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愿意?”
闻言,香萼慢慢抬头。
萧承站在她面前,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看都有几分讥讽的意思,仿佛在说她愿不愿意都一样。
香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不愿意。”
说完,她依旧抬着头和萧承四目相对。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盼着萧承气急之下将她打一顿也好,总之能厌弃她这不识趣的人,把她远远打发走,或是再也不会来看她了。
不过须臾,她就知道这个念头太傻。
她逃跑后萧承没有打骂她,而是直截了当给了她一封纳妾文书,这才是对她的惩罚。
萧承微微一笑,眼眸里却透出点阴寒。
香萼清丽绝俗的小脸紧紧绷着,原先那细细密密的树枝划伤已淡了,几道粉痕衬得她这姿态愈发倔强。
“由不得你说愿不愿意。”他冷冷道。
在随驾出京之前,他想着告假带香萼去温泉山庄游玩几日,再好好问她是否愿意和他回府。他那时当她定然是愿意的,只是还会问问她的意思,若有其他想头,他也会满足。
萧承不由冷笑一声,他忽然想看看,若是香萼没跑掉,被他问了这个问题后,她会怎么说?是继续装乖撒娇装哭求他不要,还是干脆扯破面皮大吵一场死活不愿意?
香萼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很疼。
这恐怕是萧承在她面前说过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了。
他如今是她的主子,是有权有势的贵人,做事哪里需要她愿意?
一年前她想要摆脱为奴为婢的身份,是萧承帮了她。眼下她成了萧承的妾,可以前还有赎身的机会,如今却是一眼望不到头。
她大病一场,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对着这两桩犹如惊雷般的事思忖了一会儿,和萧承说了几句话,就有些吃不消了,靠在床头面色煞白。
“你日后就安置在这里。”
日光透过绮窗斜斜照入,看着她的模样,萧承蹙了蹙眉,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外面仆从回禀,请的太医已经来了。
她的风寒来势汹汹,路上瞧了几个大夫都开了对症的药方,只一直都没有大好。
萧承沉着脸命两个小丫鬟扶着香萼躺下,又放下了床帐,才让人将太医带进来。
门开了开,一阵冷气起来,很快消融在炭火熊熊的屋内。王太医六七十的年纪,先朝萧承行礼,萧承客气地颔首,偏了偏下颌示意人在榻上。
浅绿色的罗帐低垂,只有小丫鬟从内扶出一只白嫩的手,避嫌的架势十足。
王太医把脉后沉吟许久,萧大人这位内宠不知经历了什么,寒气侵袭入体相当严重。
调养一番对于他这等医术的太医不算什么,难的是......
他起身,看了丫鬟呈上的药方,对萧承拱了拱手道:“大人,这位小夫人风邪入体,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期间是决不能再受冻了。先前的药继续吃着,下官再开一剂温养的药方,吃上两个月就是。只是.....”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比手请萧承和他走远些。
萧承皱眉,走到了屏风后,余光里却见香萼掀开了一点床帐。他心内冷笑,果然她学不会真正的乖顺,看向太医示意他开口。
“大人,您这位小夫人本就有宫寒之症,这回受寒太重,身子的亏损精心养着也能养回来,只是日后,怕是子嗣有碍啊。”
萧承面容一滞,一时没有说话。
他这时候又想起香萼还在听,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过去。
她脸上微微笑了一下,放下了床帐。
萧承面色微沉。
王太医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萧承是个受伤都能谈笑风生的人物,见状吓了一跳,不自觉抬高了声量,忙道:“大人莫急。小夫人受寒虽重,但也不是完全断了子嗣缘分,只是会比寻常人艰难些。下官不擅千金科,您传几位老于调理妇人身子的太医给小夫人瞧瞧,养上一段时日,定是能让您心想事成。”
萧承的眉头松了松,微微一笑道:“多谢您老的提点。”
他招手让长随给太医封了诊金并几件珍品,叫人送了出去。
萧承在原地立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走到床榻内。
她半阖着眼睛,一团乌沉沉的发压在耳边。
他伸手拨开她的发,笑道:“都听见了?”
香萼一声不吭,耐不住喉咙难受转过脸,咳嗽了好几声。
“太医说你日后子嗣艰难,无妨,好好养一段时日就是了,为此高兴还是伤神,都大可不必。”
香萼仍是没有说话。他坐在她面前,衣衫上有淡淡的香味,还有风雪的味道混着男人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并不难闻,却随着他说出来的话发狠发冲,让她鼻子一酸。
“一会儿就有别的太医来给你瞧病——”
香萼忽地打断了他:“为什么?我生不生孩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能生,你的孩子注定不会从一个低贱妾室的肚子里出来,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嗓音沙哑,说完又连连咳嗽。
萧承闻言,似笑非笑:“早和你说过,你是我的人,怎会低贱。何况,你如今是何身份,你竟觉得和我没有干系?”
