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你少时可有姑娘爱慕于你?”
这话没头没尾,把陆承序问得头皮发麻,“没有,一心读书,无关风月。”
“真没有?”华春不信,又挪近一步,月白的衫子被烛火染上暖昧的橘,有一搭没一搭拍打屏风。
陆承序这个时候哪有心思提别人,费神想了想,“独六岁上下被人赠过一块帕子。”
“哪家的姑娘?”
陆承序往东面指了指,“就那洛家的小丫头,三岁大,玩水时不慎滑下水泊,拼命拽住岸边的几把长草大哭,恰巧我路过,将她抱…哦不对,是将她拎了起来。”
华春惊呆了,“有这回事?”
“是,”陆承序道,“我将她送回府,她欲谢我,左掏右掏,掏出块湿帕子赠我,我说那小姑娘也忒不着调了,顽皮不说,赠人帕子作甚,我当即还给了她!”
唯恐华春误会他与旁人有染,拼命撇开干系,“夫人,自那之后我回了益州,便再没见过她,她是何模样,我都忘得一干二净,若非近日在查洛家的案子,我还想不起来这桩旧事。”
华春眼神发直,足足盯了他半晌,方回过神来,嘴唇蠕动片刻,好似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就着话头问道,“你提洛家的案子,我便想起那个徐怀周,今日他可没来赴宴。”
陆家今日摆大宴,给临近府邸均递了请帖,徐怀周也在受邀名单当中。
陆承序闻言眉峰微挑,并不意外,“他这人颇为桀骜不驯,在朝中不甚合群,我数度有意帮他,他并不太买账。”
华春稍稍失神,“那他家的事,你还查吗?”
“当然要查!不仅要查,我还得查个底朝天!”洛家的案子于他而言也算一个契机,陆承序毫不犹豫:“不瞒夫人,我已有些线索。”
华春视线钉在他身上,呼吸也由之一凝,这么快有线索了,他可真能耐,可惜她不敢深问,只轻轻扶住屏风西侧紫檀木架,目露担忧,“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陆承序笑了,眉宇驻着几分意气风发,“夫人,我在江南比这更大的案子都见过,十几家豪强联手对付我,意图要了我性命,我不也全身而退,平步青云么?夫人不必担心,我绝不让你与沛儿有失。”
华春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冷硬锋利的五官,定了定神,到此时此刻终于下定决心留下。
“你真想留我?”
这话已有松动的苗头了,陆承序声线不自觉添了几分紧张,“当然。”
“好,那我先留下来,不过,那条约定不变,我不生孩子。”
华春说完,吹了身后的灯盏,提着衣摆,打算上榻。
陆承序闻言一怔,大约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尚有些回不过神来,略顿片刻,确认她应允,心弦一松,连着绷紧的后背也缓下来,旋即自另一侧绕进,“夫人…”他突然叫住华春。
华春停住步伐,扭头朝他看去,却见他掌心突然多出一个紫檀锦盒。
“这是什么?”
陆承序将锦盒打开,华春探头一瞧,甚至还没瞧清是什么,便见他自盒中取出一颗药丸,往自己嘴边送去。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疾手快扑过去,“别吃!”
她惊慌失措扯住他手腕,意图将之拔出,“快,松开手,将药丸拿出来!”
陆承序薄唇微动,指尖松开,空空如也,旋即深咽了下喉咙。
华春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皮肉自尖锐的喉结上滚过,那一刻心跳如无,急得重重捶他,“你个混账,快些吐出来,这药怎能随便吃!”
华春力道又重又急,踮着脚撞到他眼前,近得陆承序能清晰窥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声线沉了几分,“傻丫头,这不是断子绝孙药。”
华春一听,蓦地停下,重重吁出一口气,神情冷静下来,“那是什么药?”
陆承序将锦盒递给她,目光仍牢牢锁住她不动,“这是明太医特为我调制的避子丸,一次吃一颗,一颗管十二个时辰,既不伤身,也不会绝嗣,只是一月不能超过三颗。”
华春将锦盒接过,瞧见里面躺着十几颗米粒般大小的药丸,颇为好奇,“这药真管用?”
