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满面怒容,直视着他。
以前见香萼生气,会不明白她有何好气,有时甚至觉得她气恼的神态十分可爱。可如今他只想着要怎么弥补,怎么道歉让她消气。
过去的事他已经想过多回,知道都是他的不是,萧承小心翼翼道:“从前都是我不好。香萼,我已经在改了。”
他踌躇片刻,道:“至于我们的婚事,我等你愿意。”
香萼冷笑一声,道:“你从来就没有变过。萧世子,你也不用对我许诺什么。”
总之二人日后都没有任何干系,所以不用许诺。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萧承岂会不懂她的意思。
他知道香萼向来意志坚定,不会轻易动摇。
即使清楚,心中还是一涩。
“你要信我。”萧承轻轻地喟叹一句。
香萼懒得和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去,听他这么说更是呵呵了两声。
萧承仍是柔声道:“我知道我脾性远不如你,你有何不快,我愿你能直接告诉我,我都会改的。”
香萼一声不吭。
萧承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而想到她对自己的求娶百般不愿和恼怒,却没有指责罗羽君半句,不由酸道:“罗羽君惹出的事,你却半点不怨他,难道你真想再嫁一个愚昧的老鳏夫不成?”
闻言,香萼咬牙道:“再嫁?”
“萧世子你真的说笑了,我什么时候嫁过人?”她目光冷冽,又含着嘲讽,一双眼直直看向萧承。
“是谁在见我第三回 就提出要纳我为妾的?是谁给了我一张纳妾文书的?又是谁提醒我日后什么事我都不能做主,要牢记做妾本分的?”
香萼说着,眼眸不由湿润了。
“若是你把被逼当妾算作嫁人,那我无话可说!”
“我——”萧承一时语塞。
香萼转过头去,不去看萧承那张脸。
他有对她好的时候,帮她解决侏儒一家和永昌侯府的事,请太医帮她治眼睛,处置了欺负她的李姑娘和那群丫鬟......如今又在胡人手里救了她一命,可相比之下,被逼着成了他的外室小妾太过绝望,太过屈辱痛苦,以至于她单单将这些事说出来,都忍不住想哭。
罗羽君醉醺醺地说萧承只会将她当做外室小妾,在场诸人在听了萧承的话后,都顾不上罗羽君先前到底说了什么。
那些或是惊讶,或是感叹羡慕这份情意的人不会知道,罗羽君这话其实没有说错。
她曾经确实是萧承的外室小妾。
“以前是我太过自负,让你受委屈了。”片刻后,他沉声道。
香萼眨眨眼忍住泪水,听萧承一再低头认错,当真新鲜,当真稀奇。
萧承道:“我或许有别的话能够解围,可在当时,没有比直白表明我的心意更好的方法了。这是我的真心话,香萼,若你能够愿意嫁我,是我萧承的幸运。等你点头,我们就回到京城成婚好不好?届时我再去求陛下赐婚好不好?日后,你自然能做主你的事,也能做主我的。”
闻言,香萼一怔。
她蓦然想起了青岩苦着脸说的那几句话,萧承一直在寻找她,不肯娶任何人,如今他的母亲祖母也都不劝了......
她垂下眼,萧承还想再说话,但此时实在琢磨不出她在想什么,闭上了嘴。
车马辚辚,车厢内安静了下来,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街边的谈笑声叫卖声偶尔传进来三两句。
片刻,香萼问道:“那我的铺子要怎么办?”
“你若喜欢,在京城大可以另开,这里的随你处置。”萧承只迟疑了一瞬,就回答道。
“那我不想离开灵州,这又怎么办?”
