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引起了戚瑞的忌惮,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引得季卫看过去。
只见戚瑞手指轻轻转动茶盏,含笑警告季卫,“季大人,你府上有妻妾十三人,儿女八人,你可要如实招来,勿要隐瞒,否则连累家人,便是后悔莫及。”
这无异于赤裸裸地威胁季卫,勿要攀咬盐运司,勿要攀咬旁人,否则家眷不保。
眼看季卫眼底的光近乎欺灭,陆承序倏的抬眸,眸光如利刃般削过去,抵住戚瑞的视线,“戚大人说得对,倘若你如实招来,为破案立功,便可为家人博取减刑的机会。”
季卫被两厢夹击,神色惶惶,已不知该听谁的了。
然这回陆承序却没再给他机会,只见这位年轻的阁老,一改方才的温煦,神情变得锋芒毕露,冷冽非常,径直自身后鲁郎中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匣子,将之打开,捧出几册账目。
“季大人,这里第一本账册是盐运司近十年上缴给户部的锐账,每年造盐多少,锐银几何,一目了然,这上头有你与盐运司使蒋科的手印与签章,你无可抵赖。”
总账交给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将大部锐银入交内库,少部分划给国库,这是太后得以用内库制约外朝的重要手段。
这一部分账目摆在明面,季卫咽了咽喉,无法否认。
紧接着陆承序翻开第二本账目,目色更为灼热,“此乃大晋各地盐场十年来所造正盐与余盐的数目,这里头也有你签发兑盐的文书。”
陆承序自接任户部左侍郎,立志夺回盐运司,早早便遣人前往淮南等地的盐场,搜集证据,近一年来,已大致摸清贩卖私盐的内情。
“我亲自核对了两册账目,拿盐场实际出盐数额,与你们报上来的账目对比,查出这十年所缺盐税达八百万两之巨,这还不算商户贩卖私盐后所给你们的分红,季卫,你方才已承认参与贩卖私盐,那我问你,这八百万两的税银,哪去了!”
一字一句,如巨石落湖,掀起千层浪。
惊得季卫双臂一软,彻底栽趴在地,冷气层层浸透骨子里,浑身凉透。
戚瑞没料到陆承序手握这等要证,差点失手摔了茶盏,“陆大人,你何时得了这些账目?”
陆承序往匣子指了指,示意鲁郎中将之递给齐光熙并谢雪松等人传阅,一面解释道,
“戚大人,陆某忝任户部左侍郎快一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恰巧陆某曾履职江浙两省臬司衙门,结交了些许官员,请他们私下将各地盐场出盐账目搜集,一份份证据到手,再慢慢梳理合计,整整一年,方得了这本总账。”
“这些只是我查到的证据,实际出盐数额恐比预料还多,也就是说贪污金额怕是远在八百万两之上,至于贩卖私盐后的分成则更是个匪夷所思的惊天数目。戚大人两榜进士出身,食民之禄,听了今日这等骇闻,可还有话说?”
戚瑞袖下指节青筋泛起,唇角绷了又绷,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承序不理会戚瑞,径直将矛头指向季卫,“季卫,如实交代,这些银两哪去了?八百万两总不会全进你一人的口袋?”
当然不可能!
季卫被“八百万两”的贪银给砸得头晕目眩,腾得跪起,大声反驳道,
“没有,我怎么可能贪这么多银子?”
“这就对了,还有何同伙,如实招来?”陆承序等得就是这句话,
季卫喉咙蓦地发堵,明明周身被春阳浸润,却有如置身寒冬腊月,全身僵硬如死。
陆承序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慢腾腾地抬手,“来人,去抄季卫的家,看搜出多少贪银来!”
季卫家中当然搜不出八百万两的贪银,分赃的画面历历在目,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隐身在后,独将他一人推出来做挡箭牌。
季卫心有不甘,惊怒交加,最后痛定思痛,带着哭腔喊道,“蒋科,贩卖私盐的主使人是蒋科!”
尘埃落定!
都察院二十来名御史旁听半日,亲眼所见陆承序抽丝剥茧扒出盐运司这个巨窟,纷纷敬佩有加,齐齐起身朝他一揖。
陆承序终于审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寒眸一眯,当即将手中令签发出,断喝道,“来人,捉拿盐运使蒋科!”
