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商议定,翌日自是分头行动。
温辞玉换上骑服向宣德帝请奏欲进山一试身手,宣德帝大为赞赏,大手一挥便准了,还特赐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
内侍引温辞玉前去马厩牵马,自是好一番恭维。
这时身后却有响亮的击掌声,“咱们状元郎,还真是文武双全呐!”
温辞玉听出这声音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周贺昌,也是与他同年科举及第被圣上钦点的榜眼。
只不过其人阴邪善妒,争强好胜,视榜眼为耻辱,更视他为眼中钉,二人虽同在翰林院共事,私下却少有来往。
但温辞玉回过身,仍是微微一笑,极为温润和善的模样,“周兄过誉了。”
说罢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便颔首一礼,牵马离去。
谁知周贺昌扬起马鞭拦了拦,几步过去与他并行道,“别急着走啊,我今日有事同你说。”
温辞玉停步,询问的眼神看过去。
周贺昌:“我有个侄儿,刚三岁正是启蒙的年纪,家里想着托你牵个线,改日携了礼物去拜访温老,能入温老门下为学生听教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是为这桩。温辞玉眉眼间不禁流露
一分傲然,拂了拂袖口道:“祖父所收学子每年皆有定额,据我所知,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已满了,恕玉不能贸然应允。”
“啧,你是温老亲孙子,给为兄破个例还不成?”
“若破了周兄的例,来日李兄王兄赵兄寻来,玉又当如何应对?”
周贺昌闻言,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似乎嗤了声。
温辞玉谦然地作揖一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不料身后很快有马蹄声追赶而来。
温辞玉不由得皱眉,回身果然见是周贺昌。
他眉心跳了跳,心里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今日大计在即,也不宜再纠缠耗时,索性退一步道:“周兄,你既盛情,我破格帮你问问祖父,你等我回信便是。”
“那敢情好!”周贺昌扬眉大笑,眼尾却是勾出几分邪气,“今日想猎什么,为兄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两匹马很快并排着朝密林奔袭而去,后头还跟着几个牵着大狼狗的小厮,猎犬狂吠声不绝于耳。
温辞玉陡然想起哪里奇怪——武安侯府虽不及定远侯平南侯等四大侯爵权势鼎盛,但因占了个开国功臣的名头,后代子孙亦有资格入皇宫弘文馆与皇子公主们听学,所以何必舍近求远。
最重要的是,周贺昌爱慕永庆公主!
思绪了然,温辞玉脸上谦和的笑意瞬间收了,夹紧马腹高甩马鞭,“驾”一声变了方向跑在前头,边放了个信号,示意隐藏四周的死士把这个尾巴解决掉。
阻他路者,必除之!
快马疾驰,风声猎猎,不出一刻钟,温辞玉就甩开了那周贺昌,心下微松一口气,不多耽搁,径直开始朝舆图上的位置而去。
可奇怪的是,往北走了许久,树高林密,遮天蔽日,阴寒气息四起,却始终不曾看到任何红巾踪迹。
正徘徊时,突有一声狼嚎传来。
温辞玉猛地勒住缰绳,视线里不知何时闯入十数双幽绿的瞳孔,霎时盯得他背脊一寒,冷汗滚出,来不及多想为何横生变故,当即调转马头。
怎料身后却是几头壮硕无比的猛虎!!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狼嚎和虎哮排山倒海地袭来,林间飞鸟仓惶逃窜,骏马也受惊地高抬前蹄,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温辞玉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中计了!
除了周贺昌,到底还有谁藏在幕后?
*
忽而间起了风,云翳渐拢。
远映青山的辽阔草场上,昭宁又莫名其妙打了两个喷嚏。
在前方为她牵马的陆绥微微一顿,皱眉回身,另一边王英很识趣地拿着披风过来。
陆绥身量高大,昭宁骑的又是矮种马,只需微微俯身下来,他就能给她穿上披风。
昭宁哼了哼,别开脸,“不要,我又不冷。”
她心想可能是永庆又在背后说她坏话吧!
陆绥默了默,便问:“累了吗?”
辰时出门,至今快有两个时辰,也绕着草场慢悠悠骑了……哦不,是坐在马上走了四圈。
昭宁确实累了,光是坐着都累得不行,这会子只想下马饮了冰酪吃些鲜果,然后回去往美人靠一躺,再也不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个儿信誓旦旦地要骑五圈,昨日没做到,今日又说累,岂不是让陆绥看她打脸么?
公主一言,同样千金。
“不累!”昭宁抓着缰绳,昂首挺胸,也不要陆绥牵马了,骄矜道,“你若嫌慢,自去忙吧。”
她的马也很有脾气地往前走。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他是这个意思么?正欲上马追过去,不妨身后有个兵士匆匆而来。
原来是传话,说密林里似乎出了乱子,可要调派人手过去看看,因定远军此番也领了戍卫一方的差事,所以才会前来请示。
至于是什么乱子……
陆绥不动声色地回望一眼昭宁,见她不徐不疾骑着马,兴致正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绥对那兵士低语交代几句。
兵士领命离去,恰与一疾步奔来的青衫小厮擦肩而过。
陆绥一眼认出这小厮是日前替温辞玉给昭宁送桂花笺的,眸光骤冷,横臂一出,欲将人擒住。
岂料那小厮机灵的大喊一声:“公主!”
