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哀家许你掌印之位,往后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哀家共享荣华。”
云翳嗤的一声笑,拎着手中九龙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淡扫过上首几位当权者,心底莫名掀起一阵嫌恶乃至痛恨。
“我稀罕?你们别忘了,我是报仇来的,我爹之死,在座每一位,有哪个无辜呢?”
他凉凉地笑着,眼底的森冷之意,一寸一寸漫出来,几如流光。
这话叫所有朝臣心头一悸,唯恐云翳携狠抱负,血洗朝堂。
陆承序当然看出大舅子对当今权贵的痛恨到了极致,赶忙往前抬步来到他跟前,定定注视于他,“兄长心中之恨,承序感同身受,甚至也盼着早日将这些混账处决,以告岳父在天之灵,然兄长万不可冲动,您是泄愤了,又将父亲身后名置于何地?”
“他老人家一身清正风骨,为世之楷模,即便是为了他,兄长也该罢手,扶保圣上,以正朝纲。”
一席话生生将云翳心头的戾火给浇灭,想起那位坦然赴死的父亲,云翳又如何舍得让他沾染半点污名呢。
原先张如满弓的男人,瞬间泄了气。
太后一看他这副脸色,便知自己输了。
自盐政司出事,太后便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不甘心,总要拼一把才能罢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已无胜算,就没必要再折腾。
太后见状,叹道,“罢了。”她看了看手中这方把持了十六载的国玺,痛快地将它递给皇帝,
“皇帝,即日起,哀家还政于朝。”
皇帝闻言心口巨石落下,长出一口气,郑重来到太后跟前,目光定在那方象征至高权柄的国玺,神情复杂,却还是毅然接过来,朝太后长揖而下,“儿子谨遵母后懿旨,往后一定勤政爱民,绝不让您失望。”
太后最后看了国玺一眼,潇洒地背过身去,“善待戚家。”说完便往慈宁宫正殿去。
皇帝目光追随她背影,印象中自第一回 见到太后到今日为止,老人家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好似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回想太后年轻曾在边关领兵作战,心中钦佩之气油然而生,“母后,往后朕遇到难决的朝政,还请母后不吝赐教。”
太后步子倏然顿住,本已做好被幽禁余生的准备,不料峰回路转,皇帝竟与她握手言和,崔循常赞皇帝心胸宽广,这下太后是信了,不过老人家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好。”便迈下台阶,步入正殿去了。
树静风止,东边天酝酿着一团朝云,贴着天际线无声翻滚。
皇帝目送太后走远,手握国玺转身面朝一干臣子,神情好似被手中国玺衬得越发庄严,
“陆爱卿,朕命你即刻将洛崖州一案相关人犯提去刑部,待天亮,于正阳门前,将案情真相公布于众,还洛公一个公道。”
“臣遵旨!”
