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这是让她自己选择死法。
柔兮唇瓣打颤, 腿也马上没了力气, 好在她身子倚靠在桌旁,否则, 柔兮不知自己会不会直接坐到地上。
宫女把东西放在了桌上, 萧彻微一抬手,三人尽数退下, 房门“吱嘎”一声又被关了起来。
萧彻没说话, 只头颅微动, 眼神示意,却是让她选择之意。
柔兮脸色苍白, 眼泪盈盈地慢慢把视线又落到了那三件东西上。
刀子第一个排除,她怕疼。
毒酒也不成,万一不立刻就死,七窍流血, 再折腾许久,生不如死。
白绫可能是最快的吧……
柔兮心里喊了老天爷, 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是一个吊死鬼。
萧彻已坐到了椅上,睨着她,就那么等着她选。
柔兮心里哭哭啼啼。
她怎么这么命苦!
她的手朝着白绫摸去,但途中又停了下来, 转眸看了看那杯毒酒。
心中暗道:萧彻说了她好好答话,会给她一个痛快,想来这杯酒应该并不会太折磨人,喝下去大抵立马就能死。
想着,柔兮又把手伸向了那杯毒酒,可刚要够到,再度马上缩了回去。
老天爷,她还没活够呢!
她心里再度哭哭啼啼,不知所措,这时但听那男人开了口。
“后悔了么?”
柔兮猛然抬头,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转过了身来,忙不迭地点头。
萧彻冷声道:“后悔了过来。”
柔兮慌忙地奔了过去。
刚到他身前,便被那男人探身一把抓住了手腕,扯了过去。
俩人又一次视线直直相对,几近肌肤相亲。
萧彻挑眉:“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然,话毕没让她说话,而是手腕一动,把她拽近了一分,呼吸变沉,突然加狠了声音,几近哑声,继续了下去:“朕为你正名,给你婕妤位份,赐你最好的寝宫,苏柔兮,你胆敢又一次耍花招,胆敢直接逃走?你的理由不管是真是假,都过于荒唐!少想那些不切实际之事!朕赏赐泼天的富贵给你,能做朕的妾,已是你莫大的福分!”
他越说越缓,一把捏住了她的脸。
柔兮心口狂跳,被迫与他对视,内里更是想哭。
但她脑子反应的极快,想着两桩事。
第一桩,她是后悔了,但不是后悔跑了,是后悔带了那两只猫,她应该把那两只猫送给邓娴!那样就不会留下破绽,被这狗男人找到了!
第二桩,随着萧彻所言,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老男人或许实在迷恋她的美色?或许其实还是舍不得杀她?
他要是纯心想杀她,怎么会一掷千金给她放烟花?
虽然那烟花一事,他没安什么好心眼。
用僭越的“万寿无疆”,在说她胆大包天!
但不管是说她什么,砸的是真金白银。
对将死之人未免太过浪费。
所以,有没有可能,她还能逃过一劫?
思及此,柔兮当即便挤了挤眼泪,哭了出来。
“陛下生来便万众瞩目,金尊玉贵,如何能明白臣女的苦楚?正是因为得到了陛下的垂怜庇护,才叫臣女时时惶恐,只觉这般恩宠,缥缈如镜花水月,不敢轻信。臣女常常暗自揣度,陛下的怜爱,能维系几时?臣女出身寒微,身后无世家荫蔽,前番又将未来的皇后娘娘,林、沈二位贵女得罪了个透。她们来日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臣女又能得几分好下场?”
她抬手捂住心口,肩头微微发颤,语声中尽是泣音:
“若那时陛下尚念旧情,臣女或能苟全;可若陛下厌弃了臣女,臣女又该往何处容身?倒不如……倒不如从未触碰到高悬明月。不曾攀援,便不会有痴妄期盼;不曾沉溺,便不会满心满眼皆是陛下,再难容下旁人……或许是臣女钻了牛角尖,可臣女的心,实在是怕。臣女不想和陛下开始,不开始,就不会有缘尽的一日……”
她越说泪珠子滚得愈汹涌。
萧彻将她的脸捏的更紧了几分。
柔兮哭着继续道:“臣女不想说这些,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臣女也不知臣女是怎么了,为什么就走不出来,或许臣女是病了……陛下要是就想让臣女死,臣女就死了算了……臣女自知也没脸见陛下……”
萧彻盯着她,良久,缓缓敛眉,“嘶”了一声:“苏柔兮,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演技很好?”
