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心下已经有些不虞,但他对裴苍玉颇为看重,也不好强行逼迫他,只是放重语气:“玦尘怎么在这时候妇人之仁起来?你别忘了,你如今的一切来之不易,稍有不慎便会付之一炬。”
他倒是颇为惜才,缓声劝说:“你如今是京兆府尹,正三品大员,有身负要案,实权在握,就连成王都任你揉圆搓扁,难道你能舍下手中权势吗?”
他摇了摇头:“你想想以前,你不过一毫无背景的从四品小官,受人欺压却无法反抗,连自己被人算计,妻子被人夺走都无能为力,难道你还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裴苍玉身子猛地一震。
三皇子一手搭上他的肩:“玦尘,不是我逼迫你和你妻,权势一道,便如逆水行舟,你既然以身入局,就再没有后退半步的余地,你一旦退了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此次若不能顺利除掉成王,他一旦出来,必定要你性命!玦尘,你好好想想明白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霍和裴都是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
第66章
◎完蛋◎
在裴苍玉和三皇子密谋的时候,霍闻野正在衙署受刑——他现在的日常是,白天天不亮就被押到衙署审讯,到夜里再送回府上继续圈禁。
他是超一品亲王,又手握重兵威震一方,就算提审,按说也不该这么快就动大刑,但这人的嘴跟粪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连着审了三天不见他吐出半点有用的,反倒是负责刑讯的官员收获了三天的精神虐待,裴苍玉一时震怒,直接下令上刑。
狱里整治人的法子多,霍闻野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连着挨了几日竟发起高热,刑讯官也怕他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忙不迭派人要先把他送回府里。
他这会儿瞧着颇是狼狈,双手双足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衣裳是凌乱半敞着的,卷长的头发披散,遮住了后背的一块烙痕,身上鞭痕交错,最长最深的一条拉长到了下颔,几乎破相。
他脸上通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晕,而是病态的潮红,就连呼吸都是连哧带喘的。
唯一不变的,是他照旧挺拔的脊背和依旧漫不经心的眼神。
负责押送他的差役都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论及定力,这位成王简直是神人,不管是挨鞭子还是上夹棍,就连刑讯官有意折辱,叫人围观他上刑,他硬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头到尾连眼神都没变过,永远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这么一块硬茬子,难怪裴大人要头疼了,差役都不免心生几分佩服。
他心里颇为钦佩,绕过衙署一处夹道的时候,他忽然见成王目光凝了下,竟有几分慌乱躲闪,永远昂着的脑袋也瞬间低了下去,身形也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仿佛在躲着什么人,又好像不想被什么人看见自己狼狈难堪的样子。
差役愣了下,下意识地循着他方才看的地方看过去,就见裴少夫人乘着滑竿在前头,看来成王有意躲避地就是她了。
夹道就那么窄,任霍闻野如何遮掩,沈惊棠这会儿也瞧见他了,她目光落在霍闻野身上,微微怔了下。
从感情上,她怨恨霍闻野强势,不懂尊重人,不顾她意愿屡次强行抓她回来,从理智上,霍闻野又的确帮过她几回,看见他风光得意的时候,她恨得他牙痒痒,怕不得他倒大霉,现在他真的落魄了,她心情居然有一瞬间的微妙——大概是因为她见过他得意的,猖狂的,跋扈的,意气风发的模样,独独没见过他这般落魄的情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霍闻野就这么倒霉着才好,否则他一风光,倒霉的就是她了。
沈惊棠看他衣衫不整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想了想,吩咐差役:“拿件披风给王爷披上吧。”
然后她轻敲了两下滑竿,示意底下人继续往前走,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差役对霍闻野心生佩服,自然也不吝啬提供一些便利,很快取了件披风批在他肩头。
披风遮住了他一身的伤痕,也掩住了他满身的难堪,霍闻野却如同被烫了似的,肩头猛地颤了下。
他倒宁可沈惊棠恨他怨他折磨他,哪怕是叫人把他拦下来抽几鞭子也好,这种居高在上的怜悯和无视更让他难以接受,心肺那里好像多了一把尖锐的钩子,不住地扯拽着。
对于一个自尊极高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自己的女人瞧见自己落魄潦倒的样子更折辱人,他宁可被一片片剜去血肉凌迟处死,都不想让沈惊棠看见自己这么落魄狼狈的样子。
裴苍玉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眼瞳渗出了蛛网般的血丝。
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并非偶然,杀人莫过于诛心。
他齿缝间狠狠碾过一个名字:“裴苍玉。”
......
