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握着她手里那柄已经沾了血的扇子,说:“夫君,我刚刚差点就死在这里了。你看这些兵器,都是那些刺客用的。你刚刚在竹林外面也看到他们的尸首了吧,那些都是精干勇武的男子,看长相,也非是北方人,都是荆湘之人的骨骼样貌。”
李文吉“嗯”了一声,说:“你受惊了,没事就好。”
元羡说:“你说他们是谁派来的呢?肯定是知道我今日行程的人才行啊。”
元羡目光幽邃,盯着李文吉,李文吉脸皮抽了抽,说:“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过。”
“是啊。”元羡道。
第58章
李文吉强作镇定,说:“我怎么不知道燕王派了暗卫来的事?听说是暗卫打退了刺客。”
元羡抿着唇笑了一笑,阳光绕过竹叶照在空地上,在元羡的身上映上竹叶的形状,轻轻颤动。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映着光,让她如鲜活的楚地神女,她说:“既然是暗卫,自然是在暗处,怎么能够示人呢。”
李文吉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只好不再问这事。
元羡不答,是专门故作神秘,别人知道她身后有人,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哪里,这才能起到最大的震慑作用。
如果别人知道这暗卫只有十来人,那还能起什么作用。
元羡说:“夫君,此次来暗杀我的人,可不是小势力,他们训练有素,又兵器精良,既然能这样来杀我,想必他们也能这样杀任何人。”
李文吉忧郁道:“是啊。我连自己夫人也保护不了,还要堂弟派暗卫来保护你,我虽为堂堂一郡之主,却真是没有用。”
元羡心说你的确是很没用,在南郡当了这么多年的郡守,除了长了一身肥肉,用民脂民膏修了一座座游乐的园林,每日就在乐伎美姬之间流连,活得稀里糊涂,真是枉做郡守。
元羡神色变得严肃,哀切说:“你我夫妻一体,即使有些很小的矛盾,那也是我们夫妻两人之间的事,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不能说开的。舌头和牙齿,尚且还有打架的时候,我俩之间,难道真有过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吗?我回想我俩成婚十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大矛盾。我俩是夫妻啊,要在一起一生相守相护的。”
李文吉被她这真情切切的话说得一阵惭愧,如此说来,即使元羡因毒鱼之事要搬去当阳县住时,元羡也没有说太重的话,只有自己想把李旻抱走给别人养时,她才拔剑相向过,但那也只是因为初为人母,心里只有孩子之故。元羡和自己的确没有闹过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自己居然受卢沆那厮挑拨,想要害她。
李文吉羞愧说:“夫人所言极是。我俩夫妻一体,合当相守相护,一生即使有起有伏,也当互相扶持爱护。”
两人在这里叙夫妻之情,在郡学方向,燕王靠在一株大梧桐树后,把两人这些话语听得十分真切,一时间,实在克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
根据燕王判断,李文吉绝对参与了刺杀元羡的幕后谋划,不然,这事哪能如此顺利地展开。
但是他的阿姊,脑子像是被李文吉这厮给控制了一样,那么聪明有魄力的人,在李文吉跟前就犯浑,还什么夫妻一体,一生相守,这不是笑话吗?
燕王气得冷笑,眼神幽幽,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护卫在他身边不远的几名精卫,没有办法像燕王听得这么全,不过从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来看,他们倒并不觉得李郡守和郡守夫人说的有什么错,反而,有的还觉得挺感动,认为郡守夫人可真是一位有勇有谋、有礼有节、又情意深重的好女人,娶妻当如是。
燕王生怕两人还要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根本不想转头去看两人,不然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控制不住上前把两人拉开,那样,自己岂不是就暴露了身份。
不过燕王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元羡已经盯着愧疚不已的李文吉,说:“我知道此次暗杀我之事,定然是别人主导,又挑唆夫君你配合的,这样的人,只是害我一人吗?不是也害夫君陷入谋害发妻的境遇里去?夫君,你可真是糊涂啊,我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不当回事,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你抬举胡祥,我可说过什么,你身边乐伎姬妾成群,我可说过什么,你甚至暗许长沙王的人带走李旻,我都没说什么,你却相信别人,要来害我。等我真的死了,你难道能够全身而退,对方不会来谋害你?”
李文吉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参与谋害元羡之事,但元羡语如落珠,倾泻而出,又情真意切,他说不出什么来,只羞愧后悔道:“是我听信谗言,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所幸你没事,阿昭,你原谅我吧,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知道你是对的,我以后都听你的。”
李文吉哀痛不已,也是情真意切。
元羡眼里似乎已有泪花,她看着李文吉说:“你记着今日之事才好。”
李文吉说:“我当然记着。阿昭,我知道,只有你最好了。”
元羡颔首道:“没有谁,比我俩更近了,我为了李旻,也只会想你更好,你要把这些刻进骨子里去,就不会再受人挑拨。”
李文吉马上点头:“是,是,我明白。”
元羡苦笑一声,说:“你不明白。我知道你有什么心结,你以为,陛下是因为我是前朝县主,你娶了我,所以他疏远你,不封你为王,你以为,我死了,他就会封你,是不是?”
