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满面笑容地朝陆绥夫妻拱拱手,“赶明儿静娘上阵,无需你俩相让我也保准赢的!”
“那就拭目以待咯!”昭宁冷哼一声,翻身下马,陆绥接过她的球杖,动作自然地给她拂去袍角的草屑。
几人一前一后回凉棚休歇,双慧拿出刚放在冰鉴里的梨汤,这是东厨一早熬好的,昭宁喜甜,特意放了蜜糖,可这会子也不知怎么,昭宁刚喝了口就摆摆手推开,忙要了陆绥手里的茶汤猛喝两口,咽下那股甜滋滋的味道才勉强止住恶心。
陆绥轻轻抚着她背脊给她顺气,担忧问:“可是方才马儿跑得太急,颠得不舒服?”
昭宁摇摇头。
沈静见状也忙把儿子放到牧野怀里,另再有姜雪莹等几位夫人,一并赶过来问候,
昭宁看她们一个两个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一阵好笑,“我好着呢,你们少大惊小怪的!”
话虽如此,陆绥还是上了心,下午回府就叫玉娘过来给昭宁把脉。
昭宁心想开春后升温,没风的时候显得燥闷,她胃口不太好,再正常不过了,谁知下一瞬就忽然听玉娘“哎呀”一声。
“公主这是喜脉呀!”
骤听此言,昭宁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今年初,她是和陆绥商议着该停了那避子药,一切顺其自然,可到如今也不过是两月多,哪有那么快就怀上的?
陆绥显然也怔了一下,本能地握住她的手,沉声问:“当真?”
玉娘已在心里对了公主的小日子,有了把握,唯恐驸马和公主不敢相信,便又细细诊脉,确定道:“脉虽微渺,时隐时现,然约莫一月,孕象足矣,近日还望世子和公主分房而宿,待半月亦或一月后,我再把脉观之。”
一听分房,陆绥表情严肃得好似要上战场打仗,“非分不可?公主十月怀胎定然艰辛,我为人夫却宿在别处像什么话?”
“这……”玉娘难为情地看向公主。
昭宁轻轻咬唇,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玉娘心领神会,忙领着众人退下了。
昭宁这才嗔向陆绥。
年后她们议定生孩儿,没有哪夜是消停的,常常几场云雨下来,身子疲软得跟一汪水似的,他还要痴缠地埋着。
浸染药汁用以消肿的玉珠也变成了他的凶器。
就这么无止无境的灌,便是土里一粒种子也发芽了吧?
难怪她有喜这么快呢!
陆绥读懂昭宁的言外之意,哑然一笑,后怕地把她拢进怀里,温声安抚道:“若是为着禁欲不伤胎儿,令令大可宽心,我虽贪婪,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者要我与你分居一年,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昭宁依恋地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小声咕哝道:“你不在身边,我也睡不着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分房是绝无可能的。
杜嬷嬷眼看劝不住,只好凡事多注意,公主府上下因公主有孕也格外警惕起来,衣食住行,无不是细上加细。
宣德帝和太子得知消息,匆匆出宫探望,侯府那边,陆准想着自个儿是公爹,总不好贸然奔到儿媳的院子,思来想去,干脆一头扎进库房,挑挑拣拣。
他觉得对儿媳好、儿媳能用上的,通通收拾出来,不多会就堆满十几个大箱子。
容槿过去看了眼,直摇头:“公主是圣上的掌上明珠,什么宝贝没有?要你这些积灰的?”
陆准不服气地纠正:“我这些积灰了也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说着把容槿拉进来,好声好气问:“夫人是当婆母的,有经验,烦请给为夫支个招吧?”
“……”容槿嫌弃地把箱子里没用的东西一样一样丢出来。
陆准喜笑颜开地接着。
陆煜刚过门不久的妻子秦氏远远地看着,有些弄不明白,回书房问了句:“父亲和母亲当真无事吗?”
