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老沉吟半响,摇摇头,“此症怕是难。”
嘉云本就慌张得砰砰的心跳都停了一下,脸色惨白。
昭宁摸摸她冰冷的手心示意她别慌,边问:“若是开药方好好调理呢?”
茂老讶然抬头,见一对堂姊妹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忙摆摆手,笑道:“老夫的意思是,这病症在我这儿难,因为我不是很擅长嘛!”
茂老走南闯北几十年,钻研的就不是女科,观脉象能瞧出问题不小,开方却不敢说十足十的药到病除。
嘉云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取帕子擦了擦额头冷汗,好在昭宁在旁陪着她,她无助地看向茂老。
茂老不敢吓唬小姑娘,也没往严重了坦言,只道:“且放宽心吧,我有个师妹是行家,待写信告知她,必保郡主柳暗花明。眼下我也写个方子给你回去吃着。”
嘉云自是再三谢过茂老,一旁被茂老推拒不肯收的贺礼又推回来,务必要茂老收下。
茂老只好笑纳了,只不知想起什么,略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主殿,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无声,埋头写药单。
昭宁心头有担忧,倒是没注意茂老的异样神情。
她仍旧希望嘉云看清其夫一家的势利嘴脸后能及时止损,但若是身子调理好了,怀了孩子,又不免麻烦。
转念一想,此事不是服用灵丹妙药,立马就能见效,且嘉云不孕症状也不光是子嗣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嘉云的身体康健,早治,也免得嘉云每至月信就血流汹涌,疼得死去活来,虚弱无比。
昭宁不放心地叮嘱:“茂老所言,还是先别跟你婆母她们透露为好。”
嘉云也是这么想的,“文卿我也不会说。”免得最后不成,凭空生了怨怼。
俩人商议罢,茂老也递来方子,至午后,嘉云去看望病中祖母,昭宁留在宸安殿陪楚承稷说了会话。
楚承稷从书架取下一本邸报递给她,语气酸溜溜的:“姐,这是你写的?”
昭宁有点茫然地看了看。
邸报上工整地抄写着宣德帝颁布的政令、官员任免及各项朝廷要闻,便于传送京官及各地方官员知晓,因宣德帝好风雅,首开先例,在末尾增一处用于誊抄帝王佳作,久而久之,若文臣有文采斐然的,也可将诗词呈上,被选中遍传全国,也视为一种殊荣。
昭宁看到一篇辞藻华丽且对仗整齐的赞赋,尽管没有署名,但文风极其熟悉,以至羞窘红了脸。
这是上上上回,陆绥暗暗帮她找到茂老,她又得知陆绥编写的武功籍册实则稀世罕见,激情作赋,把他盛赞一番,势必要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驸马实乃天底下最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旁人道他桀骜不驯,目下无尘,都是误解了他。
后来秋狩前往骊山,倒是把这茬给抛之脑后了。
昭宁攥着邸报起身走到窗下,缓了好一会才理所当然道:“难不成我所言有假?”
楚承稷抱臂扭开脸。
昭宁好笑:“改日我也给你写。”
“……算了。”楚承稷想着自己不过是比昭宁小一个时辰,如此捏酸吃醋倒是显得幼稚,他提醒道,“此篇被许多民间小报争相抄写售卖,陈御史一看赞的是陆世子,大为愤怒,估摸着这两日就准备上弹劾折子。” !!
陈伯忠那个老头子,她们还救过他的命呢!
当夜出宫,昭宁就特意选了一条陈伯忠极有可能经过的宫道来走。
果不其然。
落过一场水的陈伯忠穿得格外厚实,经北风一吹,身形到底露出几分瘦削来,其长子陈大小心搀扶着他,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父亲,公主和陆世子对咱们有大恩,此番不过是几份小报,何必小题大做。”
“你不懂那狂徒!他本就是高傲又爱张扬炫耀的性子,怎知此番不是有意为之?”陈伯忠说起来就气急,“别说他救了我,就是公主有错,我也照样弹劾!”
昭宁:“……”
陈大
紧张得忙叫老父亲小声些,忽而有一个内侍走到身边,笑着说了两句,父子俩回头,这才发现昭宁公主的暖轿就在身后!
陈大赶紧扶着老爹上前见礼。
轿帘半掀,昭宁笑盈盈的,语气关心:“陈大人身子可好全了?”
陈伯忠嘴角微僵,片刻后点头,作揖再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冬日天黑得早,宫道上阴黢黢的,只有灯盏散着昏黄的光,昭宁也不跟他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起赞赋的事情,“陈大人心系江山社稷,实乃百姓之福、父皇之幸,然我的驸马为边塞安定出生入死,驱逐蛮夷,护山河无恙,亦是一片赤忱丹心许国。小小赞赋,实乃再不值一提的称颂罢了,素来听闻地方州县的父母官还有百姓竖碑立庙的呢,难不成陈大人认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连赞赋也不配吗?”
陈伯忠一噎,这话怎么似曾相识呢!老头子顾不上儿子上下眼皮子快打架的眼神暗示,苦口婆心道,“还请公主恕臣直言,陆世子的功劳,圣上早已嘉奖,其人却轻狂肆意,若不多加劝阻鞭策,任由傲气冲天,来日只怕酿下大祸。”
昭宁“哦”了声,“我记得陈大人三年前也说过这话,可他酿下什么祸了?”
