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大惊失色,抬眼看向山头,面色凝重道:“小夫人快上车坐好,附近就有一处禁军关哨,我们快些赶去。”
香萼摆摆手,示意车夫自己去。
车夫哪知道香萼是打算逃跑,急道:“您快上车。若是再有刺客来对您下手可如何是好?”
眼下危急时刻,拖延一刻就是对世子的不利,车夫顾不上许多,道了句“得罪”就将香萼半拉半拽塞到了车厢内,跳上马车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香萼抓住车壁才没有甩出去。
车夫赶车赶得飞快,一到禁军关哨就直接说了一遍前因后果。禁军谁不认识萧承,皇帝亲卫军的统领,若是在京郊被人刺杀身亡,后果不堪设想,立即派人上山营救。
香萼也随他们骑马上山,为援军指路。
走到半山腰,山顶黑衣刺客们的身影已遥遥在望,禁军让香萼留在安全处等候,其他人飞马而去,另寻了骑道上山,往厮杀处赶去。
香萼慢慢滑落下马,在原地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眺望。
着急救人时无暇多想,此刻平静下来,眼前却闪过不少近日光景。
听她的话却又寸步不离的丫鬟,丹娘被罚跪后依旧笑眯眯说这样的日子就很好,还有萧承这两日莫名其妙的“讲道理”......
再待下去,她只会成为下一个满足于做妾生活,满足于主子不打骂的丹娘。
她劝不了丹娘,丹娘也劝不了她“好好待着”。
出来时不曾料到会有这样的惊变,既然发生了,无论如何都要跑!
她仰头往山顶看去,禁军已经赶到,和刺客们杀成一团。
她看清了萧承。
满脸是血,半倒在山崖边。
距离太远,她确定不了他是否还活着。
香萼收回目光,在一片刀剑相撞声中,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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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浑身剧痛,失血和半边麻木的身子令他只能倚靠着树木强行支撑。刺客们轮番上前,他的体力一直在被消耗,靠救急伤药勉强压下的毒性又泛了上来,萧承嘴唇发青,不知不觉已经被逼到山崖边。
小和山不是险峻高山,底下还有一条奔腾河流,但从山顶掉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他已经撑了许久,快要撑不住了。
眼前已经模糊,也不知香萼有没有遇贼......霍然间,人声马鸣,一阵如雷的脚步声靠近,惨叫痛呼声,尖刀刺入皮肉声,金戈相撞声不绝于耳。
有人慌乱地扶住了他,将他从山崖边带了回来。
萧承用力睁眼,看清是禁军来了,刺客的尸体七零八落四处都是。
“你们怎会来,香萼呢?”
他急切地问,手无力地摸了摸腰间的令符,还在。
几人不知“香萼”是谁,但能猜到是方才指路的女人,连忙道:“是她向我们报信的。”
萧承一怔,闭了闭眼。
他分神想过香萼会如何,也许会在原地瑟瑟发抖看着,也许会趁着这个机会一走了之,毕竟她如此怨恨他.......
最坏的结果是刺客中有人去杀手无寸铁的她。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他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香萼去搬了救兵救他。
香萼竟然还愿意救他!
她明明是怨恨他的。
她竟有这样的胆气,这样的......这样的品格。
瞬间,萧承只觉从没有真正看明白过香萼。
可这分明是他最初就在心底意识到的事,不然她怎会在风雪夜里救他,不然他怎会对她念念不忘,不顾一切不择手段都要得到她?
“她人呢?她人可好?”
天边已泛起薄暮的霞光,萧承满面是血,焦急追问。
“您先别急,您别说话了。”
“夫人方才还在,是她给我们指路的。”
禁军将领往下一指,忽然变了脸色。
马匹还在原地,那位年轻夫人已经不见了。
萧承强撑着站了起来,几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极目远眺,看见山林里有一个快步往下走的身影,大喊道:“香萼!”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下。
“快去追她......”
方才的大喊耗费了萧承仅剩无几的力气,虚弱命令道。
几名禁军立刻领命而去,其余人仍在原地扶着他,商量怎么将萧大人平稳送回。
萧承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香萼的身影。
她似乎是感到了有人追了上来,回过头。
隔着小半座山,萧承和香萼四目相对。
似是咫尺似是天涯,萧承忽然看清了香萼的面色,吼道:“停下,别追了!”
他的声音已经喊不出来了,身边禁军正要替他下令时,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
那个纤细的女人转过了头,没有再看追来的禁军,和山上心急如焚的萧承。
她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一跃而下。
身影在薄暮中染上了浅淡的霞光,乍一看美丽,柔和。
转瞬,就消失在了滚滚河水中。
扑通一声,什么都没了。
萧承目眦欲裂,心仿佛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香萼!”
他跌跌撞撞走到山崖边,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山崖边。
禁军一拥而上,按住扶住向山边爬去的萧承。
他下意识挣脱别人的手。
面上血泪和流。
山下已恢复了往常的祥和,似从没有人义无反顾地从半山跳入河流中。
他要去找她,要去救她,他拼命地甩开身上的手。
萧承被人牢牢按住,劝说声叹息声都已经听不见了。
河水奔流。
“香萼——”
他吐出一口血。
第46章
“世子怎么还没有醒?”
“太医,您再给他瞧瞧......”
萧承恍惚中听见有不少人在絮絮低语,还有一阵阵的抽泣,男女老少的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天边飘来,又像近在眼前。
他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迫切知道答案,拼命从一片茫茫混沌中挣脱,霍然睁开了眼。
眼前人影幢幢,“世子/六郎醒了!”,“终于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纷杂中传出太监尖利的声音:“既然萧大人醒了,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萧承偏过脑袋,喉咙像是灼裂一般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
离他最近的乔夫人见状连忙亲自喂他水喝,在旁守着的萧家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夕阳西下,残晖斜斜投入屋内,无尽的醺黄。
“先别急着说话,”乔夫人给他擦脸,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哭腔,“你轻轻地慢慢地告诉娘,想说什么?”
萧承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呢?”
乔夫人知道了这事前因后果,心中五味杂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小心道:“还在找。”
当时就有几个通水性的禁军快步跑下小和山跳入河中,之后更是有上百人将整条河都找遍了,丝毫不见窦香萼的身影,他们沿着河道,不论是空地还是山林都翻了一遍,进山仔细搜寻,通通不见人影。城门也安排了人留守搜查,若是见到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会拦下盘问一番。
在萧承毒发昏迷的两日里,萧家大力寻找,几乎是将所有能够想到的可能都寻了一个遍。
只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料到她会突然一跃而下,卷入汤汤河水中。
萧承嘴唇泛着淡淡的青,乔夫人劝道:“太医说你中毒后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他已经撑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坐了起来,摸索着就要下床,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的面上渗出点点汗水。
“我要去找香萼,”他平静道,“别人都不会用心去找。”
乔夫人慌乱地拦住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道:“会的会的,我保证他们都认认真真给你找人,一定将人好好给你找回来。你千万别动了......”
几个小厮都帮着拦住萧承,他却仿佛不感到疼痛,弯腰想穿上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