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耳朵一烫,贝齿间柔韧回弹的力度又叫她有点羞恼。
她一骨碌爬坐起来,推着身躯健硕而强悍的郎君,气鼓鼓问:“你是不是有夜游症?”
陆绥克制着狰狞欲起的躁动,四处乱蹿的酥麻却是如同血液般流淌全身,以至眼神深黯,迷茫问:“什么?”
突然咬他一口,没咬动,所以随便寻个由头发作,是这样吗?
陆绥很无辜地伸出手,“胸肌紧实饱满,确实不好咬,公主想的话,或可……”
“谁,谁要咬你了!”
昭宁瞬间涨红了一张脸,而后就见陆绥眉眼微垂,似乎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难不成他还盼着她咬他不成?
昭宁才不想赏他呢,忙略过这茬不提,同他详细描述一番夜游症,有人睡着后会无意识做些奇怪举动,比如昨夜她的种种不舒服,或许就是他这个枕边人带来的。
陆绥听罢,微垂的漆眸闪过一抹异色,语气平平道:“我并无此症。”
日后他揽抱的力度轻些,或许她就不会不适了。
昭宁哪里晓得内情,独自思索一番无果,只好作罢,下床前瞄陆绥一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每月只有两日晚起休息,其余都要早起练武的么?”
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陆绥不禁愣了愣,没想到随口说的话她竟也记得如此清楚。
卯时起身练武,已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按往常,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无惫懒。
可如今温香软玉在怀,难得与她同床共枕,他又怎能狠心起身去练那些枯燥无味的拳脚功夫?
还是说,她言外之意,是准备酝酿个由头赶他去别处睡?
陆绥斟酌措辞,预备再寻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
不想昭宁忽然软了语气:“罢了罢了,这些年,你也很辛苦吧。”
辛苦?
好像还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陆绥望着昭宁映在晨光熹微里的柔美轮廓,神情怔忪,薄唇微张,长久说不出话来。
昭宁只是看到了陆绥胸前和手臂上零星遍布的疤痕,又想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风吹日晒才显得粗糙的肌肤,旁人都道他是天之骄子,武学奇才,却不知这也是经年累月的苦练所成。
出身优渥,钟鸣鼎食,哪怕一辈子庸碌无为,也能保荣华富贵,可他比任何人都勤勉上进。
而她从前却拿这些来折辱他,取笑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忍心的?
当了两辈子的公主,众星拱月,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昭宁几乎从不会觉得愧疚和亏欠。
毕竟错都是别人的,她都是对的,需要捧着哄着的。
偏偏此刻,这个沉默的男人让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了,她的娇纵任性,跋扈无理,她做错了事情,愧疚丝丝缕缕,如藤蔓蜿蜒生长。
只是此时藤蔓尚浅,她依旧无法启齿,只能纵容地说一句,“罢了。”
许久之后,陆绥才回过神,恍若身处梦境,周遭一切都是那么迷离虚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
一夜过去,温辞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陆绥照例陪昭宁骑了几圈马,看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先送她回营帐休歇,交代王英务必看守好,莫叫昭宁做傻事。
陆绥回了定远军所在,江平禀道:“昨日莫名多出几桩麻烦,属下已处理妥当,只回想一番,又觉得像是有人故意给您使绊子,好叫您脱不开身,只是那人没想到啊,您有属下这么个得力干将!”
陆绥:“……”
江平挠挠头,继而说起密林的事,“如今虽没有好消息传回,但也还没发现温辞玉的遗物尸首,咱们的暗卫也在寻,奇怪的是遍寻无踪,或许狼群把他瓜分入腹了也未可说。”
陆绥翻阅着堆积下来的公务,只“嗯”了声。
江平识趣闭嘴,开始研墨。
半个时辰后,江澜迈着大步急匆匆进来。
江平搁下砚锭迎上去,迫不及待问:“死了?”
江澜脸色难看:“不是,方才王英传回急信,道取东西回来才发现公主出门了。”
陆绥笔尖一顿,倏地抬眸。
鸦雀无声的营帐内,他听到一阵破碎的声音,清晰响在心头。
是晨间那个虚幻的美梦,他不敢触碰,它依旧碎得彻底。
她以为演得情真意切,骗到了他,就再也毫无阻碍地去找昔日竹马了,是吗?
乌云蔽日,天际昏暗,一场迟来的萧瑟秋雨正蓄势酝酿。
银杏林的湖畔旁,昭宁刚将细绢画板等物支起来,颜料都没来得及取水研磨融化,头顶便飘起了细细雨丝。
本就有点郁闷的心情不由得更糟糕。
双慧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凉棚道:“咱们先去避避雨,这天变得快,说不准落完一场就出彩虹了呢?”
