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却笑了,说:“不自己去查看,怎么会知道窑坊是怎么运作的。不被火星燎到,怎么会知道这事这么危险,会这样疼痛。阿鸾,这些都过去了,而我既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甚至不觉得痛是什么坏事。人生本就不只是享乐,只有经历越多,感受越多,人生才会越丰富。这才是生和死之间的意义所在。”
元羡温柔地看着燕王,两人多说了几句,她又找回了面前这人是自己弟弟的亲近感觉,柔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吃苦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或者是不得不选择的,不过,走到如今,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不如人意。在最差的时候,我想到,至少还有你,还能找你帮忙,我就不会认为苦。你看,我想到至少还有你的时候,你也同样,真的心系于我,还心疼我吃了苦,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燕王因她这话眼眶微微泛红,甚至些微哽咽:“阿姊,是我的错,我本可以早早把你接到燕地去,你就不会像如今这样难。李文吉更是罪该万死,阿姊你是这样好的人,他却一直欺辱你,还要杀你,今日如果不是我正好带着护卫前来,你还能活命吗?你都这样了,你还要替他说话。他配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经带有杀气。
元羡有一瞬间发僵,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但是,要是人一直陷在这种情绪里,是做不了大事的。
要杀了李文吉,当然容易,但是,对元羡来说,李文吉不仅是她的门面,还是她的地位的来源,正如她自己对李文吉所说的那样,她其实比别人更希望李文吉地位提高,再者,这次李文吉想来是真的意识到问题了,自己想要掌控他,并不是难事。在这种情况下,燕王对李文吉评价很低,影响李文吉的地位,那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从社会地位来看,自己和李文吉的绑定,比自己和燕王的绑定更紧。
元羡怕燕王对李文吉越来越不满,最后影响的还是自己的地位,便只好直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只是,他是夫,我是妻。如果没有他,那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谁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啃一口肉,谁都可以欺到我头上来。即使他要杀我,他默许别人带走我们的孩子去做人质,但我也不能得罪他,要捧着他。我不是以前的县主了,没有父母,在这里也没有宗族的帮助,或者要他们的帮助,他们也只会成为吸食我血肉的蟥虫。我没有别的依靠,如果连郡守夫人也不是,那我和田间劳作的妇人一样是护不住自己和子女的。你不知道,男子要是没地位,但有武力,还能去参军建功立业,女子不行,女子都在做什么?不断被贩卖,为奴为妓,母女分离,甚至也保护不了女儿,女儿还要继续为奴为妓。你问我为什么不和李文吉离婚,这就是原因,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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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县主:人生基本上就靠演。
第59章
燕王愣愣看着她,一时说不出“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肯离婚”的话,他自己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甚至,他的孩童时代,已然明白权势的重要性,如果他的母亲不是侍婢,而是夫人,那么,她也许不会死于生产,自己不会出生就没有母亲。
燕王望着元羡,温柔但坚定地说:“阿姊,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不必一直受李文吉的磋磨。”
元羡笑了笑,欣慰说:“唉,我家阿鸾是真的长大了,成了能够保护阿姊的大男人。”
虽然元羡说得很欣慰,但燕王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忧虑和勉强,他想,阿姊不过是想鼓励和安慰自己而已,她不一定完全信任自己。
燕王道:“阿姊,你难道不相信我?”
