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宋秋余拿着腰牌,领着装扮成小仆从的严昭进了狱中。
隔着一道栅栏,一家三口再次相见。
严昭扑到牢门前,声音哽咽:“娘,爹。”
“昭儿。”严夫人抚过严昭眉眼,露出心疼之色:“怎么瘦了?”
严昭摇摇头,宽慰在牢狱中同样担忧他的父母:“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严山长眼眶亦是微红:“那便好。”
宋秋余不想打扰他们一家说体己话,便道:“你们一家谈,我去前面走走。”
严夫人擦了擦眼角泪水,然后朝宋秋余福了福身:“多谢宋公子。”
一旁的严山长也行礼:“多谢。”
“你们叫我秋余便好。”想到什么似的,宋秋余又扬声道:“子殊也行,这是我的字,我兄长给我起的。”
严夫人笑了:“子殊,这个字真好听。”
宋秋余:“嘿嘿。”
-
天牢之中关押的要犯都非等闲之辈,多以贪官为主。
宋秋余伸展着胳膊往外走时,听见不少人在喊冤,说自己并非贪赃枉法。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贪了,送他金银、贵物的豪绅商贾便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们只不过一时没经受得住蛊惑,但心中还是一心向国,从未忘记过皇上的圣德。
这时又有一个官员喊冤。
其他人纷纷鄙夷之:“你喊什么冤?去年朝廷发下的赈灾款,你贪墨一半之多,国之硕鼠,还敢吠言!”
那人不服:“你、你们不都贪赃?有何脸面来斥我!”
“我行的是商贾之贿!商贾,蝇营狗苟之辈,我收他们的银钱,为我一省官员发放养家费,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一心为民,能与你这等搜刮民脂民膏的巨贪相提并论!”
【哇,贪官之间还有鄙视链?】
谁,谁在说话?
【贪墨赈灾银的,滚出大庸!死后沦为畜生道,下辈子当马,被人骑之,做牛,被人鞭打耕地!】
贪赈灾银的官员喉咙咽了咽,默默走到角落。
与他对骂的贪官,袖子一甩,哼出一声。
【不过——收商贾的钱养手下官员,这不就是官官相护么?】
贪官不服:他们哪里官官相护了!
【商贾行贿的银钱也是从百姓手中赚出来的,一匹绢布若本该卖五十文钱,商贾一面要行贿,一面要得利,那商人们会不会商量着,将绢布的价格提到六十文钱?】
贪官底气减弱:他们……他们可以不赚利嘛!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商人狡诈贪婪!
【要真觉得商人贪婪,为何不去监管商品的市价?让商人少得利,百姓多受益。】
贪官哑口无言,也默默去蹲角落了。
【嗯?怎么突然安静了?】
贪墨赈灾银的贪官:……
受行贿的贪官:……
见没声了,宋秋余继续朝前走。
前面的牢房是两个政斗失败的,两人本为一派,但没斗得过另一派,于是在牢狱里互相指责。
宋秋余听了一会儿八卦:【难怪没斗赢,原来这么不团结呀。】
吵嘴的两人骤然安静。
【不吵了?终于要开始复盘为什么会失败了吗?】
牢狱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率先打破僵局:“李兄,我……”
另一人道:“钱兄不必多言。”
两人互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撩袍便要坐下……
哦,没有穿官袍。
他们深吸一口气,没事,只是一时失意罢了,相信外面的同僚定在积极捞他们二人。
两人撩了一下囚衣,盘腿相视而坐。你凑到我耳边嘀嘀咕咕,我凑到你耳边咕咕嘀嘀。
宋秋余听不到他们嘀咕什么,摇晃着脑袋继续朝前走。
天牢甬道光线暗淡,导致宋秋余方向感也变差,在分叉口时拐进了天牢深处。
这里有把守的狱卒,两人看到宋秋余腰间的令牌放行了。
宋秋余还以为这是另一条出去的路,但越走感觉越不对劲。
-
天牢深处。
雍王刘启丰、都督佥事秦信承被关押在同一处,但并不是同一个牢房。
秦信承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左上方那个狭窄的窗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秦信承没回头看,仍旧翘着脚尖,歪在草垛上。
脚步声停在狱门前,是天牢的副司,为秦信承送来了吃食。
看着隔夜的饭还在,副司开口:“将军不吃点东西?”
秦信承道:“吃不下。”
副司还以为他是忧心自己的性命,刚想劝两句,就听秦信承道:“想吃醉红楼的香皮鸭,鸿宴的松鼠鱼,福记的酱瓜。”
副司:……
副司微笑:“我给您将御膳房的大师傅请出来可好?”
秦信承回过头,用一种混不吝的语气说:“那敢情好,让他们多烧两道菜,再烫一壶酒。”
副司不得不提醒:“秦将军,您如今是阶下囚。”
秦信承吊儿郎当地摇了摇脚尖:“高祖在位时,我下过三次牢呢。”
副司想说今日不同往日,高祖认秦信承的军功,便会宽待他,如今这位或许不认,那这份宽待便不会有。
但话到嘴边,他始终没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道出来,只是说:“吃食我给您放这里了。”
起身正要走,秦信承突然问:“烈风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草料?”
副司笑了,自己不吃不关心,但马儿不能不吃,果然是武将。
“吃得不算多,跟您一样属驴的。”
秦信承有些急了:“怎么吃得不多?你们是不是将它一直关在马厩?它是战马,每日都要出门跑上两圈。”
他不在的时日,刘启丰会寻借口去马厩看烈风。
如今两人都不在了,烈风不爱动,也不爱吃,整日在马厩病恹恹的。
马儿平均寿命在25—30年,烈风随秦信承征战近二十年,如今已经迈入老龄。
秦信承去看它的时候,原本是想放它走,谁知道这傻马一看他被捕,便一直跟着他。
章行聿还算有点人性,没伤到马,只是喂了烈风药,等它昏睡重新带回马厩。
副司无奈:“我们倒是想遛它,但它不肯让我们靠近。”
秦信承起身道:“那你们放我过去,我每日喂过它草料,再遛一遛就回来。”
“……”副司:“您当在这里休沐呢?”
秦信承:“可烈风不吃草料了……”
【什么?马儿不吃草料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秦信承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那可以试试七日换食大法!】
秦信承挑眉:怎么个七日换食?
【马不是都鼻子灵敏么?可以让喂草料的人穿上秦将军的衣裳,戴上盔甲,遮住面容,以此迷惑烈风。】
【等烈风熟悉了,就可以不用那么全副武装了。】
秦信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可以一试!
秦信承赶副司走:“饭我会吃的,你先走吧。”
副司没说什么,转身离开时看见正在甬道左顾右望的宋秋余。
看到他腰间的令牌,副司想起那位说的话,双目作瞎,看也不看宋秋余直接朝前走。
宋秋余过去问路:“这里怎么出去?”
副司当即又聋又哑,一句话也没回,快步离开了。
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副司两眼,行吧,那就别怪他在这里逗留听八卦了!
“宋家小子,过来!”
甬道深处传来森然的声音,好似索命厉鬼。
宋秋余倒是没被吓退:【这位秦将军好幼稚!】
秦信承:……
【不过他怎么知道我?】
秦信承呵出一声:若不是因为你,我与启丰早离开这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