一阵长风灌进,明媚的春光打在戚瑞面颊,这位年轻的大理少卿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不由得跌坐在圈椅。
第73章
戚瑞当然不能放任陆承序连审蒋科, 陆承序方才那番雷霆手段已让他心有余悸,若连着拿下两位大员,盐政司当真要易主, 后党也要出大乱子, 他强势地以徐怀周一案已审结, 盐政司贪没当另行立案为由,结束今日三司会审,提前离席。
但仅仅半个时辰后,蒋科被刑部两名员外郎带着人逮回衙门。
趁着戚瑞入宫的间隙, 陆承序与谢雪松突审蒋科,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盐政司使蒋科,正四品大员,举人出身, 历任河道衙门监管、滁县县令、泰州知府、户部郎中至盐政司使, 把持盐政司达十年之久, 是太后襄王府一系的核心人物,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官服被扒, 一身湖蓝丝绸长袍, 老神在在坐在堂下, 神情依然镇静, 没有半分下狱的窘迫与慌张,反觑着陆承序二人笑道,
“陆承序,我不是季卫,我没那么贪生怕死,我不会出卖任何同僚,我也不认任何罪名, 你也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话来,你直接杀了我。”
季卫的嚣张摆在脸上,蒋科的嚣张刻在骨子里。
陆承序和谢雪松神情愈加凝重。
二人多年审案,看出蒋科难缠,这种人要么手中有底牌,自信无人敢要他的命,要么是当真无所畏惧坦然赴死。
谢雪松哼道,“你不怕死,那你的妻女呢?蒋科,你仅此独女,视若珍宝,我也是看着你家玉蓉长大的,以你目前的罪名,她便是充军的下场,你忍心看着她生不如死?”
蒋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与痛心,却又很快恢复如初,漠然道,“她们娘俩跟着我享尽荣华富贵,这辈子也没白活,我相信她们宁死也不会受辱,既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在泉下团圆好了。”
“再说,我若死了,她们娘俩也过不好,且不如死个痛快!”
“你……”谢雪松没料到他心肠硬到这等地步,与过去娇宠妻女的姿态大相径庭,“你这番话若是被你妻女听见,何等寒心哪!”
蒋科猛然抬眸,眼底猩红密布,“那你要我怎样?事已至此,除了死,没别的法子。”
谢雪松也是有妻有女的人,痛心道,“你老实交代,为你妻女争取宽大处理。”
蒋科兀自笑了笑,将案前认罪书给弹开,面无表情看向陆承序,“我没什么可交待的。”
谢雪松还待狠劝,却被陆承序给拉了出来。
陆承序吩咐牢头看紧蒋科,示意谢雪松出来说话,二人自地牢拾级而上,来到庭院。
已是申时末,今年的春来得晚了些,直至二月末方有丝暖和的气息,二人各着绯袍立在牢房口,神情并不轻松。
谢雪松问陆承序,“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序神色沉凝望向半空,“蒋科的情形不外乎两种,要么是他握有重要把柄,自信背后有人保他,要么是他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因而不敢出卖对方。”
谢雪松皱眉道,“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陆承序颔首,自廊庑迈出,大步迈进斜阳里,“是人便有软肋,我总有法子叫他开口。”
连着三日,突审蒋科无效,不仅如此,刑部在他府邸只搜到五万两的现银,且府内账目清清楚楚,哪些是太后赏赐,哪些是蒋家祖上家财,哪些是田产铺面收成,明明朗朗,无不证明蒋科的清白。
不仅如此,蒋科实在老成,除了朝廷正经的文书上有签字,其余私下的事从不直接插手,正如蒋科自己所言,“我着实对季卫疏于纠察,助长了他贪墨公帑的野心,这是我的失职。”
然陆承序盯了蒋科这般久,不可能一点证据也没到手,只要是人做出的事,就有痕迹,他终究还是拿到了蒋科参与贩卖私盐的几处实证。
又怎样?
