪族,真正遵循的又有多少?
元羡的那个解释,只是一种借口而已。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送来,他便也只好接受。
燕王便又吩咐亲信左右去准备了一些打赏给元随及胡星主等人,他又留了元随下来,询问他随元羡南下后的经历。
“尚记得当年在公主府中,同你见过多次,一去十年,大家都变了不少。”燕王年纪尚轻,但这语气里却老成中带着不少怀念。
既然燕王如此随和,又谈起往事,元随便也放松了不少,向他简单描述了南下以来的事情。
元随先是作为县主的陪嫁奴仆到李文吉同元羡的家中,李文吉的父母都过世了,婚事是燕王的父亲李崇辺做主的,虽然那时李崇辺兵权在握,渐有遥控中央之势,但是,他的权钱惠及到李文吉这个侄儿身上的不会太多。
元羡的嫁妆包括豪宅、大量田庄、大量奴仆、大量财帛,和当年当阳公主出嫁不差什么,是以李文吉算是靠着妻子生活,李文吉初时待元羡不差,但是也不亲近。
燕王听着,说:“此时再看当年事,如若父皇有适龄的儿子,阿姊就不会同李文吉结婚。也许公主和老师也不会死。”
李崇辺是儒将上位,常年打仗,子嗣不多,又夭折了一大半,他的儿子,燕王之上就只有太子和齐王活到长大成人,但在元羡要婚配时,太子和齐王因早就结婚了,燕王李彰又年纪比元羡小不少,断然没有等李彰长大配婚的道理,是以就轮到这个侄儿李文吉头上。这就只是典型的联姻而已,婚前根本没感情可言。
按照燕王所想,如果当时自己年纪大几岁,就是自己和元羡结婚,那么,有自己居中转圜,父亲和老师是儿女亲家,那公主和老师,根本不会死。
燕王固然悔恨自己为什么会比元羡小几岁,以至于导致了一系列悲剧,但是,悔恨自己年纪小没有意义,最后就更厌恨怎么是李文吉娶了元羡,娶了也不知珍惜,对元羡极差不说,居然还和外人合谋刺杀她,这还不是最让人厌恨他的,他还要送女儿做人质,他之前还多次给皇帝写密信,造谣说岳父母与妻子背后诋毁新皇,他们要组织谋反等等。是以他自杀了真是便宜他了,不然合该让他受凌迟之苦。
元随不知燕王心思,就着他这句饱含无限悔思和厌恨的话,元随接着道:“在洛京时,郎君同县主感情不差,只是南下南郡后,郎君才变得更加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