昭宁只好应下来。
去凉棚这几步路上,她发髻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所幸衣裙未湿,立在棚下略整理一番,看到雨水落在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与微风中沙沙作响的金黄银杏遥相呼应,也别有一番意境。
既做不成那日陆绥在此挥拳练武的画送他,顺应天时而做新景,也不算虚来一趟。
于是昭宁打量一番这四四方方的简易凉棚,试图寻个好位置支画板,谁曾想看见临近水岸的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古怪黑影。
天色黯,那黑影不甚清晰,也并无动静,但乍一眼很像个人!
昭宁心头一跳,急忙唤了身边的双慧过来,俩人小心翼翼过去将那东西翻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眉眼轮廓。
昭宁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几乎是震惊得呼吸一窒,手心冰寒的同时,一股滔天恨意涌上心头。
该死的温辞玉!
他居然从密林流落到了这里!!
双慧抖着手去探他的鼻下呼吸,“公主,还有气的……”
昭宁恨恨攥拳,气得咬牙切齿,温辞玉这命可真硬啊!奈何今日阴差阳错地落到她手里,算他倒霉!
此刻她也不想那些揭露温辞玉祖孙俩叛国奸佞的罪行公之于众的筹谋了,世事千变万化,永远无法料定明日会发生什么,只有切切实实地让这个奸佞消失,才能永除后患。
昭宁立即叫来随行的四个侍卫。
上辈子他设计让她孤零零地溺亡在寒沧江,这辈子她也得让他一个死法,否则难解心头恨!
侍卫们得令,一人一头手脚麻利地抬起温辞玉。
不料那昏迷过去的人,胡乱间竟抓住了昭宁衣袖,颤巍巍欲睁开眼,极度沙哑的嗓音,气息奄奄地问:“公主,公主?”
”
是你来救我了吗?”
昭宁心寒而悲怆地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滚落面颊。
到底是数十年的青梅竹马情谊,许多不能对父皇和承稷诉说的委屈和无助,都是他陪着她,到了生死这一刻,若说没有一点心痛,是假。
但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和心软。
上辈子绝望无助地沉入江底时,她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地盼着他来救他,等来的是却是他在她的灵堂畅快大笑,气得魂飞魄散。
若非死而复生,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害死自己的竟是曾经最深信不疑的竹马。
她心里便陡然有种,就这么让他死掉实在太便宜他了的感觉。
“辞玉,是我来救你了。”
昭宁听见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一边用力抽回被拽住的衣袖,“我这就带你回去,给你看最好的医士,给你用最珍稀的灵药,好不好?”
温辞玉昏昏沉沉只残留最后一丝意识,听到这话,眼皮终于沉甸甸地耷拉下来。
昭宁也猛地抽回衣袖,再扳开温辞玉手心,确认他没有拽走她的任何一片衣料,这时却有一个青白玉瓷瓶掉落到她手里,瓶身在逃亡的剧烈震荡颠簸里应该是被震碎了,偏偏还被温辞玉死死攥着不肯放。
可见极为重要。
昭宁皱眉举起来检查一番,怎知指腹被那碎瓷片轻轻一碰就多了条血痕,紧接着有异香扑鼻,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想来不是什么有用的好东西。
昭宁嫌弃地塞回温辞玉手里,一句冰冷的“丢下去吧”刚要脱口而出,腰肢倏地被人从后抱住,接着身子一轻。
这变故太过猝不及防,又是紧张万分的时刻,昭宁惊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来人——”
话音未落,后颈某处一麻,人就软乎乎地晕了过去。
陆绥脸色铁青地收回点穴的修长指骨,将人捞进怀里,冷眼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个侍卫。
侍卫们手里跟荡秋千似的往外一抛,湖水扑通作响。
陆绥冷冰冰地看着湖里那个影子渐沉,几欲拔剑再补一刀,可眼前浮现十几年来父母如死敌一般的吵闹不休,针锋相对,无奈阖了阖眼,到底还是头也不回地抱着昭宁大步走了。
一路气息冰寒,阴鸷可怕,骇得双慧等人战战兢兢,回到宁安院后想插手都不敢。
陆绥先上上下下检查过一遍昭宁,确认她除了指腹的划伤再无旁的不好,微松一口气,命人取了金疮药和纱布来,给昭宁处理指腹的伤口。
细细长长的一道,好在不深。
饶是如此,放药时还是引来昭宁的轻喃,她是那样怕疼的娇气脆弱,陆绥力度不由得更轻,忽而间却听到她呢喃出声:
“温辞玉……”
陆绥动作猛地一僵。
昭宁眉心紧紧蹙着,人还没清醒过来,只急声不断唤:“温辞玉,温辞玉!”
霎那间,陆绥如坠冰窟,浑身都冷透了。
哪怕他早知晓,到这一刻听她呢喃,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如被剜肉的剧痛。
明明晨间,就在这里,她们相拥而眠,亲密无间,她一颦一笑情真意切,明媚动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悸动和心神荡漾。
到了晚间,她就轻而易举地让他感受到无以复加的酸楚和深深的无力、绝望。
待她醒后,得知温辞玉被丢去了湖里,就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个好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