陆承序道,“明太医的本事,你该放心才是。”
也对,他有起死回生之能,配制避子丸该不在话下。
华春将药盒合上,察觉男人视线愈渐滚烫,面颊慢慢腾起一抹热意。
陆承序顺势将她带进怀里,俯首蹭去她额尖,嗓音低软,“华春,那张字据可否交给我?”
华春被他勒在怀里,胸口剧烈蜷缩,扭动道,“不成,那可是陆大人一辈子的把柄,我岂能轻易撒手。”
陆承序靠在她发梢间,深吸一口气,无奈一笑,“好,全凭夫人高兴。”
华春挣脱他怀抱,转身藏去梳妆台,
“此药交予我保管,你可不许私吃…”
将将跨进拔步床的门檐,锦盒触及梳妆台面,身后那高大男人突然覆过来,携着她恍若流光般一道窜进帘帐内,嗓音戛然而止。
夜风忽然挤过窗隙,扑得烛火忽明忽灭。
床帘也随之微微颤动,恍若蝴蝶扑翅,带出一阵风浪。
华春被他毫无预兆推去枕褥间,脸砸在枕巾,猛吸了一口熏香。
衣摆如蝶翼被撑开,纤细滑腻的腰身被他牢牢扼住,被迫贴近他紧实的腹肌,他抬手,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顺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缓缓往上攀延,酥麻的刺痛瞬间炸开,旋即化为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战栗,窜向四肢百骸。
第58章
灯芒被屏风、帘帐一层层筛进, 只剩一床朦胧的光,她清晰瞧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昏黄的光晕边缘,投递在前方墙壁, 恍若巍峨岳峙的山将她笼罩身下, 她整个脸埋在枕褥间, 所有感官聚焦在那一处,难耐得很,忍不住往前缩行半寸,偏他用力重新将她拉回, 嗓音勉强从喉咙挤出,如绷紧的弦,“夫人别动。”
不知哪一房的孩童深夜仍在玩耍,偷偷点了几束烟花在半空绽放, 砰砰几声炸的华春耳膜发麻, 直打哆嗦, 他攥得实在是紧,五指带着碾压力道, 深深扣住她, 好似要嵌入她肌理, 更窜进她心隙间, 禁锢之至,亦痛快之至。心好似要给他掘出来,身子被撞去悬崖深处。
炮仗声一阵接着一阵,投递在拔步床墙壁处的两道交影也随之剧颤,原先清晰的边界被抖成一片细碎的光影,看不清谁是谁,唯剩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 烫的灼的,细碎黏稠,亦分不清是谁的。
寒风自穿堂窜进庭院间,将东墙角落那颗月桂给扑得簌簌作响。
陶氏和三爷陆承海相携回了院,三开间的小院,于别人而言算是紧凑狭窄,于他们夫妇而言仍称得上空旷,进了屋,丫鬟已烧了暖暖的炉子搁在东次间,这里布局与过去华春所住的夏爽斋一般,搁着一架屏风隔绝前后,外间待客,里间安寝。
三爷将妻子搀着在围炉后落座,亲自为她斟茶,“夫人,是喝茶呢,还是喝一盅燕窝?”
