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杳抬头,看男人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出伟岸沉稳的轮廓。他目光落在陆杳脸上,很深,很沉:“我不会帮你做决定,但只要我在,你就只要负责做你自己,其他的有我。”
这天后来,为防止他再瞎想失眠,贺归山把陆杳按在怀里睡了三小时。
天蒙蒙亮,又把他叫醒。
早春寒凉,贺归山的主卧里暖气十足,他用毯子裹着陆杳把他揉进怀里,抱着他让他睁眼。
陆杳困得想打人,听贺归山在那差使智能管家“打开窗帘”。
厚重的遮光帘,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窗外,天幕是一片沉寂的暗蓝色,远处正对的山峦起伏此时还是一片剪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贺归山贴着陆杳耳朵缓缓读秒,陆杳头皮发麻想要跑,却很快看到连绵山脊的最高处亮起一线。
那像是一把薄刃,锋利地切开天际,流淌的金色轻柔覆盖住穹吐尔之巅。
下一瞬间,天穹仿佛倾倒下熔融的黄金,自山巅奔泻而下,金光蔓延吞噬了陡峭的岩壁,点亮了万年积雪的沟壑,炽烈的、纯粹的,最终整片山脉都燃烧起来。
光芒照亮了草甸,也透过玻璃染在陆杳与贺归山的身上。
陆杳怔怔地看着,贺归山抱着他的手臂稳当有力,一动不动。
他听身后人说:“这是‘满金山’,我们这有个说法,凡见金山者,必有一整年好运。”
“送给你,杳杳,祝你从此快乐,自由。”
背后是温暖的体温和心跳,窗外是宏大庄严的盛宴,这一幕带给他的震撼,陆杳在很多年后仍然记忆犹新。他凭借记忆,把这瞬间还原出来,在自己的展览上占据重要席位。
金光渐渐收敛,雪山恢复了白日里圣洁冰冷的样子,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
贺归山出门晨跑,把陆杳裹进尚有余温的被子里,盖上厚毯子。
陆正东和周海光被抓,后续收尾工作还有一大堆。
县里派了新的卫健委联合村干成立临时托管小组,把疗养院里的轻症患者分流到公立医院;重症晚期病患者转入职业病防治中心,费用由陆正东的资产清算垫付。
沈长青的项目肯定还是要做的,这次他会直接和羌兰政府签合同,原来的疗养院被他改建成公益性质的康复中心,梁小鸣也暂时由专人看护被妥善安置在里面。
沈长青从公益基金里拿出一部分资助当年的受害者。
刚好这段时候,古丽夏奶奶的身体出了问题,本来就半瞎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阿依娜急得团团转。
贺归山解释这是他们这里的高原病,很多老人都有这个问题,于是沈长青就找了专家,专门为这些老人做眼科检查,挨个判断是否能接受手术。
人手不够,陆杳和噶桑他们都要去帮忙。
间隙时候,噶桑避着陆杳,在外面拉着贺归山问:“陆杳这小子,你往后怎么打算?”
贺归山撩起眼皮看他:“什么怎么办?”
“他这情况,算是没爹也没……”
“本来也没有。”
噶桑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你帮这一把,我懂,但你总不能一辈子把人揽在身边么?他才多大,以后的路长着呢,总得有个去处。”
贺归山把目光放远,盯着陆杳帮医疗队维持秩序的身影,然后慢慢地、很认真地反问:“是我养不起吗?”
【作者有话说】
吃过糖的都知道,甜甜的部分要来了!!
第36章 123的媳妇儿
噶桑被钉在原地,把好友的意思在脑袋里滚了一遍,品出点难以置信来,以至于后来好几天回不过神。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因为入夏前,铁打的贺归山生病了。
起因是123把村民丢了快一年的马王带回来了,连带着被他一起折腾半死的,还有在马王背上的小偷。
小偷一年前骑着马王连夜走山路,监控当时都没发现他们,后来这小偷不知为啥脑子不好,觉得马王好使唤,就专门骑着他去偷人家的小马,走山路去卖,结果被123遇到了。
据说123差点把那人顶个对穿。
噶桑和贺归山跟着123和它媳妇儿,沿着山路把人家的马都找回去了。
对,没错,123有媳妇儿了。
它逐鹿群雄登上王座,那么多年还孑然一身,不知道多少母鹿对他示好都没用。贺归山差点以为123这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鹿王的鸣叫撕开了不平凡的一天,他带着漂亮媳妇儿送人头来了。
123昂首挺胸,后面跟着头通体雪白的母鹿,温柔安静地站在那儿。
也就是因为它有宝贝媳妇儿了,路上贺归山开它玩笑,嘀嘀咕咕说了点123小时候发育不良的丑事儿,被鹿王一脑袋顶落水沟摔了个狗吃屎,大冬天的只能湿着衣服回来,结果生病了。
他烧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醒过来,嗓子干哑头痛欲裂,身体像压了铁块使不上劲。
很多年不生病了,他徒然对这感觉有些陌生。
身体应该是被擦过了,很清爽。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一条胳膊沉甸甸的——有颗毛茸茸的头枕在他右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蜷在床单侧,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守夜人和衣而眠,这会儿睡得很香。黑发柔顺地散在枕上,遮挡住额头与眉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随着呼吸轻颤,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原本在床上的靠枕被他踹到床下,半边脸都埋进贺归山肩窝里,卡着他手臂,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薄薄嘴唇,唇珠圆润可爱,贺归山盯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小孩睡相很乖,除了缠住他之外一动不动,甚至有点过分小心,生怕多占地方。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给陆杳的脸渡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屋里很安静,能听见他清浅平稳的呼吸。
