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没有评价这件事,元随便接着讲了元羡到南郡后的事。
因燕王乃是今上的儿子,是李崇辺篡位的既得利益者,元随自是不好提李崇辺篡位这件事对元羡的影响,只是说,到南郡后,李文吉对元羡更冷淡了,后来,今上登基,李文吉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不过元羡怀孕了,他才不知怎么没有提这事,元羡生孩子,因是生的女儿,李文吉甚至都不去探望妻子,后来还要抢走孩子让妾室教养,不让元羡接触孩子,元羡以死相逼,李文吉才把孩子还给她,除此,李文吉那时候也给元羡下毒,所幸元羡没有吃那食物,才没有中毒,不然,当时不死也会因为中毒身体太差而活不长久。
因为在江陵城十分不安全,元羡才主动去当阳县乡下别居,元随在这个过程中,先是去当阳县的乡下庄园里督建坞堡,又应元羡的要求主持发展庄园里的纺织、陶瓷、造纸、渔业等产业,到如今,庄园已经发展起来,庄园里的产出,除了可以供应县主的一应生活外,每年还能挣一些钱。
燕王之前可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
元羡身边基本上都是婢女,她南下南郡时,因路途较远,没有带年纪大的仆婢跟着,是以到南郡的都是年纪轻的仆婢。
燕王在之前不方便将元羡身边的婢女叫来询问情况,这才是第一次得到机会,可以询问元随。
燕王听了元随描述,脸色变得越来越差,问:“也就是说,李文吉多次想谋杀阿姊?”
元随说:“主人一介女流,郎君想要谋害她,轻而易举,主人活到如今,便是不易。”
元随离开后,燕王坐在那里,长久地一动也不动,贺郴办完事回到堂中,见燕王姿势一如自己离开时,便疑惑道:“殿下?您可有吩咐?”
燕王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想去把李文吉拉起来鞭尸。
当然,这时候自是不能这么办,不过以后他总得要这样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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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实在想去见元羡,便找了个理由,到了桂魄院。
元羡正在处理庄园里的事务,几个管事随侍在侧,见燕王到来,她匆匆下了吩咐,便让他们先离开了。
元羡起身见礼,笑问他:“殿下不忙吗?怎么来我这里?”
燕王很想说是想你,又压下这份会被认为轻佻的思念,说:“昨日那黄十三的案子被判下来了,陶愈同黄毗亲自来向我禀报了此事。”
他说到这里,笑着凑到元羡身边去,问:“阿姊,你想不想知道最后的判决?”
元羡见他贼兮兮地来逗自己,要严肃地对此嗤之以鼻,却见刚刚在旁边学习管理庄园的勉勉到燕王跟前去拉住他袖子,说:“叔父,是什么案子?”
她之前总听母亲查案,对此很感兴趣。
燕王弯腰拉住她的手,心说这种事怎么好对小女娘讲,便又收敛起笑容,故作肃然道:“只是简单的盗窃案。”
他以为自己这是把小丫头糊弄过去了,但一听是盗窃案,这种案子勉勉懂啊,当即更感兴趣,问:“窃者几人?盗窃了什么?贵重吗?是怎么抓到盗窃者的呢?”
燕王顿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编造了。
元羡在旁边说:“是一个士家子想玷污清白女娘,盗窃他人的清白和尊严。”
燕王一愣,他没想到元羡会对年纪尚幼的女儿这么直白地讲这种事。
勉勉却并非不懂的样子,说:“那这不是比盗窃珠玉宝物还要可恶吗?”
元羡说:“是啊。”
勉勉望向燕王,问:“叔父,那这盗窃者,是被判处绞刑了吗?还是砍头?”
绞刑?砍头?
燕王心说你这么小,怎么就知道绞刑和砍头了?