元羡轻叹一声,说:“当然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我不相信你,那么,我连自己也不会相信。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燕王听得出她这话里的真意,这真意非常无奈,元羡无奈,燕王也无奈。燕王当然知道,要不是别无选择,元羡是会选择用人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的,相信自己总比相信别人来得实际。他幼时在元羡身边成长,哪能不明白她的深意。
“我只是一个女人,你还不知道女人在这世道多么寸步难行吗?阿鸾,我必得靠你才行。”元羡看着他,一副什么都要靠你了的表情,“所以,你也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危,如果你出什么事,那我就没有依靠了。”
虽然他心里想的就是要夺得至高的权力,可以给元羡一切她想要的,但是,元羡突然又说到他头上来,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危,燕王还是再次心下柔软起来,有种难以化解的感动和酸楚,让他不知所措。
“阿姊。”燕王轻声唤她,除了这样的轻声呢喃,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切其他话语都显得多余。
元羡深吸口气,说:“好了,我告诉你了,我为什么不能离婚。也希望你可以理解,虽然李文吉有很多让人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暂时还需要依靠他。除此,我想,在如今,你也是需要他的。”
刚刚还动容不已,好像有一股暖流将他和元羡隔绝在一方密地,没有别人的打扰,他还沉浸其中之时,元羡就像手里提着一柄铁锤,很快就打破了这方密地,这铁锤就是“我的丈夫”。燕王微微皱眉,但他已经明白元羡的意思,所以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件事。
对元羡来说,李文吉是她如今地位的来源,如果自己还不能完全确保她的权势,她自然是需要李文吉的。
只要元羡不是非李文吉不可,不是真的爱他到离不开他,燕王便觉得暂时可以接受这件事。
如果元羡只是想靠李文吉得到权势身份,自己完全可以给她更多,自己不是更占优势吗?
想通了这一点,燕王也就暂时不去关注“我的丈夫”这个词。
不待燕王说其他,元羡赶紧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问:“你为何会冒险前来南郡?你带了多少人?能够护住你的安全吗?”
燕王会亲自前来,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元羡去想的那些正事,其实正是燕王刚刚和元羡所谈到的那些事。
其他事,别人都可以代替他来处理,但是阿姊的婚姻,这种事,不是他亲自来问,亲自来处理,他不觉得可以委托任何其他人。
他也清楚,以元羡性格里的骄傲,她不会如实回答任何人,她和李文吉的婚姻状态到底如何,她为什么不肯离婚。
元羡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因她的婚姻困境而来,既然如此,燕王便也不再提及这件事,说道:“上次贺郴从你处带了回信回洛京,我从他那里知道长沙王安排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便怀疑他是想拿孩子控制你,有心图谋南郡,除此,贺郴经你的提醒,北上时沿途调查,发现长沙王派了他的次子,也就是我的堂兄李成敏去襄樊同步昇联络,我这次离开洛京南下,第一是亲自前往襄樊,稳住步昇,然后从汉水到武昌,查看武昌情况,这才从武昌来了江陵。”
步昇乃是南郡郡尉,驻守襄樊,襄樊位置重要,甚至比江陵更甚。
元羡问道:“步昇怎么说?”
得知李成敏偷偷去过襄樊,元羡便明白了之前柳玑让姜禾杀掉胭脂等人的原因是什么了,定然是李成敏色念上头,一路上让胭脂等人陪侍,胭脂等人知道了李成敏的身份,柳玑担心这几人乱说,便找借口让姜禾杀了她们。
燕王道:“他本来是游移不定的。这些事,阿姊定然也清楚。如今各地要员都知道父亲身体欠佳,便各有打算。我同阿姊,自然也不说虚话。我对他说,我同皇位的距离,自是比长沙王更近,我的许诺,也比长沙王更有分量。他明白情势,愿意投向我。”
元羡说:“你亲自前往,的确比李崇执只是派儿子前往更有说服力。只是,你这也太冒险了,如果他有其他想法,对你不利,可要怎么办?”
燕王拉住元羡的手,望着她,失笑:“阿姊。我是一个大男人,从十六岁时,就骑马冲击敌营,多少次都是生死一线。只是从襄樊南下,又算什么事。阿姊,你太担心我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以前不是对我说,未经风雨的草木,甚至无法茂盛生长吗?现在怎么又这样小心翼翼了?”