“嗯?”
昭宁奇怪回眸,先看到伸展臂膀整理袖口的陆绥,不禁暗叹:真是好挺拔的一个俊郎君!纵然立于一望无际的旷野,仍是器宇轩昂,英姿夺目。
目光微移,昭宁才注意到那个面熟的小厮,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原来永庆还有办事这么利落狠辣的时候?昭宁抑住眸里因高兴而亮起的喜色,蹙眉问:“何事慌张?”
这会子小厮都顾不上去告陆世子要杀他的状,跪地焦急道:“公主恕罪,实在是我们公子清晨入林就没了音讯踪迹,小的忧心出事,求告无门,只得斗胆请您派人去看看!”
陆绥心头一紧,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来到昭宁身边,正要拦她,这时却意外地听她用冷静的语气问:
“林中围猎,至夜方归是常有的事,或许其中有误会吧?”
动作微顿,归于无声。
青衫小厮似乎也意想不到,扑通一声把脑袋磕到草地上,“我们公子是文弱书生,骑射武功比不得那些矫健武将,若是当真遇到变故,只怕就,就凶多吉少啊!公主,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开开恩吧!”
昭宁思量片刻,这才示意戎夜上前,递给他一个眼神,“你带人随他去看看。”
“是!”戎夜一把拽起软面条似的小厮,小厮尤有不甘,眼巴巴地看向公主,盼着公主也能一同前往。
陆绥心中一沉,冷笑连连,这是使的苦肉计呢!
就那个贼心不死的贱人,还妄想金枝玉叶亲自去山林里寻一趟不成?
他这个驸马都没有此等待遇。
但昭宁素来心软,又有多年情谊在,眼下既愿意派人前往,保不齐着急了真的会自个儿去。陆绥垂眸敛下眼底情绪,掌心运力,一道无形的压迫朝那小厮袭去。
于是碍眼的眼神没了,人也被戎夜拉走了。
陆绥若无其事地松开握住昭宁脚踝的另只大掌,顺手给她擦去足靴上的草屑,她似乎没有察觉,只冷哼一声道:“有事就找御林军去呀,本公主又不是管天管地的活神仙!”
陆绥不禁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昭宁,表情古怪。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比从前嫌弃他时还要嫌弃温辞玉?
昭宁无辜地眨眨眼,手轻轻搭在陆绥宽阔的肩膀,温声软语地安抚道:“不过要是我的驸马有事,我便不是神仙,也保准头一个去。”
听到某个字眼,陆绥心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尚带警惕和不安的眸色,也无声软了下来,如春风化雨般。
令令真的……好会骗人玩。
那眼神纯澈认真,饶是他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要是能这么骗他一辈子,就好了。
第37章 心寒(二修bug)
一直到入夜, 林中也并没有温辞玉的音讯传回。
宣德帝得知此事后颇为上心,听说白日最后见到温辞玉的人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 便把人召来营帐问话。
周贺昌瘸着一条腿,左右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搀扶着才能站稳,一见圣上,也委屈得直叫冤:“我寻温贤弟,是央求他开开金口在温老面前为我家小外甥美言几句,日后若能拜入温老门下,学有所成进士及第,也好为朝廷效力。温贤弟应了我, 为报答他,我便允诺帮他围猎, 原本一前一后说得好好的,谁知他突然变了方向纵马疾驰, 我的马却被绳索绊住,好一顿猛摔, 幸而底下人及时抬我回来给军医医治,不然怕是要断腿!”
所以他都自顾不暇了,那温辞玉的去向,又哪里知道呢?
有小厮和军医以及其余几位路过的世家子弟为佐证, 周贺昌这里是完全撇清嫌疑的。
宣德帝头疼地捏着眉心,只好先叫他回去好好养着了,一面加派羽林卫进山去寻, 思索间又吩咐大伴成康一句:“令仪那里也得看着, 免得她心急起来又做糊涂事。”
眼看着小夫妻的关系有所回升,这节骨眼若是再因旁人闹一场,岂不是前功尽弃?
成康连忙应下, 宽慰道:“您就放心吧,老奴亲眼瞧着的,陆世子陪公主回行宫了。”
……
事儿就是自己暗暗谋划的,昭宁自然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对温辞玉好,甚至派出去的戎夜,也不是去救人。
回宁安院后,她照常用晚膳,沐浴梳洗,看了会书便躺上床榻。
陆绥见往日但凡听到好竹马有丁点儿差池就要急得寝食难安的人,如此反常地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并不敢松懈。
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一切如常,他也一切如常,只时刻注意她的反应。
这一夜,昭宁却睡得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做噩梦,而是睡着后总觉得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腰腹也紧邦邦地被什么箍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就好似恶鬼上身一般,被死死缠着,险些喘不过气。
至天明醒来,昭宁望着眼前赤。裸的麦色胸膛,难得有点幽怨,想也不想,下意识就一口咬了上去。
一道喑哑的闷哼顿时响起,带着些微喘的低音,徐徐回荡在寂静的床围,凭空勾起几分旖旎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