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塞给陆杳一张入场券,被陆杳以行程冲突为由拒绝了。
李小峰他当然知道,一年级的专业大课上,那位总爱跑题讲艺术史的老师,每次提到当代美术教育的中坚力量,总会提到这个名字。
陆杳热了眼眶,他别过头去,决定买下这本伯里曼。
阿依娜要去隔壁挑文具,陆杳直奔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书架,抽出本厚厚的科普类读物,和伯里曼以及阿依娜的教辅书混在一起,去前台结账。
因为书有破损,店里给他打了对折。
书被装进统一的袋子,遮得严严实实。
等陈老师和阿依娜出来,他假装若无其事说自己买过单了,陈老师很惊讶:“这钱怎么能让你出?”
陆杳摆手:“没关系,几本书而已,孩子读书重要。”
小陈老师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和陆杳不熟,开始还觉得这漂亮同事长得像个少爷,可能和跑路那几个一样,呆不久,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在她眼里的形象已经高了好几倍。
阿依娜买到了喜欢的本子和笔,粉色带珠光的那种,特别漂亮,她心满意足小声和同学分享。陆杳和陈老师走在后面,其他小孩踩他们影子玩。
一群人穿过县城最热闹的小吃街,馕坑的热气裹着烤包子的油香漫过来,卖奶皮子的阿婆掀开白布,甜香一下涌出来。
他们要了热饮喝,迎面碰上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看到伯里曼流出心酸的眼泪?
第37章 要走了吗
陆杳对阿依波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他在赛马节上表现不俗,尽管最后还是输给贺归山,但意气风发,同样赢得了不少姑娘的芳心。
此刻,英俊的少年郎堵在路中间,绷得像根拉满的弦。他局促半天,开口时结结巴巴:“陆、陆老师……”
陆杳看他涨红的耳根,想起赛马节上那个张扬的少年,他微微点头,理解他不擅社交,于是耐心等这人缓过劲儿来。
青年人脸更红了。
阿依娜拉住陆杳袖子,仰头好奇打量,其他几个孩子也躲陆杳身后偷看,被小陈老师一把带走。
阿依波热情邀请:“你们吃饭了么?要不我请你们吃吧,前面那家羊肉馆是我家的,煮的手抓肉,香得很!”
青年眼里满载炽热,陆杳心里一顿,看了眼身边的阿依娜,婉拒道:“下次吧,今天还得送孩子回去,有点事。”
年轻藏不住事儿,阿依波的失望写满脸,分开前他踌躇着问陆杳要联系方式:“我听说,你要走么?很快么?”
孩子们惊讶地仰起小脸,陆杳摇头。
阿依波高兴起来:“那下次你来夏哈,我再请你吃么!说好的!”
众人分别,阿依娜走出一段,拉着陆杳悄悄问:“老师,阿依波哥哥是不是喜欢你呀?”
“……”
“因为桑吉也是这么看图雅姐姐的!”
小陈老师探过脸来,陆杳一把捂住阿依娜的嘴。
回程有个小插曲,教务处配的车年久失修,也可能是前阵子太冷,把发动机冻坏了,没法启动。
叫了拖车过来,修好最快也得三天时间。
不过他们运气还不错,在修车店遇到个大叔来县里进货,刚好今天也回羌兰,愿意载他们一程。
大叔开的小皮卡,驾驶室堆满杂物,他们几个人挤在车斗里,迎着春日的晚风一路向前,两侧是开阔的草场和沉默的群山。
大叔只能给他们送一半路,刚好离学校很近,但陆杳今天要回民宿,他给贺归山发语音求救。
阿依娜抱着新书抠塑封皮,大半张抠没了,忽然往陆杳身边靠去:“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杳手一松,发了一半的语音“嗖”地出去了。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坏人被抓走了,老师要回自己家。”阿依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转身一把抱住陆杳,把脸埋进他衣服里,“我舍不得你走。库尔班也舍不得,还有古丽夏奶奶,大家都会想你的。”
孩子的拥抱直接而用力,陆杳被她撞得心口酸软,只能默默整理着她的小辫子和乱发。
手机那头,本来秒回的消息安静半天了。
“阿依娜,还记得老师以前说过的吗?不管我们以后去了哪里,只要这里记住,总会再相见的。”
陆杳拍拍心脏位置,望向远处的山峦起伏:“比如你说你高中要考到县城,这样我们以后说不定就能在县城相遇,或者其他地方都有可能。”
“到时候你长高了,漂漂亮亮的,我都认不出你。”
他比划高度,阿依娜很快被带偏,幻想自己未来的样子,高兴地“咯咯”笑起来。
“那……你要记得回来看我们,要给我打电话,写信也可以,虽然艾肯送得慢,但是总会到的么!”