元羡轻叹一声,说:“是啊。道理正是如此,但是,发现你真的要遭遇危险,我又难以等闲视之。”
燕王拉着她继续说道:“不要担心,该小心时,我自是小心的。”
元羡这才放松一些,含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比我到的地方更远更广阔,比我见过更多人,遭遇过更多危机,我当然要相信你。”
燕王看她脸带笑容,话语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切和爱意,不由觉得自己全身如浸在温水里,就想就此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样一生一世不放开才好,他的眼里已然容不下任何其他人和物,痴痴盯着元羡,颔首,笑道:“是啊。所以你也可以依靠我,我不是幼时的小孩儿了。”
燕王正说到动情之处,外面却传来婢女通报的声音,元羡让燕王继续坐回去,自己起身走到门边,问:“何事?”
进来禀报事情的婢女是飞虹,说:“府君派人来请主人您去,说有事要和您商谈。”
现在没有比燕王更重要的人和事,元羡问:“他何时回府的?”
飞虹说:“说是午前便回了,回府后他还叫了几名歌姬前去唱曲佐酒。”
元羡问:“可有其他人去见他?”
飞虹道:“未有人来禀报。”
元羡心说没有人来报,那就是没有特别的人去找他,例如卢沆。
元羡说:“你让人告诉他,我忧思难过,身体不适,暂时没法去他那里。”
飞虹赶紧应下了。
元羡又问:“他们去查刺客,可有进展?”
飞虹道:“宇文叔未派人回来回报进展,怕是还没有进展。”
元羡道:“估计很难抓到人了。让他们加紧审问被抓到的刺客,最主要是不要让刺客死了。”
“是。”
飞虹退下后,元羡再回稍间,绕过屏风,只见燕王已没在榻上,而是站在屏风后,正盯着漆器屏风上的火凤瞧。
元羡本以为燕王会问起李文吉那里的事,没想到燕王没有提,而是开始和她讲起朝中形势。
元羡问:“陛下……身体状况真的非常差?”
李崇辺毕竟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虽然这世道就是如此,兵马和皇权,决定人的生死,作为前朝宗室,死于新朝皇帝之手,也是常事,但是,元羡终归不可能真的谅解他。
但是,她自然也是很难报仇的。
不过,人终有一死,即使李崇辺做了皇帝又如何,他也要死。
只有李崇辺的死,可以稍稍抚平元羡对他的那些恨意。
她可不是心似清风的人,浓烈的爱恨,都在她的胸腔里。
燕王在当阳公主府里被教养那么些年,已然明白元羡的心思,不过,对燕王来说,一边是生父和皇权,一边是教养保护过自己的前朝公主府,他的心思更加复杂。
燕王站在被漆成黑色绘有金凤的巨大木柱下,帷幕遮挡了一部分秋日的阳光,他的身影显得晦暗,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回洛京后,我便进宫陪伴过他几日,在他身边侍疾,他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好。”
这种时候,又是在密谈,身边没有别人,元羡便也不再遮着掩着,问:“那依你看,他还能活多久?”
皇帝能活多久,的确是至关重要之事。
燕王说:“虽然他身体状况的确不好,但最主要是在腿上,腿疾,不好判断还能活多久。”
元羡些许失望,而且也没有遮掩这份失望。
燕王看她这样,不由又到她跟前来,轻轻牵住她的手,微低头看她,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便亲自来这里找你,我们就依然不能相见。”你可知我有多么想你,他在心里说。
元羡微仰头看向他,不知怎么,觉得燕王给自己的感觉些许奇怪,她思索片刻,意识到是燕王那语气,颇有哄劝之感。一直是发号施令、一言而定的人,突然被人这样哄,这种感觉还真是怪异。
元羡撇开这种怪异感,问道:“那你南下,是陛下的意思?”