贺归山怕他滚下去,左手揽住腰往自己这边提。
陆杳没醒,乖乖任他摆弄。
贺归山没舍得把手收回去,浅浅搭在他后腰,那儿有个弧,他轻轻摩挲着。
小孩长个了,显出青年人的俊朗挺拔,小白杨似的;睡衣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白皙骨节分明,但没那么瘦了。
记得他刚来民宿那阵,夜夜噩梦,睡得直冒冷汗瑟瑟发抖。贺归山实在看不下去,硬是把人按在自己边上睡了好一阵,半夜只要他有动静,贺归山就哄他,给他哼歌。
现在能睡整觉了。
贺归山心里有种老父亲般的成就感,又不止于此,但他知道要慢慢来,不能把人吓坏了。
正出神,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扒拉声,连带着“嘤嘤”怪叫,饭碗“噼噼啪啪”砸地上,惊天动地的。
小狐狸作息规律,每天6点准时饿,图雅跟着巴特尔回去准备婚事了,贺归山和陆杳难得晚起,没人给它放饭,这大爷饿得受不了,叼着饭盆要饭来了。
陆杳动了动,要醒不醒,贺归山捂住他耳朵,轻说:“你睡,我去看。”
贺归山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晚上他又和没事人似的,喂完祖宗三号出门跑了2公里。
回来的时候看到陆杳已经起床,捧着热水在餐厅打瞌睡。
贺归山冲了把澡,给他准备黄油吐司配热牛奶,加个煎蛋,自己冲了一大杯热美式。
陆杳还在发愣,几根头发倔强翘起,白皙的后颈从睡衣领口露出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贺归山看他慢吞吞先把煎蛋吃了,乖乖啃面包,就去厨房翻了瓶杏子酱出来。
这是开春时熬制的第一批红杏酱,酸甜开胃,市场销路也很好,他前阵子往江市寄了好些,老吴、周庭和沈长青都有份,给老谢也带了点,留给民宿的只有两三瓶小的,现在眼看也要见底。
“今天什么安排?”贺归山帮他面包抹上酱,塞手里。
陆杳没接,就着他手舔了一口,满意极了,大脑这才缓慢启动中。
今天是周末,上午没安排,下午他和另外两个老师带阿依娜去县里买书,可能会很晚回来。
“阿依娜说她高中想往夏哈考,我和小陈老师准备带她去县里买点学习资料,突击两个月,她成绩好又聪明,考出去还是很有希望的。”
贺归山点头:“和你一样学霸。”
陆杳耳朵有点热,转移话题:“库尔班体格好,将来考体校也是一条出路。”
说到工作,陆杳终于恢复理智,他不是班主任,对班里的孩子却了如指掌,尽心尽力。
吃完饭,贺归山问他要不要送。
陆杳说:“不用,学校有车,我和小陈老师开教务处的车走就行。”
小陈老师兼职教务处和生活老师,学校杂七杂八什么事儿她都一手操办,五年前一样是支教过来的,后来因为喜欢这儿就留下来了。
贺归山把吃完的东西收拾进厨房,告诉他今天自己会再做一批红杏酱,等回来让学校车顺带过来带一些走,给孩子们尝尝。
今年红杏收成好,果子结得格外厚实,前阵子因为忙,收下来的好多都堆在后院没动,烂了不少,还剩下五十多斤熟透的,他今天打算一半做干一半做酱。
他拿着长木勺,加了冰糖在锅里,小火慢熬,陆杳在边上帮他。
两人一个洗一个煮,浓稠的果酱很快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泡来,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嘤嘤馋得不行,围着两人脚跟打转,几次试图跳上灶台,都被贺归山用脚尖轻轻拨开。
“你不能吃!”他轻声呵斥,“一边儿去。”
嘤嘤不会翻白眼,但它努力扒拉陆杳告状,叽叽歪歪叫着,发出妲己的声音。
陆杳开始没搭理,听它叫得实在凄惨,没忍住抱起来,一人一狐可怜巴巴瞅着贺归山,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瞪他。
贺归山没法无视,败下阵来,咬牙切齿拿了几颗好果子给小狐狸吃,还弄了一点点酱让它尝个鲜。
小狐狸吃完东西心满意足撤了,奔到客厅去看电视。
它现在可勤快,除了会拿快递、送东西、倒垃圾、开门、开电视。它还知道按什么键能打开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里面有非洲草原、有万兽奔腾,它最喜欢小狮子被高高举起的那一幕,看到就会跳沙发上,模仿电视里其他动物的样子,也给小狮子鞠躬。
陛下在猫爬架上,眯缝着眼睛打盹,嘤嘤去拖它,招呼它一起看,陛下不耐烦地抖抖耳朵,脑袋埋得更深了。
嘤嘤挫败,又去找陆杳,它知道他是心软的神,凑过去用脑袋蹭陆杳小腿,拖长音调叫得又软又嗲。
眼看陆杳要哄它。贺归山皱起眉头,掐着它后脖子,仍旧把它丢回沙发上:“规矩点!”
下午陆杳带着孩子们和小陈老师去夏哈县买东西。
阳光正好,温度适宜,阿依娜走路一蹦一蹦的,几条漂亮的小辫儿在阳光下跳舞。
书店充斥了纸张和油墨的香味,他们快找到合适的辅导书,陆杳摸着《素描基础教程》和《中国美术简史》,爱不释手,还有那本被翻烂的《伯里曼人体结构》,早就消失在江南的雨季里不知所踪了。
有店员过来看他喜欢,热情推荐了好几本同类,还告诉他明天下午,省师大美术学院的李小峰教授,刚好要来他们书店做公益讲座,有兴趣可以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