艾肯是他们这里唯一的邮递员,之前陆杳的通知书就是他送的,暴雨雪崩,灾情封路,什么都难不倒他。
阿依娜伸出小指,和陆杳很认真地拉了钩。
皮卡颠着往家开,小家伙们歪着头靠一块儿睡熟了。陆杳和小陈老师悄悄脱下外套,盖孩子身上,衣角掖得严严实实。
小陈老师迟疑着压低声音:“陆老师,你是真的……打算走了吗?”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一车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学校的屋顶已初现雏形,土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车胎碾过石子发出脆响,风掠过耳畔,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沉默许久,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贺归山带了一大堆红杏酱来接陆杳,他把东西转交给小陈老师,载着陆杳回民宿。
路上他说噶桑下午来消息:“几天前陆正东请律师上诉,今天二审结果维持原判,明后天就会转省监狱。”
“问你转之前,要不要去看看?”
车子压过碎石路,微晃微颠簸。陆杳抱着一摞书,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满目苍翠。
他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要吧。”他说,“要的。”
贺归山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民宿,“那我明早送你过去。”
回到院子,天色已过黄昏,厨房飘来熟悉的饭菜香。
陛下蜷在廊下的软垫上,尾巴圈着身子呼呼大睡。嘤嘤蹲在后院口,扒着个布老鼠耍得虎虎生威,。
看两人回来,小家伙扭着日渐圆润的身体过来迎接,爪子扒住陆杳的裤腿,脑袋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声。
陆杳把书放到边上,抱起它亲了一口。
客厅中央的铜壶在暖炉上畏着,火光正旺。
贺归山拨弄火钳,拿出今年新采的茶叶泡,他喊陆杳洗手,说泡了茶吃点小饼干,晚点等开饭。
之前消息里误入的话,两人谁都没提,陆杳没想好怎么说,他在等贺归山先问。
水烧开,壶里发出“嘟噜噜”的声音,贺归山把小饼干装在粗陶碟里,边缘烤得微焦,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正要聊,桌上手机响了,看是图雅,贺归山直接按了免提。
图雅欢快奔放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她叽叽喳喳说巴特尔要结婚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让他们务必要来赏光,最好能早点来帮忙,家里亲戚人手根本就不够,实在太多事儿了。她说了一堆婚礼要准备的琐碎,什么谁负责抢新娘,谁负责唱《送别调》,谁负责伙食,谁负责司仪串场,仿佛派活似的。
《送别调》是羌兰当地婚礼的特殊环节,新娘由娘家男家属扶上马,女性家属一路跟唱,以此表达依依不舍和祝福的心情。
据说还有抢婚环节,新郎第一天得半夜去抢新娘,女方家发现要佯装追赶,大伙儿跟到男方家,男方好吃好喝招待,直到女方家满意为止,最终礼成,第二天男方还要把女方送回去。
陆杳听着有趣,打从心底为巴特尔高兴。他很想参加,体验一把羌兰热闹的传统婚礼,但……
挂完电话,陆杳看向贺归山,贺归山刚好也看向他,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陆杳被烫了一下。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贺归山让他先说。
“我今天在县里去了趟体校招生办,问了库尔班的事。按他平时的情况,招生办老师说很有希望,报名在下个月底。”
他顿了一下,贺归山没接话,把新茶放进温好的茶杯里。
“和图雅中考时间差不多,学校还有几个体育成绩不错的孩子,之前他们班主任也提了,到时候能一块儿去县里报名,路上也有个照应,早上我帮阿依娜在县里书店买到《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了,那里书店还挺全……”
他絮絮叨叨,不着重点,仿佛在交代后事。
贺归山拎起铜壶,滚烫透亮的水柱冲入杯里,茶叶翻滚起来逸出清香。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陆杳把所有铺垫说完了,捧着滚烫的茶杯,双手捂着,刺痛从指尖传来。
贺归山的眼里有山海,他在等他。
“哥。”
“我想重新读大学。”
嘤嘤闻到香味冲过来,蹭过书袋子,伯里曼重重掉在地上,露出卷边的扉页,连带摔出来的还有本《同性恋发展史》。
陆杳大脑空白一片的,心口“咚咚”要跳出来。他没敢看贺归山表情,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我想回江市。”
“我想重新读书,但还没想清楚,读完了要做什么。”
所以也没决定要不要走。
他之前大学就在江市念的——一所全国出名的美院,家在隔壁,高铁半小时就到,开车也只要1个多小时,很是方便。
可惜读了一年不到就休学了。
周庭和他聊天的时候曾经问过,你天赋那么好,对艺术有天然的敏锐度,将来要不要继续做这行?
陆杳不知道,他没想清楚。
看看身边人,好像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为民服务、挖掘真相、连阿依娜都知道要出去看看,为了让奶奶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他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