不光霍闻野反应过来,沈惊棠回到后院之后,也很快意识到不对,她叫来裴苍玉新提拔上来侍奉她的玉兰,肃容问道:“咱们往常回来都是走后面那条道儿的,怎么今天走了衙署的夹道?”
玉兰脸色慌乱了一瞬,忙道:“回少夫人,后面那条道积了水,走起来不大方便,所以婢才擅作主张让人改了道。”
沈惊棠皱起眉:“这都半个月没下雨了,后面哪来的积水?再说你又没未卜先知的本事,怎么还能提前知道后面有积水?”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玉兰不解她突然岔开话题,不明所以地回答:“您,您的头。”
“是啊,这不是猪头。”沈惊棠冷笑一声,沉下脸,重重一拍桌子:“快说!”
她素来好性儿,少有和下人发火儿的,此时一沉下脸,还真有几分气势,玉兰再不敢瞒着,慌忙跪下叩头:“是,是大人吩咐婢,让婢在您回来的时候特地从衙署夹道绕一圈。”
沈惊棠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这样?”
玉兰苦着脸摇头:“这个婢就不知道了。”
自从裴苍玉回来,两人其实没闹过什么大矛盾,就连她最介意的裴夫人他也处理妥当了,但总有那么一两件让她不舒服却又无伤大雅的小事跳出来让她膈应一下。
他为什么要安排她见霍闻野的狼狈样子?
沈惊棠微微蹙起眉,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难道他是怀疑她心有二意,想让她瞧见落魄的霍闻野,好对他彻底死心?
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她心里难免生出些被猜忌的不适,她曾经把一切都告诉过裴苍玉,裴苍玉也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强逼的那个,他又怎么会有如此猜想呢?
再退一步,如果裴苍玉心存疑虑,为什么不能直接来问她?夫妻之间这么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还是说她无论说什么,裴苍玉都很难相信?
大概是她想的太入神,头顶突然响起一把泠泠嗓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声音顿了下,又问:“你今天见到成王了?”
沈惊棠猛然回神,抬起头看着他:“嗯,怎么了?”
裴苍玉垂下眼,轻声道:“成王始终不肯交代实情,我们不得已才对他用了刑,他挨了这几日,今天突然发了场高烧。”他缓缓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毕竟之前...”
听到他的试探,沈惊棠不由生出一股无名火,硬邦邦地打断他的话:“没有,你们朝堂上的事儿不必来问我,你觉得用刑合适那也是你的事。”
她忍不住看向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裴苍玉一顿,摇头:“并无。”他想要的答案,并不是语言能给的。
他忽的岔开话题:“今天三皇子召我去了府邸,他说...”他看了眼沈惊棠,一字一字地道:“想让你出面作证,证明五皇子和成王确有勾连。”
沈惊棠心头急跳:“你,你是怎么回答的?”
裴苍玉看着她,缓缓道:“我这次拒绝了三皇子。”
听到三皇子说到地位前程的时候,他的确有那么一丝的动摇,但长久以来扎根在心里的道德观念和对妻子的情分终究还是让他掐断了这一丝念头,他如此蝇营狗苟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能和妻子过上安稳日子,如果因此牺牲了妻子,那他的初心便也失了一半儿。
三皇子暂时还能稳住,一时没有强行迫他,但之后便不好说了。
沈惊棠听到他话里的‘这次’,心里不但没松口气,反而越发堵得慌。
她相信裴苍玉的品行,也知道裴苍玉护着她,而她对霍闻野也绝对没有半分私情,但现在,她怀疑裴苍玉变了,怀疑他在巨大的压力下是否会为了功名利禄放弃她,就如同裴苍玉怀疑她对霍闻野生了二心。
其实这事儿并不严重,但两人的心里就这么扎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谁都不知道这颗种子是会被彻底挖出来,还是生根发芽,变成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至亲至疏夫妻。
何况两人还不是有深厚情谊的多年夫妻,他们在感情刚萌芽的时候就被强行分开了,中间又经历那般多的事儿,情分固然还在,很难不产生半点隔阂。
她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再提,轻叹一声:“罢了,先安置吧。”
裴苍玉嘴唇微动,最终也只是轻轻颔首:“嗯,睡吧。”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
......
