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这句话,连潮再将乐小冉发来的消息转发给了宋隐, 紧接着对乐小冉做出指示:
【立刻联系胡大庆, 申请通过天网进行追踪】
宋隐的心中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手机一震, 他当即低头查看。
这便看到了乐小冉发来的那条信息:
【不好连队,完全联系不上张泽宇, 也找不到他。他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心脏开始下沉。
甚至宋隐的脸色也隐隐有些发白。
——该不会Joker已经捷足先登, 找上了张泽宇?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
八个嫌疑人的身份都不简单,警方办案掣肘太多, 在证据链不完善的情况下,别说查他们的手机,连上门问询都阻碍重重。
可Joker不一样。
他不需要遵守程序正义的原则。
一旁,许辞看一眼连潮发来的信息, 走至宋隐跟前,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 再问:“还好吗?”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点点头道:“希望张泽宇只是畏罪潜逃。只是……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了。”
审讯室内。
相关的问询还要进行下去。
连潮看向表情显得有些疑虑、有些困惑地吴浩, 再道:“说说你眼中的张泽宇吧。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这要从何说起?”吴浩挠挠头,“啊这……”
连潮思忖了数秒,道:“不如就从九顿天窗说起。据说他回国,是为了挑战九顿天窗?他想打破世界记录吗?亦或是只是想下去看看。他计划什么时候去广西?”
“嘶……他回国是为了挑战九顿天窗, 这其实有点以讹传讹了。确实,很早以前,他对圈子里的人说过这件事,不过吧……”
吴浩解释道,“是这样的啊,九顿天窗,其实去年他就已经去过了。只不过他没有破纪录,大概是因为这样,觉得没什么好宣扬的,也就没有广而告之,只有少数人知道。
“话说回来,那次旅程不算顺利,他差点死在那里。在那之后到现在,他没有再进行过洞潜……”
吴浩简要描述了他与张泽宇结伴前往九顿天窗的经历——
吴浩自身的洞潜经验不算丰富,且由于九顿天窗接连出了很多事故,他心有顾虑,因此仅下到了二十米深的平台负责接应,张泽宇则独自顺着主通道继续下探。
为确保安全,二人使用引导绳连接,张泽宇的绳尾扣在他腰侧的D型环上,约定每十分钟以三下拉扯作为平安信号。
前半小时,一切都很顺利,绳子的反馈规律而稳定。
然而,在某一刻,绳子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张力,软塌塌地垂在了水中,看起来就像是骤然死去的蛇。
吴浩心跳如鼓,当即接连拉扯了数次引导绳,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他立刻检查了自己的气压和装备,准备下潜寻找。
可就在这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强劲暗流从深处涌来,将他死死压在洞壁上,让他几乎寸步难行。
大约十分钟后,暗流渐退,绳子却骤然绷紧,仿佛濒临死亡的蛇回光返照般,出现了一阵疯狂杂乱的抖动。
张泽宇……应该是他在拽绳子,他应该还活着!
吴浩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急忙奋力将绳子往上拽,然而却拽上来了一截断掉的绳头——引导绳居然断了!
吴浩脑中一片空白。
万幸,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个黑影从斜下方的黑暗水道中被水流推了上来,是张泽宇!
张泽宇虽然出现了,但状态实在骇人。
他的面镜不知去向,双眼圆睁却毫无焦点,呼吸器脱离了口,大量的气泡从他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俨然是肺部气体耗尽后濒死挣扎的迹象。
吴浩立刻冲上前,一把捞住他,将自己的备用二级头塞进他嘴里,并猛地拍打他的脸颊。
之后他拖着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张泽宇,在平台上进行了急救,又陪着他在平台上严格执行了漫长的减压程序,两人这才双双精疲力尽地回到岸上。
“事后我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吴浩有些心有余悸地继续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古怪而陌生的岔路口。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其他下过九顿天窗的前辈们,通通没提过那个岔路口!
