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也没有再说话,微微眯着眼睛,似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倏然间,她再次展颜,道:“之前那样的好日子,我总有一天,会重新过上的。”
丹娘一愣:“你还想当绣娘?”
“也不一定要做针线,”香萼笑道,“指不定我出去了就学会别的手艺谋生呢。”
丹娘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答。脑子里有一个小声音顽固地提醒她,香萼说的这些话大逆不道。
做了妾,哪有想不做就不做了,想出去就出去的道理?何况,出去靠自己谋生不是更累更苦吗?哪像香萼如今的日子,一屋子的金贵陈设,世子房里又只有她一个。
这样的念头,分明是大错特错,不该有的。
可是,可是……
她茫然地看着香萼笑盈盈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许久,才说了一句:“真的吗?”
屋外,在原地立了许久一动不动的萧承闭了闭眼。
他对一旁不知所措的琥珀低声道:“不要说我来过。”
说完,他慢慢地走出了外间,走出了曲折的廊道。
一片静谧,女子坚定的声音听不见了。
院子里杏雨梨云,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天然的花木香气,幽幽淡淡。
萧承一向走路不疾不徐,今日却有些慢,在明媚春光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渐渐,他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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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今天才发现33章有个地方让几个朋友误会了。萧承说的把香萼今日撞到的人都处置,不是杀了,他的意思是教训+封口。是我表达不够明确,在前文已经修改,这里也说明一下。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3章
傍晚,香萼对着太医很是无所谓地伸出了手。
那回装作月事来了后,转日就真的来了,而萧承在这期间一直没有来过。
千金科圣手张太医和蔼地一笑,先问:“小夫人这月的月事可准?应是半月前吧?”
香萼点点头。
张太医就仔细把了把脉,问她一连串月事疼不疼,平日里通常走动多少时辰,都吃些什么膳食的话,问完沉吟片刻,萧承进来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香萼蹙了蹙眉,萧承就是这样,很少让人通报,果然是他的地界,想来就来。
萧承朝张太医颔首致意,问:“她如今的身子如何了?可有进展?”
“这......”张太医有些犹豫。萧大人的这位妾室大约是年幼时过得不好,落下了体寒的毛病,又狠狠受冻过一回,调养起来哪有这么快?
他的答案注定不会让二人满意的。
香萼垂眼,估摸萧承会和太医出去说。
萧承瞥了香萼几眼,又看向一脸踌躇的老太医,道:“您老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张太医便道:“小夫人才吃了三个月的药,怕是不够。不过,小夫人月事很准,也没有疼痛的毛病,又能坚持每日走动,身子骨其实是强健的,想来再喝一阵就能有所改善了。”
香萼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张太医说的是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一时半会儿她依旧不会怀孕就好。
屋内一时安静了片刻,张太医看了眼沉默的二人,猜想他们应是心里失望,补了一句:“好好调养,好好调养。”
萧承颔首,谢过了太医,吩咐门外的长随领着太医领诊金去。
已是黄昏时节,夕阳西沉,给整座屋内染上了一层醺黄的光。
他仍是没有开口说话。
香萼隐约知道萧承这阵子很是忙碌,但不知道在忙什么,她也没心思去过问。
他坐在香萼的书案前,眉眼在日落余辉下些许模糊,让人看不真切脸上的神情。他慢慢拿起了桌上的一叠练字后的宣纸,笔迹丰润大气,是抄写了许多遍《诗经》的开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香萼的字迹,是被她绣在手帕上的“出门见医”四个字,读出来有些怪,大约是当时不会写“寻”字。
字迹就像是小孩子,几个字绣得圆滚滚。
这条手帕他当时没留心,应是她自己收了起来,或许早就扔掉了......
他缓慢又认真地看着香萼练字的纸,手拂过几个字。
她的进步太大了。
这般想着,萧承轻轻喟叹一声,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那日她说了好几样不喜欢的事,那她喜欢练字吗?
还是因为白日里无事可做,才练成了一手好字?