他目光倏然一沉,道:“从今以后,你的任何事都轮不到你自己有主意。”
香萼瞪大了眼睛。
好一会儿,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萧承的脸,看着在日色下染着一层薄薄金光的薄唇张张合合,最后不动了,才反应过来萧承方才都和她说了什么。
她猛地坐了起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过了片刻才缓过来。
“躺着。”他将香萼摁了回去,力道不大,却是香萼抗拒不了的。
“我不会生孩子。”香萼一字一句道,眼里冒火,直直盯着萧承面无表情的脸。
她以前很是期盼嫁个平凡的男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她有一门手艺能赚银钱,所以不在乎未来的丈夫有没有本事,只要他人好心善,愿意听她的话。她相夫教子,过简单和乐的小日子。
而不是给一个欺骗她,逼迫她的男人,生一个日后还要叫别的女人为母亲的孩子。
前阵子算她运气好,月事一直很正常。在听到那太医犹犹豫豫说她子嗣有碍时,香萼简直想笑出声,不料接着就是他说调养一段时日就能让萧承心想事成。她知道这些太医向来不会将话说死,也许她真的不能生了。可萧承的意思不就是要给她另请太医,要让她生育?
她宁可彻底断绝子女缘分。
萧承含笑道:“等太医给你调理好,你就会了。”
他转而闲闲道:“那包药是哪里来的,逃出去后买的?看着不像,像是有一阵时日了。”
她悚然一惊,下意思装傻:“什么?”
男袍,滑胎药和一点银钱,是她进了萧承别院后依旧藏得很好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别人发现过。逃跑时她将这些都带上了,藏在行囊里,撞上萧承后必然是落在了他手里......
香萼额上不由自主冒出一滴冷汗。
萧承笑:“那就说清楚了。香萼,你何时买的滑胎药?”
他清楚香萼不可能在进了他的宅院后还能有机会买这种脏药,但他要她自己说出来。
原来他早已弄清楚了那是什么,香萼干脆说了实话:“在二月,别院的事后。”
“谁给你出的这种主意,你干娘,邻居,还是你从前在永昌侯府认识的人?”
香萼虚弱中冷笑了两声,“这种事我哪有颜面告诉别人?不如让我死了干净。萧世子,你也不用想着用别人威胁我,是我自己想的主意,是我自己寻门路买到的。”
窗外忽然传来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萧承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他能猜到是这个时候,也能猜到香萼不会告诉别人,桩桩件件都证实着一点——她藏在行囊深处的滑胎药是她自己买的。
可她更不像这种狠得下心的人。
所以他还会问一问,是不是别人替她出的主意。
不仅是她自己买的,她甚至将这脏药一直藏着,是准备一有孕息就自己偷偷煎药吃了?
萧承闭了闭眼。
她真是从一开始没想过入他萧家。
“如果你觉得看错了我,”香萼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萧承,我才是真正看错了你。”
闻言,他面色一沉。
香萼抿着嘴唇,不服软也不大吵大闹,说完这一句讥讽后,神色淡漠。
萧承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香萼,我早和你说过不用拿话来激我,对我没用。”
“老老实实待着。”
他站了起来,再次上下打量了一圈屋内就出去了。
屋内顿时变得静悄悄的。
香萼说了一会儿的话,已经累了,靠在枕头上缓了缓。
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床帐内悬挂的香囊发怔。
她已经是萧承的小妾了,养在成国公府内,日后竟然还要调养身体给萧承生孩子。
香萼苦笑一声,恨不得闭上眼睛就能回到一年前。可这是绝不可能的,除了等萧承厌弃她,她还能做什么呢?
死?她不舍得,也不值得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就去寻死觅活。
至于日后要怎么办......
萧承今日的那几句言犹在耳,他分明日后不会再给她自由。
他要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香萼再次叹气,她早就认清了萧承和她之间天壤之别,可她只想离他远些,并不想坐到他身处的天上,为什么一直不行呢......
她怔怔地躺了许久,眼眶一热,连忙抬手抹去了。
香萼静躺片刻恢复了一些力气,坐了起来,卷起罗帐,见不远处两个小丫鬟站着。
她不知自己睡了几天,头晕晕乎乎的,肚子里也有些难受,想来是一路都只能被喂点汤汤水水,饿的。
香萼招招手,那两个丫鬟却是飞快地跑了出去。她微微一怔,没一会儿,她熟悉的琥珀珍珠就进来了,朝她福身行礼。
“你们可还好?”
二人低眉敛目,一声不吭。
香萼上下打量她们,心里一阵歉疚,可不论她怎么问,二人都不说话。
“你们可知道我睡了多久?”
依旧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