萧承这回迟疑的时间长了些,温声道:“此事我们可以再商议。”
香萼却面色一变,摇摇头道:“萧承,你的日子里有京城,有成国公府,还能自信请陛下给你赐婚。可我只想在灵州守着我辛苦开起来的铺子。我听人说了,这两年你的长辈很是担心你的婚事。你原本想的就是要娶高门贵女,而我,也不可能改变我的意思。”
她正色道:“你说让我自己做主,我是不会愿意嫁给你去京城的。”
萧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说他什么时候想过娶高门贵女,可转念一想,他是从没有想过具体的谁,但偶尔想到未来婚配,门第自然重要。
这些念头早已在两年的痛彻心扉里消弭殆尽,他漆黑的眼珠凝望她,道:“我不会娶别人。”
“我只中意你一人。”
香萼错愕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萧承目光含着温柔的情意。
香萼心中不由滞涩,转而想起萧承之前也说过看中她的话。
他说他看中她,她就只能认命。
她心头浮起万千心绪,大约萧承一直喜欢她是真,从前看不起她的身份也是真。
而来自贵人高高在上的看不起让她吃尽苦头,绝望到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再被困在他身边。
她抿着嘴唇,几多怅惘,几多坚决,还有看着萧承时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
恰在这时,马车停在了苏记绣品铺的门口。
香萼看了萧承一眼,飞快道:“我走了。”
她灵巧地跳下了马车进了铺子,萧承紧随其后下了车。
“香——”萧承余光中注意到香萼的小学徒好奇地看着他们二人,知她在灵州从没有用过香萼这个名字,连忙改了口,“香香。”
绣品铺子旁不远处的一树石榴花开了,挤挤挨挨,红艳如火。
香萼没有回头。
“我今日并非临时起意,也不是被罗家激起这个念头。”
他凝视着香萼往后面走的背影,知道她听得见。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第58章
香萼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把门关了。”
说着,素手掀起深蓝色门帘,往铺子后面的卧房走去。
今日香萼给两个绣娘放了假,铺子也只是半开,只有小学徒阿莹坐在柜台后看店。闻言,阿莹不明所以,看看静立在门口的燕郎君,乖乖地将门关上了,又跑到香萼的房门口问道:“师父,你是累了吗?”
“嗯,”香萼低声道,“你自己去玩会儿吧。”
阿莹脆生生应下,回了自己的房间练习香萼前几日教她的针法。
正是午后,整条巷子都很安静,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户,细细洒在卧房内,如同笼上一层淡黄色的轻纱,窗台上摆着的两盆素兰在风中微微摇曳。
香萼坐在床上,慢慢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眼睛却是干涩的。
这两年她的生活纵然有些波折,整体却很是平静。她也不想一味沉湎在过去,是以刻意不去想京城旧事。而萧承今日这番话,让她措手不及之余,过往的旧事一一在脑中鲜明起来。
她只是压抑着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不可能忘。
香萼无力地苦笑一声。
萧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娶她,她没有丝毫的欣喜。
也许有微微动容,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们从前的纠葛来自于她在雪夜果园里救了他,兜兜转转,他也救了她的命。他羞辱过她,威胁过她,强迫过她,也奋不顾身救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头认错求她原谅。再去仔细分辨其中恩怨是非,她只觉无甚意思。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单纯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香萼闭着眼,紧紧抱住自己,嘴唇里流出似泣非泣的一声,肩膀抽动了一下。
许久,她抬起了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日后还要和罗家相处,还要在灵州继续生活下去,她头大如斗,连连叹气。
尚是白日,香萼索性放下床帐,将一床绵软的薄被覆在脸上,遮住眼睛,暂时不去想这些发愁的事。
躺了没一会儿,眼前又浮现起萧承的脸,接着过往的事又全都如潮水涌起。
香萼紧紧闭着眼,指甲深深地掐入自己的掌心。
疼痛令她清醒,她厉声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了,这和折磨自己有什么区别呢?可记忆就像是幽幽鬼魂,缠上了就不肯轻易离去。
香萼痛苦万分,忽而用力地扶着自己坐了起来。
外边仍旧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萧承一定已经走了。
他说,这个念头他已经有了很久了。
香萼摇摇头,走到前面开始做绢花。阿莹听到动静很快就出来了,蹲在香萼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她手上灵巧的动作,眨眨眼想问为何师父为何会这么早回来,又为何会和燕郎君同坐一辆马车回来。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可以问的,坐在她身边和她一道做活。
香萼抿着唇,低头只顾着做绢花,一口气做了十朵后,她又拿起不知哪个绣娘做了一半的袍子继续做,等到日暮时分就去烧火做晚膳。
如此忙碌一日,她总算在夜深时疲倦地入睡了。
转日一早,香萼尚在用早膳就听到了巷子里人声马嘶的动静。这条巷子很少有马车路过,香萼用完就去净手,听声响越来越大,似乎就在铺子门口。
“谁去街坊问问什么时候开门?”
“对,快去打听打听!对了,你们家打算买多少?”
说话声透过门,香萼蹙蹙眉,疑惑地打开一道缝隙。
她谨慎地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望去。
只见巷子里先后停了三辆宽大的马车,有四五个豪奴正在门前张望,还有一个小厮飞快地跑去了隔壁敲门。
她的生意怎么可能一下子好成这样?
想来是昨日在罗家寿宴上的客人,苦于没有门路讨好萧承,于是转而来讨好她了。
香萼冷着脸出声道:“你们都回去吧,今日铺子不开了。”
她关上了门,心中愈发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