他又拿起来桌上摆着的几块手帕,最上面的一块还没有绣好,还插着一枚针。
水绿色的手帕上绣了一片墙,似是还要再绣一颗大树,已经有了枝干。
墙和树之间的一只燕子活灵活现,像是要飞出来一般。
萧承望着,出了神。
又蓦然想起她说的,在他面前一直是跪着的,这种日子她不要再过。
这句话在他心里像是生了根。
香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萧承一坐下就开始翻她桌案上的东西,将她这几日无聊做的东西都拿起来,却也不是胡乱地翻来翻去,更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此时的表情不是往日的温和从容,没有发怒,也说不上难过,只是香萼莫名觉得他今日心情不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萧承心情好不好,因为什么不好,她并不在乎,只希望他不会发泄在她身上。
萧承仍在对着她的绣品出神,眼神复杂难言。
夕阳沉沉下落,黄昏时节,给静悄悄的室内平添了几分落寞。
看着看着,香萼不免也有几分失神。
半月前和丹娘的对话,果然是不会有人赞同她的。就连善解人意的丹娘,听到那些话时,也会流露出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
这些心思,其实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可在心里闷久了,一旦宣之于口,反而让她愈发坚定了要离开的心思,去奔向她眼中的幸福。
一定能寻到机会的......
二人沉默了许久,眼看到了晚膳时分,琥珀进来问是否要摆膳了,萧承才颔首。
晚膳依旧是安静的,饭后香萼坐在原地,接过丫鬟端上来的一碗补药。
汤药黑乎乎的,还泛着热气。
萧承微微皱眉,眼看香萼就要端起,出声道:“如果不想喝……”
香萼拿药的手一顿,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想说的话在喉头滚了许久,最后开口,萧承只有一句:“……那就放一会儿,别烫着。”
香萼随意应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侧身擦嘴时注意到萧承的脸色。
他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幽幽。
最近萧家风平浪静,他没有来的半个月,香萼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除了陈氏派丫鬟来请过她两回都被她婉拒了,什么不寻常的事都没有。甚至,这也不算什么怪事。
莫非是因着他的公事?
香萼的心倏然跳了一下,轻声道:“世子,你可是在因着公务发愁?”
他若是能再出京或者更忙碌一些就好了。
“没有,”萧承顿了顿,像是解释般添了一句,“我这段时日将该处置的事务已经处置好了。”
晚膳撤下后,屋内点起了灯。
萧承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是许久才翻动一页。香萼坐在另一边,慢吞吞地继续绣着手帕,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天色渐渐黑沉,萧承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睡吧。”
香萼点头,心内轻轻叹气。可上了床榻后,萧承似乎又没有那种心思。
两人一里一外安安静静躺了片刻,萧承伸出一只手臂,将香萼搂入怀中,嘴唇蹭过她的发,低声道:“香萼。”
她闭着眼不想理睬,可知道萧承能看破她在装睡,与其被他点明了命令睁眼,不如自己睁开眼睛。
正想着,萧承轻柔地摸摸她的脸,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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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香萼还没有彻底醒转,琥珀就轻轻推了推她,道;“姑娘,世子说要带您出门游玩,要早些出去。”
她身后两个小丫鬟各捧了一条藕荷色和丁香色的衣裙,香萼随手指了一件,茫然地被几个丫鬟扶着穿衣洗漱,又用了一顿早膳,被引着去了萧承的书房。
今日不是休沐,萧承告了假,虽然早已将该做的事做好,还是来书房又回复了两封信件,抬眼见香萼一身温柔的藕荷色,神色有些懵,比往日更可爱一些。
他微微笑了笑,牵住香萼的手,道:“走吧。”
香萼任他牵了一段,在走出萧承的院子前还是忍不住将手抽了出来,默默走在萧承身后一步的位置。
他没有再执意要牵手。
时辰还早,二人绕过花园时,香萼见陈氏身边那个经常来请她过去说话的翠玉正领着两个小丫鬟收集花瓣上的露水,翠玉也看到了他们,连忙远远行礼。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过谁,直到坐上了马车,香萼还完全不知道萧承要带她去哪儿。
她在得知要出去后就胡乱猜测了好一会儿,想不到他们会去什么地方。
晨光下,萧承英挺的脸庞蒙着一层浅金色的流雾,微微含笑,十指交错,微微上挑的凤眼专注地看着她,是一个想要交谈的姿势。
香萼不想理他,背过身支起了一点车窗看向窗外。自从被他带回萧家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