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神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貌似不想吵了,冷冷丢下几句话,朝门口走来。
他这会儿脑子有点嗡嗡响,自然没听清说的是什么,甚至直到对方走到门口,他才猛然惊醒般反应过来。
“小江?”对方打量他几眼,迟疑着说。
江寄余赶紧点点头:“林总下午好。”
林睿铭褪去了脸上的怒气,略带关照、语气也温和许多:“生分了,叫我伯父就好,你进去吧,我还有些事儿要忙,改天再来看看你们。”
江寄余松了口气,好在他没连同自己一块儿骂了,忙不迭应道:“好的伯父。”
和他想象中一脸阴沉肃穆的样子不同,林睿铭是那种典型的随和温厚的老总形象,看久了甚至感到有点亲切。
然而听见门口声响的林舟此,眉头狠狠跳了几下,心里一咯噔,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看向门口,果然看见了刚和林睿铭擦肩而过的江寄余。
完了,江寄余不会全听到了吧。
那只是他拿来气林睿铭的话,要是被江寄余当了真……
他“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同手同脚僵硬地走向门口,脑子一片混沌,只凭着本能笨拙地凑到江寄余身边。
江寄余正站在玄关换鞋,余光瞥见他过来了,一分眼神也没给过去,换完了鞋就径直走向楼梯口。
路过一地狼藉他也没停一下,王妈做好的饭菜被拿来出气,全被砸的稀巴烂,桌上已经没几道能吃的了。
江寄余顺手将那一塑料袋的山药放在桌子上,干脆利落地上楼回房,落了锁。
一路耷拉着头跟在他身后的林舟此差点被拍上的门撞到鼻子,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咔嚓”的一声清脆落锁。
他直愣愣和门板大眼瞪小眼,但是他有错在先,又不敢像之前那样发脾气喊江寄余给他开门,便呆呆在门口守了半天。
房间内,江寄余有些心累地伸出手指头揉了揉眉心,目光一扫,落在了书柜下方。
那是成套的《青少年情绪心理学》《青少年叛逆心理学》《青少年行为心理学》《青少年社交心理学》……足足有十本,都还没拆封。
也许林舟此只是叛逆,并没有真正觉得他恶心呢?这些小孩有时候就爱嘴硬。他不知在替自己还是替林舟此找补。
江寄余叹了口气,他估计是头一个为了结婚对象买这种书的,他敢肯定自己对林舟此没什么非分之想,几乎完全把他当小孩来看待、照顾。
从前盐角有一个邻居小弟弟,也比他小了整整十岁,成天追在他后头“哥哥、哥哥”地叫,俩人兄弟情杠杠的,所以他也难免将林舟此看做弟弟,很难生出别的什么心思。
他一边去洗手台把山药沾到手上的泥搓干净了,一边寻思着今晚吃点什么,反正他是不会给小兔崽子再做一顿的,他的气还没消呢。
他随便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份猪肉馄饨,随后把那一排研究青少年的书都拆了封,拿起一本《青少年情叛逆理学》眯着眼睛一行行浏览过去。
书里第一章是强调青少年的独立性,文章先是举了一些例子,比如小美因穿衣风格和母亲产生分歧,母亲与女儿商量后达成在学校规范着装的协议;小张紧锁房门,父母尊重他的意愿,而后小张向父母敞开心扉;小李整日发脾气打游戏,父亲与他耐心沟通后改掉了坏习惯……
江寄余思考了一下,他已经耐心过了,这招好像用处不大?
他接着往下翻。
“阳光成长要点提示:放手不是放弃,而是更深层次的爱与信任。就像教孩子学骑车,最初需要扶着车把,然后悄悄放手,但始终跟在身后准备扶持。智慧的父母懂得,有时候最大的保护,恰恰是适时的放手。在这个放手的过程中,我们不是在失去一个依赖我们的孩子,而是在见证一个独立、负责的成年人的成长。”
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也许是平时操心唠叨太多,反而让林舟此厌烦了,想要摆脱控制,所以脾气才那样坏,说话才那样蛮不讲理。
他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而楼下厨房中,林舟此把那几根山药放到水池里洗的干干净净,小心谨慎照着视频一步步做糖醋山药。
只是他第一次处理山药没经验,切完块之后手上很快又麻又痒,好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他的皮肤,浮起一片片红斑,还越挠越痒。
他堂堂林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林舟此难受的要命,当即就想把这东西一扔罢工不干了。
但他转念一想,万一江寄余看他做好了他买回来的菜,说不定一高兴就理他了。
想到这,林舟此继续认命低头洗山药块。
直到四十分钟后,江寄余下楼拿他的外卖,转身就见林舟此捧着一盘黑不溜秋的东西,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紧张兮兮站在他跟前。
林舟此紧紧盯着他的脸,有些语无伦次:“江寄余,你、你要不要试试,我刚做好的、糖醋山药。”
江寄余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
脑子突然被重重锤了一下。
“放手。”
“独立。”
“隐私。”
“青少年个人意愿。”
几个词语仿佛钟响一重又一重回荡在他脑海中。
江寄余望着他,深吸一口气,自以为语重心长地道:“你觉得好吃就行,不用寻求我的意见。”
说完他还鼓励性地伸手拍了拍林舟此的肩膀,转身上了楼。
林舟此完全呆在了原地,手脚一片冰凉,心脏像被从高空狠狠抛下,摔的四分五裂。
江寄余真生气了,就算他端出人生十九年以来第一次做的菜示好,他也看都不看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那个狐狸精想勾引江寄余
楼上, 江寄余在房间里吃着馄饨,一边打开《青少年行为心理学》,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这天楼下异常的安静,没有各种乒乒乓乓的杂音和游戏音效。
林舟此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双手抱膝, 脑袋也埋进臂弯里, 久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只熄了火后蔫头巴脑的落汤鸡。
那盘黑漆漆的山药安静的放在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眼眶红通通的,嘴唇被齿尖磨的有些充血。
他直直伸手抓了一块黏腻黢黑的炭块塞进嘴里,甚至没来得及咀嚼,就已经“噗”的一声龇牙咧嘴吐了出来。
口中仍残留着焦甜发腻、苦涩油腻的味道,林舟此连着“呸”了几口,皱着眉头,即刻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又恨铁不成钢一般瞪着那盘黑炭,然后满脸嫌弃地将一整盘丢进了垃圾桶里。
同时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江寄余没吃, 不然他肯定要更加生气了。
不对, 这也不能全怪他, 要不是林睿铭突然跑过来气他,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不对,他又不喜欢江寄余, 而且他们迟早要离婚的, 江寄余生不生气关他什么事!