“这?”李文吉自然不好承认这种事,但这的确就是他最在意的事。
元羡摇了摇头,说:“你可真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想,自从陛下登基,他封了你们李家多少血脉为王,又封了多少外姓为王。我细数之后,就有几十人之多。”
李文吉有些窘迫又有些气恼,道:“是啊。伯父封几十人为王,却不愿意封我。”
元羡笑了一声,说:“他正是封了几十人为王,才不能封你为王。”
“为何?”李文吉不解。
元羡说:“之前他是为了稳固皇权,才不得不封了那么多王,这些王,你数数,除了他几名亲子,多是李氏族中,手握兵权被他安排镇守一地之人,其他的外姓王,或者是之前跟着他支持他登基的大将,或者是手握兵权之前就统辖一地的诸侯,在前朝都是公爵王爵的。这些人,你说陛下心下怎么想,难道任由他们一直发展下去,中央略有示弱就起来造反?再说,李氏一族,陛下子息弱,你们一族里,其他人子息可不弱,就说长沙王,据我所知,他就有九子,吴王,有十几个儿子,鲁王,也有不少子嗣,就说你父亲,你还有兄长,要是在你这一辈,给你封王,这些人要不要封呢。那这天下准备封上百的王吗?岂不是乱套了。陛下恐怕不仅不会再增加封王,还会想办法撤掉一些。不然,你的兄长怎么会降等袭爵呢。”
李文吉愣了一下,但是又觉得这话实在不中听,嗫嚅道:“我二十多岁就为一郡之主,又把南郡治理得不错。其他族中兄弟,能比得上我的,可没有几人。”
元羡心说你可真是信心满满呢,也不照照镜子。
元羡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道理就是如此。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封王了,你封了王,我就是王妃,李旻就是郡主。我难道会拖你后腿吗?你真是啊,居然不听我的话,却去听不知什么阿猫阿狗的挑唆。”
李文吉感觉世界为之一亮,太阳升到接近中天,竹林里一片亮堂,他的身体也温暖了,他对元羡情意满满地说:“夫人,是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俩才是一体,别人都是想谋害我俩。”
元羡说:“你耳根子太软,别人随便挑拨两句你就听。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是,是。”李文吉赔笑道。
元羡说:“那些刺客是谁的人?”
李文吉神经一紧,想要说是卢沆,随即又想,要是自己供出卢沆来,此事闹开了,却是很不妙,毕竟卢沆手握重兵,还要做燕王的岳父,要是燕王之后能做皇帝,他就是国丈,说不得自己还要仰仗他呢。
李文吉觉得自己还是要把元羡和卢沆两边都用好才是,于是当即说道:“夫人刚刚说了那么多,其实我也并不知道这刺客是谁派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开始就对夫人你说出人来了啊。你知道我是藏不住事的。”
元羡神色变了变,大约知道李文吉的心思,心生恼恨,不想再搭理他,冷着脸说:“好吧。我今日累了,先回府了。”
元羡起身离开,就当李文吉不存在。
李文吉知道她生气,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不想为讨好元羡出卖卢沆。
他见竹林里似有重重鬼影,生出害怕,也赶紧走了。
整个中秋游园文会,因为郡守夫人遇到刺客刺杀而草草收场。
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人口众多,商贸繁荣,城市富裕。
元羡乘坐马车回郡守府后宅时,只见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数人脸上洋溢着今年丰收的喜悦,不由也想到了一些李文吉的好处,例如他虽是不务政事,但也政令不严苛,民间便也更有活力。
她刚回到桂魄院一会儿,就有婢女来报,说马夫人带了人来相见。
元羡才刚收拾完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已经知道,郡丞乃是燕王的人,马夫人来相见,应该也与燕王之事有关,便当即让人迎马夫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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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秋这一日,郡学本就放假,不少学子前一日便已然告假回家,留在学里的学生较少,在早上郡守到郡学看望勉励学生后,这些学生,有的受邀进九华苑展示学识,有的则外出逛街游玩,留在郡学里的人就更少了。
燕王也正是因此被郡丞的人带着从郡学进入九华苑去见元羡。
因燕王到来,郡学好几个院落都被他的护卫控制,元羡带着人离开凤鸣园后,燕王便也没有继续留在郡学的理由,当即转身离开了,又要求郡丞安排,他要去元羡的居处,和她讨论要事。
郡丞不知道燕王所说的要事是什么事,当然,燕王所说的任何事,都不是小事,郡丞便马上做了安排。
元羡本在正院明间招待马夫人,没想到燕王随着马夫人到来,没办法,元羡只好到里面稍间里去和燕王密谈,让婢女在明间招待马夫人。
这稍间虽不是元羡的寝房,但她也经常在这里午睡或者看书,这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待客,还是男客。
虽然她是想将燕王当成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边读书甚至午睡的小孩子,但如今的燕王已经是成年男子,甚至比自己还高大,在里间招待他,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不妥的,但燕王现在身份不能见光,便也别无办法了。