柔兮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好不好,却知他耽于美色,仍迷恋她这副皮囊。
不然,他正月十二,特意亲自屈尊前来擒她?
柔兮也是今日才恍然惊觉,原来她对萧彻的吸引力这么大。
他没给她机会回答,拇指慢悠悠地在她脸颊上摩挲,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不过没关系,你我各取所需,朕要什么,你心知肚明,而你,唯有乖顺,才能活命。”
他越说越慢,也越说拇指越缓。
“至于结果怎样,朕不想想。想来你已经参透了,朕是如何知道了你的行踪,朕要告诉你,不要存在任何侥幸之心,只要你敢跑,天涯海角,朕也能把你擒回来。你最好是真爱朕,不过是假的也没关系……苏柔兮,你要记清楚,这世间,唯有朕能弃你,你,绝无半分弃朕的余地……此番回去,直接入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禁足一月,罚俸半年。你的同伴,直接打入天牢,能不能出来,看你的表现……”
他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完,方才放开了她,宽厚的背脊靠回了椅子。
柔兮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好消息:她们都不用死了。
坏消息:她终还是要踏入那座朱墙深宫,失了自由,且温梧年四人,也失了自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如若是短时还好,长期怎么能行?
温桐月怀着身孕呢!
柔兮想张口,但此时此刻,命刚保住,如何提要求。
柔兮余光瞟了一眼适才的桌子,心里哭哭啼啼地暗道:狗皇帝!还不如让她死了!
可她终究是怂,太是惜命,狠不下心,眼下又有温桐月四人在萧彻手中,自己受制于他。她要是一了百了了,萧彻真能放过温桐月四人么?
柔兮不知道,错是她犯下的,沾惹上狗皇帝这一麻烦是她自己的,本不关别人的事。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想做个牵连无辜的小人,眼下把温桐月兄妹害这么惨,如何是好?更别提还有兰儿和长顺。
跟他回宫……
此番一旦踏入那朱墙宫门,便是一入宫闱深似海。
此间不比外头,她算是彻底逃离无望,彻底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可眼下如何能想那么多?
保住小命,弥补错误,救温桐月几人要紧。
旁的事只能姑且从长计议。
留着小命在,不怕没柴烧,除了见招拆招,她还能怎么办?
只是这狗皇帝。
他把话说的很是直白了。
他不想他们之间的结果。
他不许诺。
甚至,他都没否认会让林知微或是沈若湄做皇后。
最凉不过帝王心,半丝错都没有。
柔兮真的很想离开他……
但转念,小女子能屈能伸,来日长着呢,只要命还在,一切便还有希望……
思及此,她没再说旁的,只泪眼婆娑,微微抽噎,圆自己适才的谎话,让情绪更饱满一些,至于话语,什么都没再说,只认了一般,点了头。
那男人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这方才满意。
她天生反骨,叛逆的很。
她或是真的不想做妾,不想入宫;又或是真的对他生出了深情,有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萧彻不知道,不确定。
他向来能准确洞察人心,但不知从何时开始。
他拿捏不准她的心思。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在骗他,有时候,他又有些想要信了她。
不过是真是假没关系,都只是一时而已。
四海臣服、山河俯首,这天下尽在他股掌之间,区区一介女子,她能有多大的定力,他怎么便不能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人一旦沾染了富贵与权势,终究会被磨去棱角,心甘情愿被这泼天的富贵缚住,心甘情愿地把心,交到他的手上……
一切终究不过是在他的手掌之间。
这世上,便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萧彻也没再说话,缓缓起身,离开了去。
第七十七章
转眼屋中又只剩了柔兮一人。
她脑中乱嗡嗡的一团糟, 此时又想起了那个梦。
她找上温梧年兄妹,就是因为那个梦。
梦中,前世她几人明明成功逃脱, 隐居乡下,过上了极为惬意的日子,今生怎地差别这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