燕王一时不好回答,因为的确没有判绞刑或者杀头。
元羡说:“我和你叔父要商谈机密,你先自己去写字吧。写完了拿给我看。”
勉勉虽是对这案子是怎么判的很感兴趣,但还是只得先离开了,她边走边强调:“我字写得比之前好很多了,叔父,你留下来,一会儿也要看看,指点一二。”
元羡失笑,燕王则郑重其事说:“好。指点不敢当,定然认真欣赏。”
勉勉露齿笑了起来,想到自己门牙掉了一颗,又把嘴闭上了,抿唇而笑。
元羡看勉勉出去了,这才说:“这么一件事,你怎么亲自来了,让人来说一声就行。”
燕王说:“想到阿姊定然在忙,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便想来找你闲说几句。陶愈说,已经判了黄十三同他那几个助纣为虐的仆役流放,流放到岭南烟瘴之地。黄毗跟着过来,说以后会更严厉地教导族中子弟,不会再出这等孽障。”
元羡走到塌边去,要为燕王煮茶,说:“那黄毗没有别的要求?”
燕王跟在元羡身后,笑道:“阿姊洞察人心,黄毗又介绍了几名族中子弟,说他们都仰慕我的风采,又熟读诗书,持身端正,希望能追随我为我效劳……”
元羡看他距离自己很近,就伸手让他离远点,去榻的另一边坐下,说:“那你怎么办呢?”
燕王说:“南郡的确俊才不少,我就想,完全可以立个名目,考察人才。”
元羡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是中正、郡守的职责啊。”
燕王在元羡对面坐下,看着她说:“那就麻烦阿姊想个名目,可以考察人才,又让人不能找到理由来质疑我。”
元羡说:“不是要去游长湖?那就让各大士家安排优秀子弟一起去,郡学中也有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也可一起,到时候,便择其优者,给予奖励。他们定然也非常高兴,能去你面前展现才学,以此扬名。”
燕王道:“阿姊真吾助臂,此主意甚好。不只可以考察选拔人才,拉拢士家。去长湖一行,各家都有骄子跟随,卢沆也不便从中作梗。”
元羡又问:“卢沆可给你回复了?”
燕王皱眉说:“尚未,要是他还不回复,我便亲自上门去。”
元羡反而有些犹豫起来,说:“不能对他过分紧逼,以免他对你不利。”
燕王到南郡后,发现卢沆手中兵马并没有他之前猜测中那般强大,心下多少有些不以为意了,道:“他能怎么不利?”
元羡思索片刻,道:“虽则他现在和你关系融洽,但对他,也不得不防。”
这时,有婢女到门口报道,卢都督府的主事送了信来。
燕王随即起身,对元羡道:“阿姊,我先回去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元羡本来以为他会在自己这里读信,见他要回去读,便不好留他,只是觉得在卢沆这件事上,燕王同自己可能并不是完全一条心,燕王有很多事,是避着自己的。
元羡说:“卢氏在南郡势力庞大,不管怎么样,拉拢他,对你都是好事。卢沆善隐忍,只要不惹急了他,之后都能修复关系。若是惹急了,对你不利,却是没有必要。”
燕王回头看了元羡一眼,说:“阿姊放心,我明白。”
他嘴上答得畅快,只是是否真这样想,元羡却是不敢确定,就怕他年轻气盛,行事过分恣意。
燕王已去卢沆在江津口的大营看过,这次又要求去长湖大营,并于长湖及附近游猎,站在卢沆的角度,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高兴的事,不过,卢沆送来的信里,并没有拒绝此事,只是和燕王商量时间,甚至说他家在长湖边有一处庄园,秋风萧瑟之际,风景别有一番情致,邀请他前去游玩。
燕王看过信后,让卢府主事稍待,当即便吩咐左右磨墨,亲自写了一封回信,让主事带了回去。
燕王提议要带着南郡俊才一同游长湖,并举办文会,优胜者给与奖励,要组织此事,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日做准备,于是,这长湖之行便定在了重阳之日,要持续三五天时间。