“考虑到这也许会是一个新发现,张泽宇冒险孤身潜了进去。然而他刚进去,就发现引导绳被卡住了。
“张泽宇当时就想撤退,可就在那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这应该是醉氮产生的……
“啊,所谓的醉氮,就是‘氮麻醉’。
“简单来说,潜水到一定深度,通常是30米以下,高压下的氮气会像酒精一样作用于人的大脑,让人反应变慢、头晕眼花,甚至产生严重的幻觉。
“我们也管这叫‘马提尼效应’。据说每下潜十米,就像空腹喝下一杯马提尼。”
话到这里,吴浩摆了摆头:“张泽宇说,他当时明明身处险境,却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想在梦幻般的状态下死去。
“我其实都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可能是求生本能吧。
“清醒过来后,他的身体不自主地开始挣扎,就是那个时候,他撞到了头,也把被石头磨损了的引导绳给彻底弄断了……最后他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摸回平台方向,纯粹是老天爷手下留情。”
一边回忆,吴浩一边讲述了这段经历。
之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才再开口道:“你要问我张泽宇是什么样的人……害,怎么说呢,我觉得玩极限运动的,都是疯子吧。
“我呢,是爱玩,想追求刺激。完成一项挑战,濒临死亡后又活了过来,那一瞬间身上产生的多巴胺和快感,对我来说,是现实生活中所有其余事情,都不可比拟的。
“当然,我也会恐惧。但恐惧、刺激和快感,都是并存的。极致的恐惧,往往会带来极致的快意。
“至于张泽宇……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冷静的疯子。
“他选择极限运动,可能是为了逃避现实吧。
“我爸妈比较惯着我,我想干嘛干嘛,非常自由。但他不是。他爸妈对他管教非常严厉,就连他小时候每顿饭吃几根青菜,都有严格的规定。我觉得他活得挺压抑的。也许只有在做极限运动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什么叫自由。”
·
早些时候,今日凌晨。
宿醉后的张泽宇刚从一个艺术街区出来,就被警察扣下了。
他还来不及申辩,已被戴上手铐,压上了一辆商务车。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被强迫坐到车后座后,张泽宇顶着剧烈的头疼质问。
“你们没有权力逮捕我!”
“这不符合程序,你们这是暴力执法!你们警号多少,我要举报你们!”
“我要找律师!放开我!”
……
接下来张泽宇无法说话了。
他的嘴被有着一股刺鼻药味的毛巾堵上了。
紧接着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后,张泽宇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皆被铐住,双腿也被紧紧绑了起来,完全无法动弹。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腹部饥饿……张泽宇浑身都觉得不适,但他面色冷冽,眼神沉静,像是并未落入险境。
他心跳略有些快,却也尽量沉着地将周围审视了一圈,就好像试图判断,自己到底落入了什么样的人手中。
“啪”地一下,灯亮了。
惨白色的灯光让张泽宇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他当即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等适应了光线才再睁开。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张桌子。
桌子那头坐着两个黑影。
张泽宇依稀看见他们穿着警服,不过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身材高大,明明离自己很远,却传来了异常强烈的压迫感。
只听那人道:“你好,我是淮市刑侦大队连潮,现在怀疑你涉嫌杀害夏可欣。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她?”
张泽宇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数下。
然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不对,你不是警察……这里哪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又道:“不愧是极限运动的爱好者,能接受独自在漆黑的洞潜环境下待十几个小时,能这么快意识到我们不是警察、并且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快速保持冷静……所以,你也能像悄无声息、耐性十足地潜伏在救生艇下,就为了等所有人离开后,将夏可欣一击毙命。
“你的运气很好,当时救生艇上两个人都处于无意识状态,你只需要将身体略微掠过船舷,就能轻易杀人。就算在救生艇外沿留下了些许痕迹,也早已被海水重刷殆尽。
“那一晚,你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幽灵。
“不过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把染了血的潜水服,以及当晚用过的氧气瓶,做了什么样的处理,我可以帮你。”
张泽宇的面上失去了几分血色。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比警察先找到我?”
“当然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像警察一样遵守程序正义。”
说话的男人站了起来。
张泽宇这才发现他戴了一张面具。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面具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以及一小截白皙而线条分明的下颌。