“没错,我是近墨者黑,也贪墨了一些银两,收了些许贿赂,只是早花得干干净净,具体金额我已记不清了,你们看着定罪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依然油盐不进。
连着数日陆承序为蒋科之事忙到深夜方回府,倒是二十七这一日夜,早早便回了后院。
轻轻撩开一截珠帘,但见东次间内,华春带着沛儿在做灯笼,灯架已搭好,薄纱也已覆上,小家伙手执小狼毫在绢面作画,画的正是他自个儿,“娘,像我嘛?”
华春逗他,“眼睛再画大一些…”
沛儿咯咯直笑。
母子俩眉梢弯起的弧度一般无二,看得陆承序神色也柔软几分。
他没打搅沛儿,缓步来到华春身后,原想穿过她腰间将人揽在怀中,念着儿子在场,只稍许挨近了些,负手在后,不敢逾矩。
华春抱臂立在桌案一侧,正欣赏沛儿作画,察觉身后罩来一股清冽的气息,偏过眸,目光恰落在他胸襟,他当是在书房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还是当年在益州的旧料子,干净齐整不染纤尘,不过缎面的光泽不复往昔。
放着针线房送来的十几件新袍不穿,当真穿着旧袍子在她跟前现眼。
华春气得狠剜了他一眼。
陆承序一脸无辜,只垂眸问道,
“怎么想起做个灯盏?”
华春指着窗前高几上搁着的一盏华灯,“你儿子瞧见那盏灯,觉着好看,问是哪里买的,松竹嘴快说是你做的,沛儿便要学着做,声称一定要将你给比下去。”
陆承序不由地嗤了一声,大舅子跟他过不去便罢,连儿子也来寻他不痛快。
“就凭他还嫩了些,再过个十年吧!”陆承序睨了儿子一眼。
沛儿浑然不觉身后的爹爹在埋汰他,兴致勃勃抱着灯盏描画,神情一丝不苟,从侧脸看去,仿佛与陆承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华春见不得他嚣张,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膛,顶的他心口一痒,俊脸垂下,薄唇悬停在她脸侧,温热的气息贴近她鬓角,轻轻一碰,一触即离,若羽毛轻轻扫过心扉,令人酥痒难耐,华春斜他一眼,眼梢狭长眼神如丝,也似狐狸尾挠了他一把。
四目交缠。
暧昧横生。
谁也没说话。
慧嬷嬷见陆承序进屋,轻手轻脚送进来一壶茶,便悄声退下。
自那夜人被抱回来,慧嬷嬷便觉着这对冤家之间气氛变得不一样,华春说话不再那般犯冲,陆承序也极是温柔,只消二人待在一处,便有暗流涌动,轻而易举将旁人给屏开,叫慧嬷嬷等下人不敢打搅半点。
此刻便是如此。
沛儿画的认真,华春时不时指点两声,陆承序全程一字未言,只靠在华春身后不动,二人衣角时不时碰在一处,他身量颀长,挨得又近,华春每每抬眸,看到的不是那张脸,反而锋利的下颚线并那张布满血色的薄唇,想起他这几夜做的事,面颊忍不住泛红。
这一抹红当然没逃过陆承序的眼,他注意力并不在儿子,而是面前的女人,张扬而娇媚的眸眼,宛如一眶动荡的春水,时不时在他眼前晃动,柔柔软软的身段,起伏绵延至裙摆深处,随着鲜艳的衣角在他眼底划过流星般的亮彩。
不知从何时起,只消瞧见她,便难移开视线。
华春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扭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眼,那真真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每一处棱角恰到好处,眼神静静甚至称得上淡泊,可细看瞳仁深处却自有暗潮汹涌,莫名勾人。
明明并无任何肢体接触,却令华春心头滋生一股正在经历欢愉的滚烫。
不得不转移话题。
“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承序一愣,回过神来,淡声回道,“并不顺利,季卫声称当年你父亲也在查贩卖私盐,他遣人追至京城,没能追回证据,否认杀害你爹爹,至于蒋科,他对你爹爹的事只字不提,我猜这里头别有真相。”
见华春陷入怔忡,他又低声宽慰,“别担心,我铁定弄个明白。”
沛儿这边终于画完一幅绢画,搁下狼毫,揉了揉小胳膊,“娘,我画完了,跟爹爹比如何?”
他扭过头,便见自家爹爹不知何时出现在娘亲身侧,小脑袋探过去,打量二人,
“爹爹,您挨娘挨得这么近作甚?”
这话可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