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罗家的事,他也一清二楚。
是罗家人帮着她来到了灵州,帮她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香萼的性子,一定是牢牢记得这份恩情,所以打算嫁入罗家来当做回报?
罗家二娘子说她指不定很快就成了罗家人,看来她也是有意的。
今日他又一次确认了,她不是因着铺子里来过陌生男人打听她才急匆匆离开夏州的,是她的同伴罗娘子家中出事。
他命下属学了一番话术去定做绢花,她也并没有怀疑什么......
想要见她。
这个念头越来越深。
此时她也在罗府。
也许迎面就会撞上。
暌违多年,他握了握拳,想得快要发疯。
“苏掌柜,咱们往这里走,今日不在牡丹厅呢。”
不远处,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
一片婆娑竹林里,绿叶簌簌作响,两个女子相伴而来。
他立刻回头扫了长随一眼,主仆二人默契地闪身拐到了一条小径里。
谈话声还在继续。
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道:“你刚刚可有看到两个人飞快走了过去?”
“好像是有,看衣着有点像燕郎君,不过应该不是他。”
香萼笑了笑,道:“燕郎君应当还在席上。”
“在。”罗羽仙的丫鬟和苏掌柜熟悉得很,笑嘻嘻道,“燕郎君可真俊俏,您一会儿可别忘了悄悄看上两眼。”
香萼嗔道:“胡说什么呢。”
她是寡妇打扮,一身素净的衣裙,明明日日都在做鲜亮精致的绢花,自己的发髻上却只戴了一白一绿两朵小小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华贵首饰。
丫鬟也知道说错话,轻轻拍了一下嘴,继续引路。
脚步声渐渐近了。
一墙之隔。
萧承贴在小巷的墙上,看着她慢慢走过。露出的半张侧脸,依旧芙蓉如面柳如眉,眉眼里含着喜悦和期待,脚步也有些快。
水绿色的倩影,像是春光化出来的。
他吐出一口气。
青岩心内叹气,大人编造了假身份,命人去和窦姑娘定做绢花,拿回来的手绘稿放在桌案上日日都瞧。又给罗家送了一大笔银子,特意找来布料商人让窦姑娘高兴,却不能见上一面。这个罗家人,办事也真是急,都说了不方便见,还立刻将人请来,是觉得有这么多人在就无事了?
要是没遇上还好,眼看都要见面了只能转头......
“哎呦,燕郎君您怎么在这儿?”
小厮奉命来给贵客引路,顺着他们出门的方向走了一圈都没见到人,突然瞥到巷子里的主仆二人,惊喜地喊道。
萧承一怔。
香萼还没有走远。
这小厮声音这么大,她若听到她的大主顾就在附近,未必不会上前招呼。
萧承冷着脸,放粗了声音大声道:“人有三急。”
“好好好,您慢慢来。”小厮退后了几步,心里嘀咕了几句,前面走的两个女子也回过了头,都是忍俊不禁的模样。
香萼回想方才那道声音,粗声粗气的,怎么阿莹会说他说话特别好听呢?
也许他真的很急?