燕王一直看着面前的人,温柔凝视她的眉眼、她的红唇,面前的人,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人。
有一年的夏夜,夜里依然炎热,在房子里根本睡不着,元羡让婢女在院子里摆上高榻,燃上驱蚊熏香,带他在院子睡。
风里带着凉意,天空是璀璨星河。
阿姊就在他的旁边,为他讲上古山海经里的故事。
他在那时,既为当时安宁生活感到欢悦,又为也许会很快失去而感到惶恐。
他不由惶然问元羡:“阿姊,天地如此广阔,我们要是分开了,要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记得元羡说:“如果世界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一点,又有什么意思。你看故事里,即使是天崩地裂,水淹大地,依然有法可想,何况只是我们分开。大男儿志在四方,你应该去想,这整个世界都可以是你的,哪里你都去得,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到解决之法。那么,不管我们分开多远,也都还有重见的一天。即使真的不能重见,我们互相想着对方,便也不算真的分开。是吧?”
他那时候好像只有六七岁,听她一说,世界也的确豁然开朗。
只是,虽然她说只要想着对方,便不算真的分开,他自然不愿意这样想。
若只是思念,又怎及真的触手可及。
燕王此时再次抓紧了元羡的手,接她的话说:“我向父亲提起此事,说南方各地心有不稳,要南下查看情况,他便同意了。”
元羡说:“他知道长沙王、吴王之事吗?”
燕王道:“他自己便是从掌军诸侯谋得皇位,怎会不清楚各地诸侯心中想的什么。”
说到这里,燕王顿了一下,关注着元羡的神色,毕竟他父亲谋得的皇位,可是从元羡的皇帝舅舅那里来的。
要是是前两年,元羡还会因为燕王这话动容,对李氏皇权颇有恨意,但如今她已经接受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权力,但更是责任。是人人皆想得到的生杀大权,但也是悬在头顶的对己诅咒。
要是没有能力和武力却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便不过是坐在刀尖上而已,死亡是即刻便会趋近的归宿。
元羡说:“那他是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燕王把目光从元羡身上投到幽深房屋外的阳光里,说道:“没有谁,不想要更高的权力,不做登顶皇位的梦,即使是我,也是一样。”
他转而又看向元羡,他甚至想说,如果元羡是男儿,元羡的这种渴望,说不得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即使元羡不是男子,她是女儿身,她也一样想要,只是,整个世界都不允许女子如此前进而已,不过,如果她能做摄政太后,燕王不认为她会放弃这份权力。
燕王从小在元羡身边,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当然,他们虽然有过无忧的几年岁月,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从出生便是在权力的泥潭和光芒里打滚,因为如果不往上走,等待自己的,多是死亡。
元羡看着他,燕王继续说:“这种事,只能论迹不论心了。如果我能震慑他们,他们愿意服从,能明大义大礼,知道事有不可为,自然是好的,这事也就揭过。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正如阿姊你所说,父亲登基,封了数十个王爵,大家不知感恩,只想瓜分权力、土地、人口、财富等等,不知为国为民着想,自是不行的。”
元羡颔首说:“你能这样想,很好。之前长沙王派人到我的地方想带走李旻,我抓了他的人,为首是两名女子,两人多半有一些长沙王想谋反的罪证,但我没有细审她们。主要原因,若是细审之下,她们报了长沙王要谋反的罪证给我,我要是不报给皇帝,那皇帝要追究,我难以说清自己的立场;若是我报给皇帝,本来长沙王只是根据京中情势审时度势,并不是非得谋反,此时却被激得马上谋反,他要攻打南郡,我手里可没有兵,难以抵挡,于百姓而言,突起战事,也不是好事。”
姜禾年轻,不懂政治,已经多次对元随说有重要情报要报给元羡,想借此减轻罪责,让元羡把她放走。元羡都没有理睬此事,既不放她,也不听她说什么,便是这个原因。
这种敏感的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傻,假装不知道。
而她这样做了之后,果真,长沙王便再没有过针对她的行动,这说明,李崇执那个老狐狸,他知道元羡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