林舟此直愣愣地望着二楼方向发呆, 一脸的怀疑人生。
对了,他只是想吃江寄余做的菜而已, 他厨艺不错,在外面很难吃到这样的菜。
林小少爷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回了房间,打算明天再哄哄江寄余。
第二天一早,江寄余刚上小李的车,林舟此就顶着一头白色鸡窝从门口急吼吼地追来,坚持送江寄余上下班的原则。
江寄余本来有点迷迷糊糊的脑子一下清醒了,想起昨晚看的《青少年行为心理学》,青少年也不该太过依赖家长,这样会摧毁他们的独立性。
那张漂亮的脸蛋立刻严肃而认真道:“不用你送了,快回去吧。”
林舟此的脚步僵住了,再一次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连一向冷酷的小李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偷摸打量着少爷和夫人之间微妙而焦灼的气氛。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拒绝林舟此,除了林睿铭。
林舟此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被下了面子,几乎是一瞬间心里就起了火,但是又碍于江寄余还在生气,不会来哄他,所以也不好发作。
江寄余看着后视镜里穿着高档睡衣头发蓬乱的林舟此,他个子高,一身肌肉紧致结实,就那么站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也许是他父爱之心泛滥,看着莫名有种执拗又傻傻的劲儿。
地主家的傻大儿,唉。
“小李,走吧。”他温和地吩咐。
“哦哦。”小李这才反应过来,踩下油门,一骑绝尘。
林舟此狠狠蹬了脚草地,望向远去的车子背影,不管怎么说,等江寄余下班时再跟着去接好了,到时候他总不可能管到家来。
这般想着,他才稍稍平息了怒火,臭着脸去处理昨天林睿铭报复性留给他的一大堆工作。
到了中午,原本晴朗和煦的天忽地从远处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云,地上的阳光被黑影一寸寸吞食殆尽,天边仿佛数万大军兵临城下,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空气中也升起了潮湿的因子,蝉鸣渐渐没了声息,路上行人纷纷意识到什么,都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家赶。
江寄余刚收拾完材料,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天空,夏季的天气变得快,希望在他跑到校门口前不要下雨。
正要开跑,檐下传来另一道有些低沉又缓和的声音:“江教授没带伞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江寄余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是闻知,传说中那个很厉害的数学教授,只和他简单打过几次照面。有点印象是因为他是数学组里一众秃头老头中唯一年轻的颜值颜值担当,也没有那种古板死板的气质。
不熟的人自然不好麻烦人家,江寄余笑笑:“不用了,我家里有人来接。”
闻知穿着定制的纯黑色西装,修长挺拔的身形一顿,他愣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我正好没事做,顺便送你回去好了,也不用麻烦你家里人再跑一趟。”
江寄余想了想,确实是有点麻烦,大雨天的,路上应该也堵,就当给小李放一会儿假好了。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那谢谢你了。”随后给小李发了消息让他不用过来。
他笑起来时眉眼会弯下一阵温柔的弧度,眼角的泪痣变更加显眼,薄红的唇瓣也微微抿着,像是初春吹醒冰雪和花苞的那缕轻风,让人感到浑身心的舒畅温暖。
闻知自诩长的还算帅气,平日也有不少人追他,此刻却看得愣神,觉得世间一切凡俗好似都是他的陪衬物。
“闻教授?闻知?”江寄余眨了眨眼,拿着资料在他面前挥了挥。
闻知这才反应过来:“抱歉,我们走吧。”
此时此刻,小李的车停在距离校园门好几百米的林荫道下。
小李看着手机的消息,回头向主子禀报:“江先生说不用去接他了。”
林舟此抱起的手臂一下放了下来,皱了皱眉:“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