陆煜自一沓公文抬起头,无奈地笑:“无碍。你随他们折腾便是,若得闲,稍后陪我过府给公主请安。”
“得闲得闲。”秦氏这便吩咐婆子去挑贺礼,边回屋换衣裙去了。
众人把昭宁当个精致易碎的瓷器一般,左右小心翼翼地呵护,生怕一着不慎有个不好,但昭宁觉得自个儿的身子与以往也没什么差别,头三月偶尔泛恶心,食欲尚可,四个月后胎象渐稳,走动出行一切如常,诸如嗜睡乏力腰酸等都不见有,闲时便邀好友过府赏花作画,吟诗抚琴,亦或跟着陆绥练练他新钻研的健身功法。
杜嬷嬷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暗道驸马爷真是头回当爹,床笫之欢是克制住了,怎么别的地方又开始没轻没重的!
玉娘宽慰道:“驸马爷起居有常,滴酒不沾,平日不论风霜雨雪总要晨练一个时辰,是以胎儿跟着强健,公主受的罪少,想要来日生产顺利,这套功法招式简易,动作舒缓有度,是再适宜不过。”
杜嬷嬷勉强放下心。
实则陆绥头回当爹,一颗心也是高高提着的,平时翻阅的兵书换成了《女科》、《经效产宝》、《幼幼新书》等,在兵部上值时每逢空闲就逮住几个有儿女的同僚询问大小事宜,起初牧野控诉他是炫耀喜当爹,久而久之就被他问得见着就躲。
陆世子不是炫耀,而是想弃戎当名医!
昭宁从沈静那儿听来这些,险些笑岔气,夜里打量几眼端坐案前雕琢平安佩的男人,没忍住打趣:“陆世子要是真成了女科圣手,边关将痛失一大悍将呀。”
陆绥却摇摇头,遗憾道:“医术习得太晚,我已无法得真传。”
他起身来到昭宁身边落座,仔细把悬挂平安佩的红绳系在她雪白的脖颈。昭宁愣了下,奇怪问:“你给我戴做什么?”
陆绥也奇怪:“我就是为你雕的,不给你,给谁?”
昭宁执起那块雕琢得莹润漂亮的玉佩一看,边缘果然纂刻着她的生辰并生肖,她心软又欢喜地钻进陆绥怀里,“当然是给咱们的孩儿啦。”
“这个么,不急。”陆绥手指灵巧地系好绳结,顺势把昭宁捞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那年出征,你把自小贴身佩戴的平安佩转赠护我平安,我便想一定要亲手再雕琢一个送你。”
说着,掌心忽然传来一道异样的触动。
陆绥感受到了,微微松开昭宁,惊奇道:“是不是动了?”
昭宁不太确定地抬眸,“是吧?”
俩人静静等着,小家伙也安静了。
陆绥过了那阵新奇,眉心蹙起来,紧张地问:“疼不疼?”
昭宁一看他又严肃起来,摇头道:“不疼。”她有些羞涩地拉起他的大掌,轻轻放在心口,“就是这里有点难受……”
陆绥了然,俯身用侧脸贴了贴昭宁酡红滚烫的双颊,低声笑:“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昭宁哼了声,忸怩别开脸,不说话了。
怀身以来别的都好,就是随着月份渐增,双汝也变得胀痛难忍,总是要陆绥施以内力揉按几回才能舒缓。
可揉着揉着,俩人都会控制不住地意动,每每克制着浅尝则止。
怎料昨夜竟忽有汝汁溢出来,昭宁懵懵的,吓得好一会没反应过来,陆绥含住,口齿不清地告
诉她:
这是正常的,不要怕。
他越吃越凶,她哪能不怕!
可疼起来,没有他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昭宁无助地抱着陆绥的脑袋,咬唇咽下嘤。咛。
……
临近产期,陆绥提前告了半月的假,宫里的女科圣手及稳婆也早在府里候着,预备好一万种可能,并确保昭宁身边一刻不离人。
大魔王陆景洵便是在爹娘祖父母及外祖父小舅舅等人的紧张期盼里,乖乖出生在一个霞光万道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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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年夜快乐~
第103章 【二】
那原是个飘雪的冬晨, 北风凛冽刺骨,陆绥一袭素袍, 坐立难安地在窗外来回踱步,昭宁每哭一声,他心口便抽痛一下,面容冷肃紧绷如劲弓,时间仿若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耳畔骤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纷纷扬扬的雪花也随之明朗,陆绥思绪一震,转身急步进屋, 身后有灿阳破开雾蒙蒙的天空,在他翻飞的袍角投下遍地金芒。
接生嬷嬷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出来, 喜笑颜开,“母子平安!”