接下来好一段时日春雨绵延,细蒙蒙的雨雾笼罩整座京城,在这一片雨雾中,每日均有人前往洛府门前叩拜,以示瞻仰。
半月后,案情审结,小王爷朱修奕得两名暗卫相助,在下狱前被救出,最后回到王府自焚而亡,襄王和雍王相继被赐死,两府其余家眷均被下狱,终身囚禁。李相陵和荀康被发配边境,后因身上带伤死在半路。除了蒋夫人母女因有功被贬为庶人外,蒋科季卫两府男丁被问斩,女眷没入宫廷为奴,其他涉案人员也依据罪行依次量刑。
后查明谎报灾荒乃雍王买通户部官员私下而为,与许首辅无关,许家不曾被牵连。
皇帝为洛崖州立书造碑,追封他为洛国公,配享太庙,追封徐怀周为朝议大夫,又将二人功绩发布告示,晓瑜四海。
到了三月底,经历几场暴雨后,京城终于雨过天晴,随着晨钟敲响,西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厚重的吱呀,城门尚开一缝,几骑簇拥一辆马车,自城内甬道相继跃出。
沛儿第一次骑马,坐在陆承序身前兴奋地欢呼,华春带着松竹和松涛坐在马车,闻得孩子笑声,掀开车帘看他几眼,眉宇间的忧伤终是被这一抹不谙世事的笑,给驱散了些。
见陆承序神态悠闲,便催道,“你快些骑,若是兄长等久了,咱又得挨骂。”
陆承序一手搂住儿子,一手勒住缰绳,浑不在意道,“总归那祖宗没好脸色给我,晚些去也无妨,挨到他走了,咱们再祭拜父亲不迟。”
昨日朝廷已给洛崖州立碑,华春与云翳商议,今日来给父亲上香。
陆承序不想见哥哥,华春可是惦记得紧,干脆抡起鞭子,往陆承序的马匹抽上一遭,马儿吃痛,嗷鸣一声如离箭般往前疾驰而去。
见父子二人走远,华春这才搁下帘帐,重新坐回软榻,抚着小腹道,“若非身子不适,我才不坐马车,这慢悠悠的,何时才能抵达山陵。”
松竹体贴地往她后背搁上一个软枕,劝她道,“您呀还是小心为上,好不容易怀上,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华春嗔她一眼,“还说不定呢,没准过两日又来了月事。”
松竹笑吟吟道,“您若是告诉姑爷,还不知姑爷要高兴成什么样。”
“也难说。”华春对着这个孩子,另有打算。
太后交还国玺后,朝野归心,一派安定,就连内库大权也交付户部,现如今国库充盈,各部朝事有条不紊地展开,隐有中兴气象,就连这城郊的商贩也多了不少。
西便门的官道两侧布满了馆肆与客栈,沿途随处可见各色商贩,一个个扯着嗓子费劲吆喝,在晨阳映照下,显得别样生动。
华春想起父亲以身殉道,心中久久难以平复,直到看见眼前这生动的人间烟火,才隐约明白父亲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志向。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陵山脚下。大晋不少功臣皆安葬于此,陆珍已候在此处,迎她下车,引着她往陵墓走去。华春提着衣摆,立于草场上环顾四周,只见陆承序的那匹马拴在不远处的马棚里,父子二人却不见踪影。
“七爷哪去了?”
陆珍往西侧山林一指,“方才小公子瞧见一只七彩的鸟儿,非要追过去,七爷便捎着他往那边去了。”
华春也就没管,带着做好的点心酒食,沿着一段石砌的台阶上山,行至一处小山坡,便看到云翳带着荀伯正在陵墓边上除草。
“哥哥,荀伯!”
荀伯自被救出,眼神便不大好,隔得远什么都瞧不清,耳也背,一时没察觉华春。
云翳拄着一方铁铲,含笑望她,候着她走近,方问道,“陆承序那小子没来?”
华春道,“不知躲哪去了?”
云翳嗤道,“出息!”
随后目光瞥向她拎着的食盒,“捎什么了?”
华春将食盒递给他,“亲自给爹爹做了几样小菜,都是爹爹爱吃的。”
云翳嗯了一声没说话,搁下铁铲,带着她往前,将酒食摆出来,祭拜父亲。
华春见他要行叩拜大礼,急道,“哥哥,要不等他们父子过来,一道祭拜?”
云翳这边已将酒水斟好,“不必,他还不是洛家女婿呢。”
“你说谁不是洛家女婿?你如今姓云名翳,你还不是洛家的儿子呢!”陆承序牵着沛儿过来,十分不满地怼了他一句。
云翳正蹲在墓前,扭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那庚帖怎么来的?还有,婚书呢?”
陆承序想起婚书便牙疼,“我已将婚书送你府上数日了,你为何迟迟不给我签字,洛惟熙,你玩我呢。”
云翳却一本正经,“谁说我玩你?我分明在考察你。”
陆承序闻言一阵气结,压下脾气上前来帮他摆酒,“你要考察多久?”