霍闻野突然高烧,审讯被迫中止,就在他高烧的第三日,五皇子突然传出了坠马重伤昏迷的消息,他甚至封闭了皇子府,隔断了和外界的任何联系。
朝中已有风闻,成王暗中支持的人就是五皇子,自成王被抓之后,暗里奔走的也是五皇子,如今五皇子这么一重伤,那是绝对不能再干预此事,霍闻野最大的依仗便轰然倒下了。
谁也不知道五皇子坠马到底是被害还是自己故意做戏,但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
——霍闻野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修改了一下男二的心理活动
第67章
◎将死◎
霍闻野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审讯的也不敢再强加逼迫,让他暂时回府休养,这几日一直是谢枕书照料他病情。
但随着五皇子‘重伤’,局面又有了变化,谁都知道霍闻野这回彻底完了,也不顾他重伤重病,宫里直接下了道圣旨,让他明日便进宫候审——谁都知道,霍闻野这一去,必然是不能活着出宫了。
不过霍闻野这会儿精神倒还不错,人靠在床头,衣裳半敞着,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胸膛,他正自顾自地给胸口擦着退热的膏药,本来是寻常动作,但因为他生的实在太艳,做出来也如卖弄风情的风流妖鬼。
谢枕书在一边盯着:“...让身子连着几日保持高热状态可是极危险的,这降温的药每天得按时涂,不然真容易烧坏脑子。”
裴苍玉上刑那就是奔着废了霍闻野去的,要不是霍闻野服下能致人发热的药物,这会儿怕是早已经被他弄残了,但连着高烧那么些天也够遭罪的,得亏他身体底子好能抗。
霍闻野点了点头,往外瞟了眼,用内力穿绳成线,送入谢枕书耳中:“兵马还需几日?”
谢枕书面皮发紧,借着给他上药,轻轻在他掌心歇下了一个‘五’字。
写完之后,他面色异常的凝重。
霍闻野又是受刑又是装病的,种种作为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能麾下将士从北地走异族的地盘绕到行来,在陕甘边境集结,等到兵临城下,霍闻野才有了翻盘的底气。
只是那么多人马,又是绕道奇袭,北地那边儿还有朝廷的探子见识着,还得想法掩人耳目,这一路行来,五天后到已经是极限了。
本来靠着五皇子,他们还能撑到五天后等援兵,没想到五皇子却半路反水,先一步背弃了盟友,圣上又下旨逼霍闻野明日入宫听审,这分明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他了!
这五天,只怕是撑不过去!
谢枕书性子沉着,这会儿也忍不住面露恨意:“咱们这些年也没少给五皇子好处,您把半块兵符都给他了,他竟跟咱们来这套,当真是...”
霍闻野撇撇嘴:“我和他本来是因利而聚,利散则分,也没什么稀奇的。”他脑袋枕着双臂,懒散向后一靠:“他和他那皇帝老子性子倒像,做事儿从来缺乏魄力,辛苦筹谋了这么多年,到关键时刻却退了,他大概是想着,他是皇子,哪怕退了,总还能留一条命,若真被查出勾连谋逆那就不好说了。”
他讽刺笑笑:“不过也好,我也能放开手脚了。”
谢枕书听他话里有话,迟疑着道:“您...有把握能撑过这五天?”
霍闻野垂下眼:“不敢说有把握,但也得尽力一试,赌一把皇帝老儿的性子了。”
君不密则失臣,做主公的本来就没必要把什么事都告诉下属,谢枕书心里多少安定几分,他收拾东西正要离开,霍闻野望着床幔,忽的冒出一句:“我那日从衙署回来...见到她了。”
他垂下眼,似是自语:“我以前...对她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