丫鬟捂嘴偷笑,笑了好一会儿还没停下。
香萼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不雅之事。进了会客的花厅后,宴席已经收拾妥当,桌上摆了茶和几盘糕点,罗家人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她和几人都熟悉,不客气地坐在了罗羽仙身边,听罗羽仙笑道:“你来啦,不巧,燕郎君说有急事立刻要走,不然也好让你们见个面。”
给香萼引路的丫鬟忍不住笑出了声,香萼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说。
人之常情罢了,说出来确实有些尴尬,香萼不想背后笑话人,何况是帮过她的燕郎君。
“怎么了?”罗羽仙问道。
香萼再次轻轻摇头,丫鬟道:“没什么。”
这点小事很快就过了,罗羽仙感叹道:“燕郎君是真欣赏你,也是真好心。这丫头路上和你说了没有,是燕郎君听说你在夏州抱憾而归,想到他有个认识的布商也有南地来的货,请人到我们灵州。他正在路上呢,一会儿就到了。”
闻言,香萼一怔。
“可惜了。”她轻声道。
若她早些来就好了,还能对燕郎君亲口道一句谢。
“燕郎君也是给自己的朋友招揽生意嘛。”罗二娘子笑道。
“人家纵使有这个心思,也是利己利人,对咱们有好处。”罗羽仙道。
香萼点点头。
不管燕郎君出于什么目的为她和布商牵线,她都实实在在获得了好处,是以格外感激,可惜没见到他。
没一会儿布商就带了一批样货来了,香萼和罗家人都围了上去。
“南地的东西果然精巧,这布可真软。”罗羽仙赞道。
香萼一一摸了一遍,她如今手头宽裕,将心仪的面料都定了几匹。
若不是燕郎君这笔生意,她也没有银钱一口气买这么多。可惜他要的绢花已做好了,没来得及用上这些好料子。
香萼想着,莞尔一笑。
最近接连几件好事,她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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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掉马[捂脸笑哭]
第52章
这日一早,日光和煦,天气不冷不热。
香萼按着惯例,辰时开了铺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飘落两片树叶。
香萼笑盈盈地张望片刻,给阿莹布置了两样刺绣任务,走到柜台开始盘点昨日的账目,纤长的手指在一把小算盘上打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清算完毕,两个家住附近的绣娘也来了。
她们早已处得和友人一般,绣娘们也没急着做活,张娘子给几人分了自家做的还冒着热气的萝卜糕,说起了邻居家小儿发现父母亲背着他下馆子的趣事。
萧承隐匿着身形在对面楼上,双目紧紧盯着香萼的脸。
她秀气地咬了两口萝卜糕,听了笑话后连忙用手遮住双唇,轻快的笑意从眉眼里倾泻出来。她背过身去,三两下将糕饼吃完了,和方才说笑的绣娘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吃吃发笑,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润,生动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小学徒打水让几位娘子擦干净了手,香萼温声道:“做活吧。”
绣娘们笑呵呵应了一声好,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香萼坐在柜台后,嘴唇上翘,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日色下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光,她低着头专心地做绢花,手指灵巧地飞舞,片刻后做出了一朵精巧的鹅黄牡丹花,盛开在她白皙的掌心中。
她打量片刻,还没摆放好,就看到了两个熟客,起身招呼。
“呀,苏掌柜你手上这朵是不是新做的?”
“可真好看,可惜我已经买过一朵黄色的了。”
香萼将这几日新做的都拿出来,观察眼前女孩的衣着发髻片刻,柔声道:“你今日衣裳胭脂颜色都浅,不妨试试这朵粉色的。”
熟客点头,香萼帮她戴上,从配合熟练的学徒那里接过小铜镜让她们照镜,不一会儿的功夫卖出了两朵绢花和三条手帕。
二人走后,香萼飞快提笔记下。
她和绣娘学徒说话亲近,对客人温柔,做活轻巧熟练,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笑,是他见过无数次的恬静模样,又透着一股灵动鲜活。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好。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萧承漆黑的眼,幽幽地凝望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中。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心头一涩,心绪复杂万千。
仿佛更年少的香萼出现在他眼前,真诚地说她只想过自己的营生,过自己简单的小日子。
原来她过上这等日子后,是这般愉悦模样。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隐蔽地盯了半早,被他看着的女子似是有所察觉,停下来歇息时走到铺子门口张望一会儿。
萧承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他身在苏记绣品铺子对面楼上,立刻悄悄闪身回到厢房内。
青岩瞥了一眼主子怅惘的脸色,叹道:“我看窦夫人现在心平气舒,应是不会做出过激之举了,您这么惦念她,为何不直接去相认呢?”
萧承吐出一口气。
“再过两日,”他沉声道,“将事情办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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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我今日的活计都做完了,先回家去了。”
“掌柜,我也回了,您早点歇息别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