“五年吧!”云翳老神在在地说。
陆承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很想反驳什么,对着“五年”两字哑口无言,青着脸不说话。
云翳压根不管他,朝沛儿招手,“沛儿,快来给你外祖父磕头!”
沛儿手舞足蹈朝他奔来,径直扑去他怀里,蹭着他面颊道,“舅舅,好几日没见,沛儿想舅舅。”嗓音清脆又发甜,听得云翳十分受用。
云翳将他搂好,带着他给父亲上香。
华春那厢见荀伯累坏,搀着他去一旁树荫下歇着,又过来与陆承序一道给父亲行叩拜大礼。
祭拜完毕,沛儿被陆承序牵着给墓旁的林荫道除草,华春则与云翳在白玉石栏旁的长凳落座。
时值三月尽,四月未至,山色如洗,新绿初匀。
山桃已过了最盛的花期,粉白的花瓣疏疏落落,随风飘摇,落地如一层薄薄的香雪。
华春指着桃林旁一处空地,“那儿怎么没种些花儿草儿?”
云翳循目望去,略有失神,“父亲生前犹爱竹,我打算回头种一片竹子。”
华春闻言移目过来,落在他俊挺的侧脸,“我记得哥哥也喜竹。”
云翳闻言神色一顿,眼底光色忽明忽暗,“是吗,我忘了,如今我可是荤素不忌,什么都喜。”
华春看着他决然的面孔,轻轻牵了牵他衣角,撒着娇,“英兰姐姐找过我数回。”
许英兰三字如云翳而言,是前尘故梦,若不细想,已想不起来是何人。
他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英韶世子出事,许英兰与其婚约自动解除,自知洛惟熙尚在世,许英兰一心要见他。
华春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终是忍不住了,“哥,你难道要以云翳的身份行走一辈子么?洛家案子真相大白,哥哥往后可以洛惟熙身份面世,哥哥在顾忌什么?”
“我不曾顾忌什么,我只是习惯了做云翳,不愿再做洛惟熙。”云翳神色始终不露端倪。
华春眼眶好一阵发酸,“为何?”
云翳信手弹开衣襟处的一片飞絮,抬眸望向蔚蓝的天际,
“世间再无洛惟熙,就让那才华横溢的洛家少公子活在大家心中,不好么,至于这在阴鬼暗地里爬行的云翳就不要污了他的清名。”
华春失了好一会儿神,终于决定不再劝。
哥哥活的自在开怀,比什么都重要。
山风如沐,碧海成涛。
华春吹着惬意的山风,略生困倦,不知不觉靠在他肩处,“哥哥,我可能又要做母亲了。”
“哦?这是喜事。”
“哥哥往后会成婚么?”
那人微微错愕,旋即摇头,“不会了。”
华春蹭了蹭他清瘦的手臂,低喃道,“这孩子身上留着洛家一半的血,就让这孩子继承洛家衣钵如何?”
云翳闻言剑鞘般的眉梢不自禁软和下来,笑若春风,“也好,这国公府的爵位也不旁落了去。”
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来,“什么爵位。”
陆承序见华春靠在云翳身旁,十分不顺眼,来到她身侧落座,手臂悄然揽在她腰肢,将人强势地搂过来,摁在自己肩上,“你是有夫君的人,岂能随意往旁的男人身上靠?”
云翳见不得他这醋劲,抬手往他面颊戳来,“你是许久没挨打,皮厚了不是?”
“你就不怕被许家二小姐瞧见,闹得人家吃醋?”陆承序一面揽住华春,一面眼疾手快应对,华春眨眼的功夫,二人已交手数招。
云翳火气上头,起身朝他勾手,“来,你还欠一顿打,我今日当着我爹爹的面,结结实实打你一顿,再让你过洛家的门。”
陆承序也不相让,松开华春站起身来,“先说好,若是输了,回去给我签婚书,往后洛华春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云翳负手,“若你输了,又该如何?”
陆承序长身玉立,语气笃定,“我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