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咬着嘴唇,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香萼的手止不住发抖发颤,萧承反握住她的,将她的手包在宽大的掌心中。
他握着香萼温热的手,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上神色凝住了。
萧承眨了眨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道道目光都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睛。
萧承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珠漆黑,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淡的笑意,温润文雅,做正事时,亦有威严肃重。
而当下,他眨了两下眼,那眼珠依旧漆黑,却像是遮挡住了所有的光影,空洞的瞳仁里没有一丝神采。
所有的声响和见到萧承醒来时的喜悦都瞬间消弭了。
萧承的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香萼一下一下的呼吸声如此急促,透着一股紧张的意味。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顿住了。
一片沉默中,萧承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道:“青岩,去传大夫。”
“是,我这就去!”
他态度镇定,一旁几个人也吩咐开口道。
“是,咱们让大夫再看看!”
“洵美,你刚清醒,指不定一会儿就好了。”
纷纷的劝慰声里,萧承轻轻捏了捏香萼的手,道:“别怕。”
他已经坐了起来,略一分辨说话人的声音,点了一人的名字问道:“萧松,那些逃兵后续如何,可有漏网之鱼?”
在一旁的亲卫萧松肃容道:“回大人的话,没有人再逃跑,所有都已关押。”
“好。”萧承微微一笑。
这时被青岩飞奔请来的大夫来了,他在路上已经听了萧承失明的事,顾不上将喘气平顺就上前掀开了萧承的眼皮,仔细观察萧承的瞳仁。
好一会儿后,他又细致地摸索了萧承的头颅,面色几分惊讶几分惶恐,想要叹气又忍住了。
大夫朝香萼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香萼这几日已经见过太多回这样的光景,之前大夫还会一边摆手一边唉声叹气说当真没有办法了,这回约摸是怕萧承听见接受不了,才只是摆手。
她向外走了两步,低声道:“劳您多请几个大夫一道来。”
萧承问道:“如何?”
香萼答:“再让别的大夫也瞧瞧。”
萧承明白了她话里没说出的意思,没有立刻回话,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他手摸索着抓住了床帷,眼前是一片漆黑,听声音可以听出香萼没有再坐在床沿,而是走远了两步。
可她的身影面容......
连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没有。
几个值守的大夫闻讯都飞快感到了萧承的卧房,在床榻前围得密不透风,有的把脉有的试着用了针灸,时不时商议几声。
香萼退到一边,眼前被大夫们的身影遮挡住大半,只能看清萧承沉静的半张侧脸。
沉睡数日,他的脸颊又瘦削不少,带着虚弱的病气,睁着一双眼睛。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大夫才散开,离她最近的一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朝她摇摇头。
“您再想想办法。”
香萼喃喃道,手扶住了一旁的床柱。
大夫苦笑道:“我们都已是尽力了。”
而离萧承最近的一个大夫低下头安慰,让萧承好生静养,若遇到名医圣手未必没有希望。他说话时顿了一下,香萼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愈发白了,知道大夫眼里是没有办法能医治了。
大夫又肃容告诫萧承,他的身子还经不起车马劳顿,更何况已经入了冬,短时间决不能轻易上路离开灵州,若要再延请太医,也必须让人来灵州。
萧承颔首。
等几个大夫退下后,他又转向在他床榻边守着的同僚,下属,他一个都看不到,只能通过说话分辨。
萧承道:“诸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
“洵美......”萧承的同僚迟疑地叫了一声。
他们都听到了大夫的话,萧承双目失明,从此不能再读书写字领兵打仗,不能再出任一官半职,这对于萧承而言,实在是......谁能料到大捷之后,本该是论功行赏得意时,却遭逢如此巨变,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只觉言语皆是无力。
“回去歇息。”
他语气不容置否,几人原地踌躇了片刻,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没用,纷纷告辞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香萼。”萧承向前伸了伸手,不过片刻就感到一双小手滑入他的掌心。
“你脖子上的伤可好了?”