陶氏没用心听,视线全在掌心的银票,点了点,起身锁去床边的三开竖柜里。
再出来时,丫鬟已得三爷令送来一盅燕窝,陶氏与他相对而坐,慢条斯理搅着,“还是五千两,不多不少。”
三爷见她眉梢间不见喜悦,只能开解道,“咱们不比旁的房,他们开支大,咱俩这五千两是实打实的银子,随夫人怎么花,也不心疼。”
陆承海晓得自己身子有碍,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夫妻俩除去日常用度,不会有旁的开支。
陶氏听明白他言下之意,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既有埋怨也有冷色,更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心酸。
胡乱吃了几口燕窝,起身去浴室更衣。
陆承海见她不搭理自己,也略觉讪讪,跟去浴室帮忙。
少顷,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收拾妥当回房,陶氏先爬上床,径自躺在里侧不吱声,只给陆承海一个背影,陆承海正要上榻,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心里头也不好受,转身去屏风处将灯给歇了。
不料陶氏见他熄灯,忙叫住,“别吹灯,我总要起夜,可别摔着我了。”
陆承海没吱声,坚持熄了灯,再爬上床,陶氏见他违背自己的意思,扭身过来,正待斥他,却见那素来软弱的丈夫突然俯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唇,手臂拖住她的腰,慢慢将她放下去。
陶氏惊住了,双拳微微攥紧,不知作何反应,嗓子被他堵住,又说不出话,很有几分无措,更带着不可思议的期待。
她深深闭上眼,任凭他亲吻她舌尖,再慢慢落至她脖颈,甚至更下。
腰间系带被抽开,有风灌进,陶氏不自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覆过来,可惜没有,取而代之的指腹轻轻在她身上描绘,陶氏察觉他意思后,那一瞬心情五味杂陈,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帘帐,心里又苦又闷,过去不是没尝试过,总是不成,这么多年了,她已习惯失望,明明已经认命,他何苦来招惹她。
正想去推他,他却再度吻上来堵住她的唇,指腹在她肌肤打着转转,触到某一处,陶氏猛打了哆嗦,“你,你……”
“夫人,我总得想法子,让你快活快活…”他也喘着气,紧张得满头是汗。
陶氏依偎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口,随着他用力,恨不得蜷进他胸膛里去,不停地说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贴覆近他,被他取悦,最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喘息不止。
难得的一次纾解,虽不尽如人意,陶氏却也满足。
清晨醒来,整个人气色也不错,洗漱梳妆,打算去上房请安,不料清早,廊庑处却来了人。
正是五奶奶江氏,她神采飞扬地跨进堂屋,对着打算出门的陶氏道,
“今个上房免了晨昏定省,嫂嫂随我去串个门吧。”
“去哪?”
江氏拉着她出门,“去留春堂。”
见是去找华春,陶氏露出笑容,“好。”
昨夜下了小雪,树枝四处覆着一撮白,风一吹,稀稀疏疏撒了个干净,天色匀净,却没有日头,大抵正孕育着一场大雪。
妯娌二人相携来到留春堂。
比起他们住的院子,这间留春堂可谓开阔大气,冬日学堂散了学,府内却未松懈,照旧每日将小家伙聚集去前院的偏厅,着府内西席教读。
孩子不在家里,院内便显得安静。
守门的婆子见陶氏与江氏一道而来,一面欣喜迎客,一面吩咐小丫头去通禀。
可惜江氏二人手脚快,等华春那头打算穿衣来迎时,人已跨进了门槛。
“得了,你就别套斗篷了,我们不请自来,望你莫嫌。”
江氏拉着陶氏进了东次间。
华春正要系斗篷,见状,立即撒开手,朝二人屈膝,“给两位嫂嫂请安,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随后便见江氏身后的丫鬟大包小包送来好几个礼盒,一一搁在博古架处的长案,给惊呆了,“这是作甚!”
江氏和陶氏将斗篷解开交给丫鬟抱着,笑着在炕床下的围炉落座,
“自然是‘孝敬’咱们阁老夫人的。”
华春嗔了江氏一眼,指着那些锦盒,“快说明白,否则我不放过你!”
江氏先伸出手,一把将华春也给拉着坐下,握住她双腕,由衷道,
“傻姑娘,我是谢你来了,昨日夜里我家五爷告诉我,七爷在吏部那边说了话,替他谋了个缺,大致年后便可上任,我心里头感激,可不得给你送些东西来,以表谢意。”
华春蹙起眉,“你这话就是见外了,外头同窗尚且能帮则帮,遑论自家兄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显得咱们妯娌生分。”
江氏指着她,与陶氏道,“嫂嫂,你听她这话,像话吗!”
恰好丫鬟奉了茶来,陶氏接住握在掌心,笑了笑道,“即便是兄弟,也得知道个好歹,七爷着实帮了大忙,你于情于理都得收。”
华春先丢开这茬,招手吩咐慧嬷嬷进来,“嬷嬷,你拿几两银子去灶房,就说今日给留春堂多添几个菜,午膳五奶奶和三奶奶都在我这吃。”
“诶,奴婢这就去。”
慧嬷嬷先去耳房取了几块碎银子,随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