元羡亲自将卧榻上的引枕放到一边,请燕王上卧榻坐了,自己站在下手。
燕王将带的长刀放到一边,看阿姊站在下手一副应对事项的状态,就愣了一下,赶紧说道:“阿姊,你快过来坐下。”
元羡当即拒绝道:“怎可这般没有上下尊卑,殿下,这样就好。”
燕王再次呆了一呆,又看了看换了一身红绿相配窄袖衫与长裙的元羡,便从榻上下来,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衣袖,说:“你不坐的话,那我也不坐了。”
元羡想把袖子扯回来,轻轻一下完全没有扯动,但要再用力,又觉得不妥当。
如今虽然也时兴执手礼,但那也没有男子执女子手的道理。
照说,要是是亲姐弟,这样也无可厚非,奈何并不是。
一个多时辰前,在凤鸣园匆匆相见,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遇到了刺杀,当时也由不得元羡多想,此时再在家里相见,房里及附近都仅有两人,没有外人在场,也没有外人可以听到两人讲话,如此相处,元羡便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如此窘迫,主要是元羡此时还没有意识到燕王的强势、占有和攻击性,只是觉得和幼时不一样了,待她明白这一点,可能就会想到些别的。
元羡没有办法,只好被燕王拉去榻上坐下,待她坐下,燕王才在她身边再次坐下。
元羡说:“我让婢女送茶具进来,我为殿下煮茶吧。”
不然,被燕王一直看着,又没吃没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虽然她之前打着燕王的旗号,已做了很多事。
燕王道:“不用了,阿姊,我们就这样说会儿话吧。”
“行吧。”元羡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明有很多事要问燕王,但一时间脑子又懵懵的,被燕王盯着,也颇有些窘迫。
好在不需要她打开话匣子,燕王直截了当问道:“阿姊,你为何不肯和李文吉离婚?”
虽然元羡觉得燕王对李文吉直呼其名挺奇怪,毕竟李文吉是他堂兄,但元羡没有去纠缠这个问题,说道:“离婚哪那么简单。”
燕王盯着她,说:“李文吉宠妾灭妻,把你赶到当阳县去,让妾室胡氏掌管后宅,还和胡氏生了三个儿子,这个难道不够严重吗?再有,你自己说的,他默许李崇执派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今日,应该也是他和人里应外合刺杀你吧。他做出这些事来,你还不想和他离婚?还想挽回他的心,说要相守相护一辈子?你有这心思,他可没有。”
燕王语气咄咄逼人,显然这些年来,他一直身处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说话也不会第一时间顾及听者的心理。
元羡抿着红唇,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像院子里的秋叶,在寒意袭来时,别无选择,只能飘向大地尘埃。
燕王见她这样,再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元羡要把手抽回,他却不放,握得紧了,便感受到元羡手指上的细茧。
燕王愣了一下,翻过元羡的手,低头认真看了看,发现元羡的手指上,不只是有细茧,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受伤后留下的小疤痕,这在修长洁白的漂亮手上,很是显眼。
小时候,元羡手上自然没有这些痕迹。
燕王不由说:“阿姊是天之娇女,为何手上会有这样的伤?难道李文吉还要让你亲自劳作吗?”
燕王是四五岁之后才到当阳公主府上去做学生和“人质”的,在这之前,他也是在李氏的庄园里生活,他虽是主子,但他母亲是侍婢出身,且生他时就死了,他的地位自然没法和夫人的孩子相比,不仅会看到不少被针对被打压的人的遭遇,自己也有颇多心酸难熬之处。
李氏一族是大士族大宗族,不然也供养不了他父亲的几千重装精骑横扫北地,之后以此控制燕赵与晋地,最后还能夺得皇位。
在这样的大士族里,资源也是有定数的,孩子一出生,便因生母而有高低贵贱之分,或者便要能力非常出众,不然在家族内部的斗争里,能否好好长大都不能确定。如果他当时没有被送到当阳公主府里去教养,说不得他早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
燕王如今虽然贵为皇子,但却不是不懂人间疾苦之人。
元羡没想到他注意力又到这事上了,她有些气恼地把手收了回去,说:“没有这回事。我的手怎么了?还非得手若柔荑,指如削葱根不可吗?”
燕王发现自己刚刚那话惹了元羡生气,意识到自己那么讲,好像是指出她的手不够美似的,他只好赶紧赔礼道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受李文吉的磋磨,吃了很多苦,还要替李文吉讲话。”
元羡轻叹一声,说:“李文吉虽有诸多不是,倒不是这样的人。我手上的痕迹,或者是练剑用弓的痕迹,或者是平常不小心造成的。”
燕王看着她,心又软又酸,他用手指碰了碰元羡左手手背上的一点小痕迹,说:“这里是怎么造成的,你以前没有这个伤。”
元羡想了一会儿,才说:“刚到当阳县的庄园里时,扩建窑坊,我前去查看,被火燎到了,当时就起了一个燎泡,用了药,虽是伤好了,留了一点小疤。”
燕王轻叹,心疼地说:“当时肯定非常疼吧。你何必去做这种事,让别人去查看就行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