陈伯忠又一噎。确实,人家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昭宁善解人意道:“陈大人的忧虑我明白,实则邸报月月新,民间小报再过一阵也会被旁的新鲜事盖过,常言道枕边教妻,换言之,我的驸马自然时时有我劝解鞭策,大人若动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嫌,更会伤了忠臣良将的赤子心呀。”
陈伯忠默然半响,不吭声了。
昭宁示意映竹分两个琉璃灯给他们,便垂落轿帘,走了。
宫墙深深,夜色无边。
陆绥悄无声息地露出身形,望向前方暖轿的目光灼热似火,一颗心也仿佛被什么填满,热乎乎的,跳得飞快,恨不得有什么能把令令这番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以后每日都听一遍!
陈伯忠提着公主赐的灯,长叹一声,终于缓缓挪动脚步,准备出宫。不想这时,身边突然又大步走来个威武高大的郎君,扭头一看,登时唬一跳。
陆绥唇角翘着,很好脾气地提醒:“夜黑风大,陈大人路上小心。”
陈伯忠脸色微妙,这厮,也转性了?
以前哪次不是叫他陈老头!
“对了,像陈大人这般年纪,不宜伏案久坐,平日多走动,练练拳脚功夫譬如五禽戏等,方可延年益寿。”
陈大忙应下:“是是,多谢陆世子。”
陆绥似乎又想起什么,“陈大人府上,可有练武场?”
陈伯忠表情奇怪,倒是有点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陆绥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若没有,不妨新建一个,若不懂,大可来公主府观摩。那可是公主亲自画的图纸,完备精致,独一无二。”
说罢,拂拂官袍的大袖,阔步离去。
陈伯忠:“……”
思绪转了几个弯,才总算明白过来:
此子又在招摇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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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昭宁:我的驸马,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正人君子!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害羞][害羞][亲亲][亲亲][加油][加油]
定远侯:……
陈伯忠:……
(哎呀太晚了,写不到那个啥了,明天见吧!)
第58章 心机
陆绥心情大好, 长腿阔步如一阵肆意的春风,疾奔在笔直冗长的宫道, 没一会就追上了昭宁。
昭宁刚上马车落座,听闻映竹唤了声驸马爷,心想真巧,下一瞬便见车门打开,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影弯腰入内,望向她的漆黑凤眸闪着夺目光彩,如落满九天星辰,衬得暗夜熠熠生辉。
昭宁不由得怔了怔, 惊奇地看着陆绥,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陆绥眼尾弯出几许疏朗笑意, 就着车厢内的火盆先烘了烘手,待身上的寒意褪下方才从次座坐到昭宁身边, 长臂一伸揽腰抱住她。
低沉醇厚的语调有种说不出的缠绵:“令令,令令。”
昭宁只觉耳廓一麻, 心尖跟着跳了下,懵懵地问:“怎么啦?”
没想到,话音甫落,陆绥就直接俯身靠了过来。
昭宁毫无防备, 被他吻个正着,等意识到他居然在马车上就这么随性大胆,忙伸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 去推他。
谁知一双纤柔的皓腕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掌捉住, 紧按在胸膛上,她颈后也不知何时被一只宽大手掌抚托着,愈发朝他靠近。
一个近乎叫人窒息的深吻接踵而来。
男女巨大的体型差异及力量悬殊下, 昭宁一点抗拒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地仰着雪颈,呼进他的气息,咽下他的口津,整个人软得一汪水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绥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昭宁,把她提抱放在自己的腿上,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你属狗的么!”昭宁缓过来,气呼呼地攥拳锤了锤他。
然而这软绵绵的力道,锤得陆绥心神一阵荡漾。
他掌心包裹住她的拳头,细细摩挲着那滑腻的肌肤,带着她往自己胸口重重锤了一下,让她解气。
昭宁倚在陆绥怀里闹了会就懒得再动了,理所应当地命令他道:“渴。”
陆绥便取了紫檀小案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盏细致地递到她唇边。
昭宁喝了一小半,发麻的舌头和充斥着陌生气息的口腔才好了许多。
陆绥低眸看着她嫣红水润的唇瓣,喉头微滚,忽然也渴得厉害,于是就着她唇贴过的茶盏边缘,将剩余茶水一口饮尽。
“……诶?”昭宁微微直起身子,本就酡红的脸颊更添一抹羞耻,气恼道,“这儿还有杯盏呢!”
陆绥神情无辜:“何必铺张靡费?”
昭宁顿了顿,竟无言以对。
也是,她们亲都亲过了,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好像大可不必?
以防陆绥再上下其手胡作非为,昭宁轻咳一声,语气还算严肃地问:“朝堂上经常有人弹劾你吗?”
陆绥眉锋微挑,只当自己并未听到她对陈伯忠说的话,点点头,无奈的语气既有委屈,也有理解的大度:“同朝为官,各司其职,各自行事作风也大为迥异,御史台上奏的谏言有其道理,我必当多加自省,有则改之,若他们太过吹毛求疵,我权当家常便饭而已。”
昭宁目露赞赏,不禁再次感叹:她的驸马果然谦卑随和,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以至于都没有提一句陈伯忠,更不曾说任何人的不是!
昭宁自小案下的一沓书籍里抽出那份邸报来,“这儿有篇为你正名的赞赋,你看过了吗?”
陆绥的视线顺着她展开的邸报,一目十行,匆匆扫了眼就收回目光,“嗯”了声,重新看向他怀里的公主。
她今日戴了一条红宝石的璎珞,耳坠也是宝石,看色泽和形态,应是上回他送她的。
她生得美,姿容无双,明媚动人,宝石在她映衬下,竟也黯然失色。
昭宁却有点奇怪,怎么有人看到夸赞自己的文章,反应竟平淡如水?她忍不住问:“那你觉着,文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