陆绥绷紧的微微一松, 极快地掠了眼孩子,顾不上太多, 迈开的大步已径直朝里间而去。
几个经验丰富的仆妇婆子刚为昭宁梳洗换上质地柔软的绸衣,见驸马爷满额冷汗地进来,忙端着血水退下。
陆绥瞥见那血水,心尖顿时一紧, 他在床畔蹲跪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爱妻。她已累得昏睡过去,乌黑发丝被汗濡湿, 软软地贴在侧脸, 愈发衬得那张姝美姣好的脸庞苍白似雪,脆弱易碎。
陆绥不禁放轻了呼吸,起身取一方帕子放在温水里打湿拧干, 再回来细细给她擦拭,不多会杜嬷嬷端来滋补羹汤,也是插不上手,均有陆绥轻轻扶起昭宁依偎在他怀里,一口一口慢慢给她喂下。
太子见状止步八扇琉璃屏风外,心下安定,招来一小内侍遣回宫里给父皇报信儿。
陆准夫妇及陆煜夫妇更是不便入内,众人也不敢出声吵扰到虚弱的公主,由杜嬷嬷引至东边暖阁稍坐。
乳母和照看孩子起居的仆妇总共二十位,也是一早定好了的,此刻有条不紊地进出忙活。
待昭宁恍恍惚惚地醒来,天边暮色正浓,屋内暗香浮动,地龙烧得暖如春日,微微一侧身,她便对上了陆绥隐约泛红的凤眸。
陆绥握着她的手,嗓音轻盈又温润,“醒了?身子如何?”
昭宁摇摇头,目光越过他,往四周看去。
陆绥会意,立即起身,去抱了孩子过来。
昭宁见他动作小心翼翼然手法却熟练,想起此前他抱着个软枕左右尝试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转眸去看孩子时,眉心却慢吞吞地皱起来。
陆绥也是此时才得空细看。
洵儿小小的一团,轻得棉花似的,被裹在厚实柔软的锦被里,概因刚吃饱喝足,眼睛眯成一条线,睡得正恬静,只是……怎么有些丑兮兮的?
陆绥想了想,解释道:“小孩刚生下来大抵是这般,再养些时日,五官长开便好看了。”
同时心想,有他这么俊的爹,有令令这么倾国倾城的娘,儿子能丑到哪里去?
昭宁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初初见面的那阵惊奇和古怪情绪过后,心里只剩下了柔软,轻哼道:“好不好看都是咱们儿子!”
“是是!”陆绥把孩子轻放在榻上,一时又想起从王英那得知的另一事——那年上元节,令令与他在书房大吵后决绝离去,当夜捂着肚子几番辗转难眠,就怕怀上他的骨肉,以后难办。
可令令的心结在那夜起,也在那夜散,她说就算怀了,也是她的血脉,断断不能因为父母恩怨而亏待了无辜的孩子。
他自幼深受母亲厌恶,纵使长大成人,看淡一切,这仍是他潜藏心底极其隐晦的伤痛,但在知晓令令在极度愤怒的大吵后依旧说出那番话,他心里的痛也好似被她轻柔安抚而过,万分的庆幸、欢喜、满足。
陆绥俯身亲了亲昭宁眉心的胭脂痣,温声呢喃似承诺:“令令,你放心,我必是个谆谆教诲万里挑一的好父亲。”
昭宁“嗯嗯”点头,心想儿子尚未出世便十分乖巧不闹人,想必是个沉稳宁静的性子。
夫妻俩怀揣着美好期盼,也不知何时,小家伙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望着跟前两张含笑脸庞。
陆绥屈指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见儿子咧嘴一笑,忙惊喜地把儿子抱起来给昭宁看,以免她挪动身子引发不适,“你瞧!”
昭宁眼眸跟着一弯,却是打趣他:“难得见陆世子这般喜怒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