昏迷前他最后看到的便是香萼纤长脖颈上那几个细小的伤口和被压住的一道红痕,冒着几粒血珠。
香萼点点头,见他毫无反应才想起什么,轻声道:“好了,早就好了。”
萧承便笑了笑。
她看着他的脸,从见到他醒来后空洞的目光,再到大夫们的束手无策,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萧承真的失明了。
“我睡了几日?”
他温和的提问打断了香萼的思绪,她答道:“六日。”
“这几日你一定很累,去睡一会儿吧。”
他虽然见不到香萼如今的模样,却能想到她憔悴苍白的脸。
香萼低声道:“我再陪你一会儿。”
萧承含笑捏了捏她的手指,道:“你去歇息吧,我刚醒,也许会有人来寻我说事,我也有些事要做。”
他转过脸,仿佛在通过方才听到的声音寻找方向,朝着青岩抬抬下颌,他会意地大步走了出去。
萧承转回来,另一只手在空中摩挲。
香萼不知道他要什么,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要什么?”
说话间萧承辨别出了,手在她的嘴唇停留一瞬,就向下覆在她的脖子上,轻柔且自然地摸了一下。肌肤光滑,伤口已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想起那日光景,低声道:“让你受罪了。”
香萼轻轻叹了口气,道:“别说了,你才醒转,省些力气吧。”
这时青岩领着几个仆婢进来了,有的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个丫鬟走到香萼面前,笑着请她去歇息。
香萼犹豫一瞬,站了起来。
萧承既然说了他还有人要见,有事要做,她也应该走了,至于吃饭等事,自然有他的长随服侍她。
天光已亮,乌云堆积,灰青色的天阴沉沉的,香萼跟着丫鬟到了一处清净的厢房。她这几日除了起初昏睡了两日,之后一直都在萧承榻前守着,心神俱疲,只是一想到萧承空洞的眼珠,摸索的动作,怎么都睡不着。
她将脸慢慢埋在枕上,已经流了太多眼泪,眼睛干涩极了。
香萼沉沉叹了口气。
-
用了一顿流食后,萧承命人给他擦脸洗漱,一切做好后,青岩请示他的意思,问道:“您方才说可能会有人要来,可是要去请——”
“任何人都不准进来。”他平静道。
青岩吃了一惊,但也没有再问什么,劝道:“您脸色不好,还是再睡会儿吧。”
萧承躺了太久,浑身酸疼,走路都没有力气,闻言道:“不必,你去准备笔墨,代我写几封家书。”
不一会儿青岩就备好了笔墨。
萧承的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地让几位长辈都不用担心,他会在灵州休养一段时日,也请家人不用记挂,更不用来灵州看他。
三封信很快便写完了。
青岩才让人送出去,就听萧承命令道:“拿刀来。”
一时间青岩没有动,愣在了原地。
“快去。”
不一会儿刀就被小心翼翼放到了萧承面前,他俯下身子,摸到刀鞘,这是他最熟悉的事物。
萧承握着刀鞘,慢慢地抽出宝刀,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嗖嗖”破空声带着微微的滞涩,忽然哐啷一声响,是什么倒地的声音。
他抬眼望过去。
失去神采的眼珠似乎让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阴翳,萧承的手臂僵在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屋内一片寂静。
也没有人去将倒地的一张矮椅扶起来。
许久,萧承松开了手。
刀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
香萼时而昏沉时而清醒地睡了几个时辰,再次睁眼时,已是暮色时分。
她饿得厉害,匆匆用了晚膳后便坐在原地。
眼前不断闪过各种光景,夕阳光照在香萼的脸上,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片刻,香萼站了起来,向萧承休养的地方而去。还没有走到那小院里的卧房,她就见到了萧承。
他寝衣外披了一件黑色大氅,正立在廊道上,向外远眺。
若不是知道他双目失明,远远看去,就像他正在欣赏黄昏和黑夜交际时的天光。
香萼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