江陵城毗邻长江,在此地的士家豪族,族中都有用于出行的大船,长湖之行定下,各大士家都有人参与,届时定然会有千帆竞发、百舸相随之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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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各大士家子弟及郡中郡学才子都在为燕王的长湖文会做准备,燕王自己也没一时一刻闲着。
曾懿作为燕王府长史,燕王最重要的近臣,已经代替他去同长沙王派来江陵城的亲信见过面。
两方谈后,大致了解了各自的诉求。
曾懿回了郡守府,将长沙王一方的意思转达给了燕王。
燕王想了想,又安排左右去桂魄院,请了元羡前来,一起商谈有关长沙王的事。
曾懿坐于堂中下手,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燕王把元羡招来商谈要事,初时,曾懿自是认为这很是不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元羡参与商谈的好处,其一是有元羡在,燕王要沉稳得多,做事不会过分冒进;其二是元羡对南方各方势力都较为清楚,谋略过人,胆大心细,是一个绝佳的谋臣,而这样一个人,是个女人,不和他争功,不会威胁到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
元羡和曾懿多相处几次,也对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了不少了解。
此人的确善谋善断,但是,其对权势之汲汲营营,也是过分热衷了。
自从他到了江陵城,之前元羡向燕王举荐的那些人,便有被曾懿排挤之嫌,这对元羡来说,当然不好。
不过,糕点本就只有那么大,一边多分,另一边自会少分,元羡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但是同曾懿去争夺燕王的更多关注,又让元羡不由生出了更多想法。
元羡自是对燕王说,要做他身边的谋臣,可不想牵扯上男女之事,但是,做谋臣,也是要争宠的。
她曾经担忧燕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受人欺负,现在看他身边能人众多,他也知人善任,甚至很是会拿捏人,在这些人里游刃有余,顿时更意识到,那些男人把君臣关系比喻成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关系,还真是贴切,不过,这感情当然就不是感情,更多是权力和利益了。
如此一来,元羡倒不再担忧燕王年幼受欺或者是年幼被臣属蒙蔽,这些人不被燕王过分拿捏,都算是好的。
只是,她自己再次对同燕王的关系,又有了更多思考。
燕王每天不是专门到桂魄院来看望她,就是要召她去青桐院商谈要事,行为上亲切,倒不过分亲昵,让元羡知道他是非常重视自己的,却又并不无礼,元羡认为燕王这做得很不错了,让她自己处于燕王的位置,以她更直接而霸道的性格,恐怕是没有办法做到这样妥帖的。
燕王派人来请,元羡没有找借口推辞,带着婢女到了青桐院。
进了大堂,里面只有燕王坐于上方榻上,下手位坐着曾懿,元羡和曾懿始终隔着几层,她戴了遮掩容貌的帷帽,进屋也没有取下来,燕王见她如此,便命人在她的位置前方设置了一架矮屏风,隔绝曾懿看她的视线。
元羡这才把帷帽取下来,在位置上坐下。
燕王让曾懿简单介绍了去同长沙王亲信见面谈判的情况,曾懿介绍后,又分析道:“长沙王的确有谋逆之心,只是,暂时还没有心气要直接公开对抗朝廷,还在观望朝中动向。”
燕王虽则让仆婢为元羡前方设置了一扇小屏风隔开她与曾懿之间的视线,但是,从他的位置却是可以直接看到元羡的,他此时便转头看向元羡,说:“阿姊,你怎么看呢?”
元羡道:“我们之前便推测长沙王正是这个姿态,只是这次曾长史再次确定了此事。依我看,长沙王想谋反,怕是难有好结果,他兵马不足,现在年纪大了,心气不足,他自己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现在,最重要是不能让他同卢沆完全走到一起,这样,他即使真谋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南郡及长沙郡的士家大族,虽然没有在朝廷中身居高位影响朝局的重臣,但是,他们对地方的把持却是朝廷也无法撼动的,只要他们不支持长沙王谋反,长沙王便难以征兵,我认为地方豪强也的确不支持他谋反,如果支持,他直接让这些豪强聚集人马供他驱策便罢,根本不需要去驱策那些水匪。”
“除此之外,燕王殿下来到南郡,时机正好,不只是南郡的各大士家豪族,甚至长沙郡的士族之家,也都派人前来亲附,安排族中俊彦来向殿下展示才学,以求任用,可见大家认为比起支持长沙王谋反,支持殿下更为有利。殿下和善亲民,知人善用,也的确更引人亲服,殿下一来,支持长沙王的人只会更少,长沙王更要掂量自己分量,不敢轻举妄动。”元羡虽则神色严肃,但话语中捧燕王贬长沙王之意极其明显,显出与燕王的亲亲之意,燕王当然高兴,虽然强掩唇角笑意,眼中却是如含明月之光。
要是其他人进这等言论,那和曾懿便是竞争关系,好在这是女人,燕王虽是想和这女人好,但这女人又是他嫂子,如此这般,曾懿觉得即使这女人想弄权,也不能弄权到哪里去,对元羡,他便也没有警惕排斥之心。
曾懿道:“县主所言在理。殿下有大义与名分,这便是长沙王不能相比之处。长沙王安排前来谈判的亲信,说长沙王会站在殿下一边,支持殿下,却也不能完全信任,这是因为长沙王见各大士族都来亲附殿下,才顺势而定的。”
燕王道:“我这位叔父,一直以来便是诡诈之人,的确不能尽信。”
元羡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安抚住长沙王,不能让他真的谋反。如果他谋反,这个节骨眼上,其他封王也会动作,天下一乱,没有任何好处。”
曾懿道:“一直以来,如何拉拢利用与打压限制各地诸侯王,就是一个难题。殿下如今的确不能和这些诸侯闹出矛盾来,能够和长沙王结盟,才是最好。比起他们,太子和齐王,才是殿下最应该重视的。”
元羡说:“这些都与陛下的身体情况有关,再说,既然陛下能让余妃生下小皇子,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妃嫔能生出孩子来。”
元羡此言自是大逆不道,曾懿顿时沉默,燕王知道元羡因其父母之死对皇帝别说有尊敬,以他阿姊的性格,恐怕内心深处对他父亲是极度憎恨的,再者,她所言正是最关键的问题,只是别人不敢提而已。
元羡又说:“如此一来,安抚住长沙王,得到他的支持,对殿下来说,是最有利的。而长沙王这老匹夫,心思诡诈,惯会因势凌弱,让他知道殿下的力量,也是极其重要。”
三人一番讨论,就此定下基调,虽然元羡特别厌恶长沙王,燕王也对长沙王没有任何好感,最后还是要和长沙王交好,于是,准备将被关押在当阳县的柳玑等人,由曾懿送回给长沙王,但是,要让长沙王把姜娘子的儿子送来江陵城。
有此结论后,燕王便让人去密召长沙王派来的亲信前来郡守府相见。
曾懿退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燕王和元羡。
燕王从位置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沉思,元羡起身问他:“阿鸾,你在想些什么?”
燕王神色复杂,含笑看向她,说:“我幼时,尚未被父亲送到阿姊家中教养时,我虽身边有几名仆婢照顾,但依然时常吃不饱饭,饿得腹痛,冬日严寒时,冻得手指上耳朵上都是冻疮,房中的暖盆总是缺炭,被子又不够厚,经常睡着了也被冻醒,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吃饱,能够不受冻,那就是好日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后来,我就被送到了你家去,至此没有再挨过饿,受过冻,但是,人也有了更多需求。时到如今,我已经比长沙王更想要这天下,我知道,没有人不想要更多权势,所以,我明白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的那些叔父的、兄长的、大臣们的,我明白他们,他们也明白我,我已然没有另一条路可走。我曾经一无所有时,只要前进就行,丝毫没有顾虑之心,但我现在拥有了很多,发现路却只有一条时,心下的怯懦就总会冒出头来。”
元羡走到他身边去:“人非金石,会有怯懦才是正常的吧。”
燕王看着她,问:“阿姊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人,也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